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豆角儿
2001年6月29日
在屋里吃晚饭,热得我满头大汗,空气闷热,我来到门囗的胡同里乘凉。胡同里有微微的风,不一会儿就把满头满脸的汗晾干了,感觉凉爽惬意极了。
我忙对着家门口大声喊:“奶奶,孩子们,来胡同吧,胡同里有风,挺凉快的,快来,快来呀!”
女儿先跑了出来,接着是儿子。奶奶拿着蒲扇也走了出来,然后摇着薄扇慢悠悠地从小胡同走向了大街。我和两个孩子在胡同口说笑着乘凉,风很小,但比屋里凉快了许多。
“银,你们全家都出来凉快了。”
一声亲热的问侯从我身后传来。我扭头一看,是张婶儿。只见她左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蓝子里装满了刚摘的新鲜豆角,看起来沉甸甸的。她的额头上有明晃晃的汗珠,她的右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汗水,又重重地甩在了地上。张婶又矮又瘦又黑,挎着一篮子豆角显得很吃力。
我赶忙大声又热情地回应:“哟!是张婶儿呀。屋里闷得慌,在这儿凉快一会儿!”
她停下来笑着说:“你看,这豆角摘了满满一大篮子,我们家也吃不了,给你一些吧。”
说着,她弯腰把篮子放到地上,从篮子里去抽豆角。我急忙摁住了她的双手说:“婶子,不要,不要!俺家的豆角、黄瓜也都下来了,也够吃的。明天正好逢集,要不,你回到家,弄整齐,再捆成把儿,到集上卖了吧。”
“卖,也不值钱,豆角正赶上旺季。”
“便宜点儿没关系,反正是自家地里种的,吃不了,比烂在家里好。”
可能我俩的谈话,因热情而各自提高了声音贝分,能传很远。我的话还没落地,听到离我们有30米远的邻居王大娘对着我俩大声地嚷起来:“我要!我要豆角!给我一把,给我一把豆角!”
王大娘坐在自家门口的轮椅上,摆着手对着我们又大声喊:“我家没菜吃了,给我一把豆角吧。”
我以为张婶子会高兴地跑过去送给王大娘一把豆角,谁知道,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小声嘀咕着:“一想到以前她那冰冷的态度,我就来气,她仗着个子大,有力气,总是处处刁难人,爱挑我的不是,欺负我这小个子人,还总是在大伙儿面前说风凉话,嘲笑我长得黑,说我丑得像个黑老鸹,真不想搭理她。”
我曾听别人说过,王大娘以前不仅个子高大壮实,而且长得也很漂亮,有一张永远晒不黑的皮肤,配着一双又大又灵动的丹风眼,并且还精明能干,能说会道。男人也有本事,在镇上当镇长,有钱又有势,那真是四面威风,八面玲珑。即便是现在瘫痪在轮椅上,她那美人坯子的轮廓还没有消失殆尽。
我嫁到这村的时侯,她男人因贪污受贿已经住进了监狱,如今还没出来。王大娘是去年才瘫痪的,瘫痪后,整天坐在门口的轮椅上,看着胡同热热闹闹的人堆儿,总是嘟嘟囔囔的,谁也听不清她到底说的什么。以前她家是人场,她是人王,如今没人找她说话,她只能自言自语。
张婶没有送给王大娘豆角的动象,仍气呼呼地发着牢骚:“以前,她家多富啊!她多张狂啊!她家啥样的好东西没有?大鱼大肉都吃腻了,哪里稀罕一把豆角, 以前有多霸道,现在就有多惨;以前有多漂亮,今天才落下瘫痪,罪有应得,报应……”
听着张婶又恨又解气的怨言,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仍笑着劝二婶:“以前的事儿都过去了,不能再提。老邻老舍的,俗话说的好,张嘴容易合嘴难嘛,还是送给大娘一把豆角吧。再说,她已经这个样子了,好人不能跟病人计较。”
张婶低头想了想说:“你知道,我以前给她送菜的时侯,她是什么态度吗?”
接着她向我讲述了起来:“那一年,你叔生病,我向她借钱,拿了好几把豆角送给她。可她态度很冷,冷得像冰,她还说:‘俺的稀罕菜还吃不完呢,这烂豆角,俺家的人根本不吃,不要不要,拿走!快拿走!’
当时,我的心好像被泼了冰水一样,凉透了,看她那样嫌弃,我只好悻悻的又拿回自己家里,回到家我就大哭了一场,觉得穷人活得太难了。她那时真不把我当人看呐!”
听了张婶心酸的诉说,我心里无味杂陈,不知道往下该说些什么,扭头看了看王大娘。她正茳然若失地望着我们,因为离得远些,婶子小声说的话她是听不见的。即使听见,我想,她也是无奈的。
我望了一眼王大娘可怜的模样,内心翻腾起柔软的浪花,劝刘婶说:“她现在没权没钱不说,还生了病不能走动,比您当年受穷的时侯还难过。人这一辈子都不容易,都有好过难过的时侯,都有富足受穷的时侯。别人落难的时候,帮一把,比修庙烧香拜佛积的德都大得多啊!”
我知道,张婶平时信神,热衷于修庙烧香拜佛。听了我的劝,她睁大了眼晴看着我,下意识地用沾着泥腥菜汁的手指捋了捋额前浸着汗水的头发,然后,低头看了看满篮子青翠的豆角,嗫嚅着说:“……就是……就是这样,我……我这就给她送去……”
她蹲下身子,双手伸进篮子里,新鲜水灵的豆角被抽出了一把又一把……
“妈妈,快过来,大街上更凉快!”
我被孩子招呼着走向了大街,张婶携着满怀的豆角走向了王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