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书社区守护者联盟超级权重点赞文章汇总简友广场捡一个好文

铁弦

2023-01-19  本文已影响0人  客西马尼

后藤一里拥有很爱自己的一家人。奶奶总是反复告诉她,刚出生的时候,她在出生纪念薄上写下:爷爷奶奶将全部的爱都给你。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对自己很好,后来爷爷去世了。爷爷去世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奶奶一个人在乡下住下。回忆就像黑黑的血,在身体里流动,流动的时候就会感到痛。

11岁那年,妹妹诞生了。她很爱自己的妹妹,也谈不上很爱。毕竟家庭条件很不错,即使多了一个孩子,爸爸妈妈也对自己很好,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全部的爱还会给她一个人吗?有过那么很多次,她担心过爸爸妈妈其实是想要一个儿子,但既然他没有诞生,就还好。

没有诞生的弟弟,诞生了的妹妹。爸爸,妈妈,奶奶,吉米亨。

后藤一里一直觉得,自己没有矫情和懦弱的权利。她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无忧无虑,她的自怨自艾就像是在嘲笑那些贫困又被家人践踏的同龄女孩。她在害怕什么?她在畏惧什么?她为什么不敢说话?小学的时候,又乖又文静的她总是和一些很坏的男生坐在一起,换了一个,下一个更坏。男同桌一直用跟性有关的玩笑羞辱她,她连那些话都不敢复述,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大哭,犹犹豫豫地告诉爸爸妈妈,同桌一直说她是“外星人”。

其实同桌从来没有说过她是外星人,这是她想出来的唯一可以启齿的词。每一年的新学期计划,空白的日记本第一页,她都认真地写下:1、不要那么懦弱 2、跟老师提出换同桌。感到空气充满朝气与希望。

懦弱,自从班主任跟妈妈说“后藤一里有点懦弱”后,她就把这个词记在了心里。她强迫自己频频想起,如同惩罚。

初中的时候,她开始弹吉他。吉他社团的老师开了课,她买了一把古典吉他,交了钱,去了几次就不去了,也没有练出什么。

妈妈是全职主妇,她常常跟后藤说,小一里,妈妈没有指望你很有出息,你只要快快乐乐的就行。期中考试,老师公布了全班同学的成绩和排名,后藤一里看着倒数第二名,脸上像被鞭子抽打过,老师的声音有时清晰,有时不清晰,耳鸣的声音响起,她在教室里坐不下去,后背热热地疼。又过了几次考试,她失去了感觉。

感觉。

感觉是什么?感觉是意义吗?生活有感觉吗?生命有意义吗?还好爸爸妈妈拥有第二个女儿,她将重塑自己没有过好的生活,她将把幸福与希望带给这个家。

拥有爱的童年,甘愿放弃感觉与意义的少女时期,半途而废的古典吉他,奶奶,爸爸妈妈妹妹,吉米亨。自甘堕落,突出的是一个心甘情愿。她每年都买一本新的日记本,每本都只在开头写下了计划。刘海越来越长,一侧的刘海用皮筋扎了起来,另一侧的越留越长,挡住了侧脸。她习惯性地捋一下脸侧的头发,把它压得跟脸更加贴近,班里的男生喜欢模仿这个动作,但没有恶意,他们不再羞辱她,后藤一里没那么懦弱了,成长把胆小化为孤单。

不开口,不说话。有整整一个礼拜,后藤一里只跟文具店的老板娘说过话,开口的那一刻,她感到喉咙发紧,声音干哑。这是一个进步,她想,暗暗鼓励自己。

她喜欢散步,逃课的时候在学校没人的地方一圈又一圈走着。逃课的事情传到爸爸妈妈耳里,他们很震惊,很担心,又有点失望,她不敢再逃课,只是拖延了回家的时间,每天都到很晚才到家,令所有人揪心。

走路的时候,思想变得多彩。在安静的地方,走一会儿就累了,于是坐下,并不在乎地上的土与灰,只是坐着。有蚂蚁爬到身上,有叶子落下,好无聊,但是她能去哪,她该去哪,她可以去哪,如果能在此刻,被叶片掩埋,无声无息无痛无觉地死掉,下辈子的人生一定从最开始就会坚强,重新开始的人生一定会很美丽,很勇敢。她的人生就像交钱报名的吉他课,也没有经过什么挫折,就在半途而废中消散了。

还好,后藤一里热爱音乐。十三岁,她在电视上看到了摇滚乐队的演出,舞台前翼火焰齐齐喷出,那温度仿佛火与情热就在脸前灼烧,人原来能那么专注吗?台下观众脸上全是爱与狂热,人原来能那么快乐吗?人原来可以这么活着吗,为了一件事,为了音乐,为了狂热,为了火焰,为了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崇拜。

她向爸爸借了吉他,有史以来第一次想做点什么,然后她的人生开始重启。后藤一里,谢谢你没有死掉,谢谢你走到了与音乐相遇的那一天,在橱柜里,她下跪向自己道歉。后藤一里,对不起。

指甲破了,指腹上长出老茧,脱落了,露出了崭新的嫩肉,又长出了新的,像年轮一样叠加,逐渐变得发黄厚重,再也脱不掉。橱柜里的吉他手再也没有听到耳鸣,这窄窄的一方地,如同果壳里的宇宙与自己共鸣。

心甘情愿。依旧懦弱,依旧孤独,

伊地知虹夏找到自己的时候,她很快就发现她们的水平不如自己,止步于自娱自乐搞乐队的程度,但伊地知虹夏是一根救命稻草。她不知道怎么说话,只知道怎么弹吉他,如果能在这里证明自己的价值,伊地知虹夏就是她的恩人。

抚摸这半径30厘米的冰冷身躯,用边缘破烂的指甲扫过这铁弦,已经不会再感到疼痛,但那坚硬的触感与指腹的老茧相碰撞,只有在这一刻才产生了活着的实感。伊地知虹夏,听见我的名字,山田凉,为我的歌词写下旋律,还有她,喜多郁代,让人们着迷的喜多郁代,歌唱着我们的歌。

我的恩人,我的好友,我的同道之人。

我好懦弱,灯光亮起的那一刻,耳鸣轰响,后藤一里想,我好孤独。即使被挚友们围绕,即使站在了人生中渴望已久的舞台上,她依旧感到了巨大的空虚与孤单,童年的记忆,沉默的青春期,骨子里的一些东西像黑色的血缠绕了上来。后藤一里想,但就是这样的我,这样微小阴暗的我,这样废物的我,这样自怨自艾、自甘堕落、自我放弃的我,都站在了这里,你们在干什么,你们为什么还比不上我,我们的舞台,我们的乐队,我们的第一次。展演厅外在下雨,寥寥无几的观众开始玩手机,她看到了她们脸上的失望,脸像被鞭子狠狠抽过,背热热地发痛。

不甘愿。

手指用力扫过铁弦的那一刻,再次感受到了宛若初学时的疼痛,耳鸣的声音消失了,仿佛回到了那一片窄窄的小天地,在宇宙的寂静无声中,当自己的英雄。

这一刻,不再只有那一颗星球与自己对话,起初是群星座般的鼓点愈加猛烈,然后是与之共振的贝斯的音墙,像潮汐与天空呼应,最后是她的歌声,太阳般的歌声。

抬起头,看向我,正视我,证明我。

没有太多掌声,没有太多崇拜,后藤一里向这小小的展演厅俯身鞠躬,为那被自己亲手写下句号的十六年说再见。如果有另一段故事开启,那便是在这里,即使她会有再度恐惧的时刻,即使她会再度向骨子里的缺陷低头,但人只要证明过自己一次,就会变得足够勇敢,足够坚强。被音乐拉起,被结束乐队遇到,被自己救赎,向前踏出的一步,是她的整个人生。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