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爷孙万龄》第四十九章:司马传授秘籍,爷爷告别知客
微信图片_20250415103408.jpg
爷爷做啥事都头脑清晰,一丝一缕都安得恰到好处,加上有口,方圆十几里办红白事的人家都愿请父亲做知客。
做知客可不容易,大小事安排不周铺排不开,对时空的拿捏、掌控不好就会出事。当知客那段时间,知客本人的穿戴、仪表、谈吐、动作相当的重要。主人家把这几天所办的一切事项都交给知客掌控铺排,相当于大总管、总指挥。有一点点失误就能把事办砸,办砸了即使主人宽宏大度不跟你计较,也难免有客人不饶你。
刁楼刁锡九办喜事娶儿媳请爷爷当知客,爷爷的旱烟袋是必带不可的,往腰里一别就上路了。新媳妇下轿拜过天地入洞房,接下来的程序就是安排宾客入席吃酒。没想到在招待送亲的送客时捅了漏子。送亲的都是女家的长辈,是个很重要角色,他代表着新娘家的权威和体面。这人要长相端庄,举止得体,能化险为夷,也能端得住架子。爷爷请送客入主客厅上席,有个习惯性的动作,头低下来身子前倾,右手伸出作请字状。送客也喜笑颜开还礼虚让一下,正在此时情况出现了。爷爷把持不住,噗噗噗放出一串臭屁,把正在虚让客套的送客弄得脸蒙了一层红布。围观的落得个哄堂大笑东倒西歪,从落座到返回,送客脸上都耷拉着一块青布——刚捞出染缸的青布!
一桌上等的酒席吃砸了。爷爷从家里来前一连吃了三袋烟,之所以吃三袋烟是为了琢磨怎样把事情办妥帖,殊不知我在他烟锅里偷放了野兔子屎。吸了带有野兔子屎的烟就会放虚屁,而且没有规律。爷爷丢人现眼砸了知客的营生,发誓金盆洗手脱胎换骨,专事做送老衣裳。一时间倒也把生意做得枝枝叶叶红白蓝紫。至今我都没胆量把谜底抖露出来。其实,就是抖露出来,我爷也不会整治我,爷爷已下世多年。
我爷下世前那阵子惹上了大烟,把一个好端端的家吸得大窟窿小眼七漏八淌,等我大撑家时,家境在全村已经倒数。没法子,母亲只好在老郭家的饭店门口摆个烙馍摊做个小生意帮衬家用。我大心灵手巧,打小就会编筐打篓纺纱织布做针线,女人能做的针线活我大全会,女人不会做的我大也会。我大在我爷技艺的熏陶下,加上他自幼聪慧悟性大,把送老衣裳也做得青紫红蓝叶叶梗梗,比我爷爷的名声打得还远。
后来?张曜漫不经心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前前后后来了不下十个古董贩子找上门来重金收购烟袋,无论给多少钱父亲也不卖。父亲说这杆旱烟袋是有灵魂的,那烟袋锅上的牡丹花,在每一个季节里,都会灿烂地绽放,绽放的牡丹花里,珍藏着俺老孙家祖辈的一段段往事,珍藏旱烟袋,就是珍藏祖辈发达兴旺的故事。
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常伴自己左右,用你的体温,你的汗水,你的温柔,去滋养它爱护它,日子久了,它就会帮你,甚至关键时候能救人一命。但,只有一次!就这,你说多少钱能卖?没价。
有一次父亲装上烟叶,用火镰子打火将烟叶点燃以后,让我试着吸了一口烟。烟刚一入口,把我呛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就赶紧地吐了。父亲看见后竟然哈哈大笑,说这个烟和酒是一样的,有的人能够享受得了,有的人根本就享受不了,看样子你以后保准不是一个吃烟的货。父亲总是不说吸烟,说吃烟。仔细咂摸父亲这土得掉渣的说法还真有点意思。怎么就叫吃烟呢?一般人吸烟容易上瘾,跟吃饭样不吃不行,烟瘾大的饭不吃也得吸烟,实在是与吃饭一样不能离开,不抽就会难受,只好经常吃烟。吸烟可以当饭吃,饭吃了不饿,烟吃了也不饿。考虑问题作出重大决定前一定要吃烟的,点燃一袋烟放在嘴里咂摸来咂摸去,迟延一阵,久而久之就说成吃烟。
庄上吃烟,互吃的不少,就是你可以吃我的,我也可以吃你的。农村人有串门的习惯,农闲季节或夜幕落下,庄稼人聚到某一户人家,今年的收成,明年的展望,张家的狗,李家的猫,家长里短的总有没完没了的话题。而主人家的招待就是一锅子烟,你二爷他三叔的互请吃烟。有时来人来时自己嘴里就叼着旱烟袋,到了这家后,用食指和大拇指把自己吮过的烟嘴子捋抹一下,像进行消毒样,然后恭恭敬敬递给这家主人,你尝尝这烟口劲咋样。让烟当中包含着农村人最朴素的礼敬文化。就这样轮换互相吃烟,把原本就不错的感情进一步拉近。一盏昏暗的棉油铁灯,满屋子烟雾缭绕。数辈人就是这样走过来了。
爷爷总习惯把长长的旱烟袋别在腰上。干活累了,便选一处干净的草地坐下休息,还可以把锄头、镢头、犁耙等农具放倒,坐在光亮的木柄上,然后从腰间抽出旱烟袋,在硬地或者鞋底上,磕掉烟袋锅里残留的烟渣,再把烟袋锅插到烟包里麻利地装进一锅碎烟叶,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把烟锅匀称地抚平,仔细端详一番,慢悠悠地打火把烟点燃。烟点燃后,一定要马上狠吸两口,一是把烟袋锅里的烟叶烧旺,二是能够迅速过把烟瘾。接下来,便可在吞云吐雾的过程中尽情地品尝烟的滋味,进而品咂农家小日子的味道。
如果在家里,为了图省事,爷爷并不用火镰子打火吃烟,而是直接把烟袋锅伸到灶底吸燃,或者从锅灶地下抽出一根正燃烧的细柴棒将烟点燃。找其他正在抽烟的人借火是经常发生的事,就是两个烟袋杆凑到一起,烟锅对烟锅,你吸一口他吸一口这借火就借成了,借火能把二人的关系借得越发亲密,那缠缠绕绕的袅袅青烟仿佛带仙气的绳子样,能把人的关系捆扎得更加牢实密不可分。
爷爷当知客那些年,秉性耿直重情重义举止大方得体,很得乡亲们敬重。做事的间隙就摘下旱烟袋,狠劲地抽几口。吧嗒吧嗒的声响与腾起的烟雾配合得很是默契,烟袋锅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闪耀的亮度和次数决定爷爷心情好坏。心情不好,闪光贼亮且次数频繁;反之,闪光似有若无且间隔时间一般很长。无论心情好与坏,爷爷都会缓慢悠然地吐一串烟圈,望着自己吐出的烟圈一个个长大又一个个变成虚无,爷爷总是习惯地嗨一声。有时我冒昧问那嗨啥意思,爷爷总拿眼睃我一下,并不吱声。其实拿眼睃我就是告诉我答案了。把吸烟当成一种乐趣,并不是爷爷一个人的发明,但会吐烟圈的方圆十几里找不出第二。吸了满满一口烟,闭紧嘴,再仰起头,拢圆嘴,用喉咙把握着呼吸的节奏,吐出一个个漂亮的烟圈。烟圈次第出笼秩序井然,一个挨一个,距离相等间隔一致不差毫分。远看去,由大到小再到遥远的虚无,一个个圆圆的蓝色精灵在空中袅袅升腾,盘旋起舞,悠然摇摆,彰显了吃烟者的非凡功力和无尚潇洒。
数九寒天,冰冻三尺的日子,吃烟也许就是乡旮旯之人唯一可观可赏地风景。有条件的堂屋当中放一只火盆煨上火,人们围着火盆,有说有笑,无拘无束,吃烟做针线。天南地北,国内国外,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一侃就是大半天大半夜的。淮北地区把绿豆花、羊肉汤,烟袋窝子、拉魂腔并称为四大香。用绿豆熬的稀饭、山羊肉熬的汤,那个香味自然不用说。拉魂腔又叫柳琴戏,让你听了勾魂摄魄,这是视觉和听觉的享受。旱烟袋称为一香与另三香并列,足以说明人们对吸旱烟的热爱。爷爷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宁可三月不知肉味,也不可一日无烟。不知不觉中,一整个冬天都被摁在一如爷爷样的农人烟袋窝里吃完了。
在小孩子眼里,旱烟袋大多时候是一个藏着好多好多故事的篓子。黄狼精变新媳妇,老妖婆吃小孩,老鼠娶亲,树精嫁女……总是百听不厌常听常新。
有时候也就自自然然地变成了惩戒不听话孩子的戒尺、警戒没经验孩子的警钟!一次我怄气没吃晚饭,爷爷就一边吃烟一边吓唬我,还不好好吃饭,马上吃人的老妖婆又来了,红眼红鼻子,四个毛蹄子,走路啪啪啪,吃人不掉渣!有时大人说话,在一旁的我因为好奇而胡乱插话,爷爷就把烟袋锅往桌角上或其他硬一点的东西啪啪啪敲几下,意思是不要多嘴好好听着就是了。
还往后?张曜继续问,往后呢?
往后,往后我们涡阳那出了捻子。一开始东一捻子西一捻子的,成不了气候,只是打打闹闹吃吃大户磨磨弯子;后来结捻的多了,有了些声势有了颜色和地盘,有几个挑头的,孙老葵就是一个。孙老葵大号孙葵心,说来俺们还是一个孙家,他在东寨,俺在西寨,相距不到十里。不瞒你张总兵说,早年孙老葵想拉我当捻子,父亲说难成正统,早晚消退,就如这口里哈出的热气,再折腾也成不了天上的云彩。这时候,我爷爷已经过世。那天夜里孙老葵带几个捻子,把父亲绑了,抢走了我家宝贝,就是这根旱烟袋。在烟袋的来去上,俺老孙跟张曜没说实话。实际上是俺送给老葵的。接下来我对张曜说玛瑙烟嘴里面长着十样东西……
先把烟袋锅正对着竖看,左边一条龙,右边一只虎;龙爪子抓着老虎的头,虎尾巴扫着龙的腰;龙头上有块云,虎头上有朵花,云与花之间有只蛣蟟猴。把烟袋锅朝下横着看,则是另外一番景象:一条河汹涌澎湃,河边一块石头,石头上一顶烂个豁口子的草帽,河里一叶扁舟,舟上一只狗。
竖看横看都是五样东西,你说神不神。
张曜照我说的横竖看了几遍,然后收在檀木长盒里放好,吩咐手下人端过两杯茶来,并亲自把其中一杯放我面前,我连忙站起接过。张曜示意我坐下慢慢听他说,不要急,我来说说孙老葵。
孙葵心这人我见过,也交过手。也就是大家说的膀大腰圆,不过这家伙有个坏毛病,有理得理不让人,无理不依不饶。早年这家伙性情暴躁,经常打架斗狠,村里人都很怕他。曾继承父业在河南正阳县谋个县吏的差事,一回因与同僚一起吃饭,同僚不小心把饭菜溅洒到他衣襟上,这下捅了马蜂窝,孙葵心逮手就是一巴掌,把同僚鼻子打出血,嘴巴打歪。冲突就冲突呗,说个好话,递个软头也就了了,谁知这家伙刀枪不入水火不容,就会一杠到底。因这被革后,投奔清军胜保营吃粮当兵去了。还有说楚店集他姥娘家有个侄子在蒙城县做事,靠他的近门舅花三十块大洋在蒙城谋个县吏的差事,事实上是在正阳,就是河南的驻马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