一只蝉的奋斗
我是从一枚半透明的卵里醒来的。那会儿还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只觉得周遭全是黏糊糊的黑暗,裹着某种带着草木清香的黏液。后来才知道,我正躺在一棵老槐树粗壮的枝条里,母亲把我们兄弟姐妹几百个都产在这儿——这是她用尾针在树皮上钻了百十个小孔,精心为我们选的摇篮。
没过多久,我感觉身体在发胀,像被谁吹了口气的气球。突然“啵”的一声轻响,卵壳裂开道缝,我顶着一身嫩白的肉,蜷成个C形的小肉虫,顺着枝条的纹理往下爬。空气里飘来泥土的腥气,那是刻在基因里的召唤。我拼尽全力扭动着刚长出细毛的身体,终于在某个清晨掉进了松软的腐叶层,紧接着一头扎进了湿润的泥土里。
这一扎,便是漫长的等待。
地下的世界远不如想象中温柔。黑,是那种泼了浓墨也化不开的黑,连一丝光的影子都没有。泥土又冷又硬,每挪动一寸都要先用额头上的小突起顶开土块,再蜷起身子往前拱。有次撞上块碎石头,额头被硌得生疼,疼得我缩在原地抖了半天,直到听见头顶传来蚯蚓爬过的窸窣声,才想起自己不是孤单一人——这黑暗里藏着无数挣扎求生的生命。
我得找吃的。前辈们说,树根里藏着活命的甜水。可树根像一群盘虬卧龙的老妖怪,有的粗得像柱子,有的细得像棉线。我用口器试探着啄了啄,粗根的皮硬得像牛皮,细根又脆得一碰就断。饿了三天后,终于在一簇须根上尝到了第一口汁液——那滋味,比后来见过的所有露水都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时,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
可生存从不是容易事。有次正埋头吮吸汁液,突然感觉脚下的泥土在剧烈震动,像有台看不见的打桩机在工作。我慌忙往深处钻,却被一只圆滚滚的鼹鼠堵住了去路。它那铲子似的爪子带着腥风拍过来,我拼了命往旁边的石缝里挤,半个身子都被它的爪子扫到,疼得差点晕过去。等那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瘫在石缝里喘了半天,才发现左后腿的绒毛被刮掉了一大片,流着透明的体液。
日子就在这样的黑暗与警惕中流逝。我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只记得每次从漫长的休眠中醒来,都能感觉到身体在悄悄变化。第一次蜕皮时,我在泥土里拱出个小坑,忍着浑身像被撕裂的疼,眼睁睁看着旧壳从背部裂开,露出嫩黄色的新身子。那新壳软得像豆腐,我得一动不动待上一整天,才能让它慢慢变硬。
后来我渐渐明白,我们这类蝉,要在地下待满整整七年。前辈们说,这是祖先定下的规矩,用漫长的蛰伏换取短暂却热烈的生命。每到春暖花开时,泥土里会传来树芽顶破冻土的脆响;秋雨落下时,能听见雨水渗进土层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像挂在墙上的钟摆,提醒着我时间在一点点溜走,而某个伟大的时刻正在慢慢靠近。
第七个春天来得格外早。那天我正趴在一条粗壮的侧根上打盹,突然感觉泥土里漫进一股暖烘烘的气息,像有人把火炉搬进了地下。我猛地清醒过来——这是信号!是大地在召唤我们这些沉睡的生命!
我开始疯狂地往地面挖。不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用额突撞,用爪子刨,把积攒了七年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泥土簌簌往下掉,偶尔撞上石子,就绕开继续挖。不知挖了多久,突然感觉头顶的阻力变小了,紧接着一道微弱的光刺了进来,像根烧红的针,扎得我眼睛生疼。
那是黄昏时分的光。我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炊烟像淡蓝色的纱巾飘在半空。风里裹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跟地下的腐殖土味完全不同。我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有阳光的味道,有蝴蝶扇动翅膀的味道,还有某种让心跳加速的自由的味道。
可我不能立刻爬出去。前辈们的声音在记忆里回响:必须等到夜色降临,等露水打湿地面,才能爬到树上完成最后的蜕变。我缩在洞口,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看着月光把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直到听见第一声蛙鸣从池塘里传来,才敢慢悠悠地爬出洞口。
地面比想象中更广阔,也更危险。我刚爬过一片草地,就差点被一只夜游的刺猬踩扁,还好它鼻子尖,嗅了嗅就摇摇晃晃走开了。我拼了命往老槐树的方向爬,六条腿交替着,腹部贴在微凉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有蚂蚁爬过来想拦路,我用后腿一蹬,把它们踢得老远——现在可不是讲究谦让的时候。
终于抓住了老槐树的树皮。粗糙的纹路像级级台阶,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每爬一段就停下来喘口气。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背上,凉丝丝的,让我想起刚蜕皮时的清爽。爬到离地面约摸两米高的地方,我选了个分叉的树杈,牢牢抱住一根细枝,开始等待最后的蜕变。
先是背部的壳裂开一道缝,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推着我往外挣,像要把七年的委屈都倾泻出来。我感觉自己的头先探了出来,然后是背,是翅膀——那对皱巴巴的翅膀像两张揉过的纸,软得几乎要断掉。
这时候千万不能动。我死死抱着树枝,任凭夜风带走身体里的水分。看着翅膀一点点展开、舒展,从象牙白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翅脉像谁用墨线精心勾勒过,清晰得能数出纹路。腿也在变长、变硬,原本灰扑扑的身体透出翡翠般的光泽。等整个身子从旧壳里完全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留在树上的旧壳,像个忠诚的卫兵,还保持着我挣扎的姿势。而我,已经变成了一只真正的蝉。
当第一缕阳光越过树梢照在我身上时,我试着扇了扇翅膀。一阵轻微的震颤后,身体竟腾空而起!我飞过草地,飞过池塘,飞过晒谷场,风从翅膀下穿过,带着清晨的凉意。原来飞翔是这样的感觉,像把整个世界都踩在了脚下。
可最要紧的事还没做。我落在老槐树最高的枝桠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振动起腹部的鼓膜。“吱——”一声长鸣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那声音里有七年黑暗中的等待,有破土而出的狂喜,有蜕变时的疼痛,还有对生命最热烈的赞美。
很快,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回应。成千上万只蝉,都在这一刻放声高歌。我们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声浪,盖过了鸟鸣,盖过了风声,像要把整个夏天都点燃。我看见有雌蝉在枝叶间跳跃,它们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知道,我的生命只剩下短短一个月。但这就够了。我要在这一个月里,把七年积攒的力气都变成歌声,要让所有生灵都听见,这黑暗中破土的倔强,这短暂却滚烫的生命。
后来,我找到了我的伴侣。我们在一片嫩绿的槐树叶上交配,看着她把尾针插进树皮,产下属于我们的卵。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那些半透明的卵上,像撒了一层碎钻。
我知道,新的等待又开始了。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黑暗。因为我已经用七年的奋斗证明,只要心向着光,再漫长的蛰伏,终会迎来振翅高歌的时刻。当秋风卷走我渐渐僵硬的身体时,最后听见的,是远处池塘里传来的蛙鸣,像在为我,也为所有奋斗过的生命,唱一支温柔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