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将军

                    江湖·将军

我叫叶小天，大小的小，天地的天。

幽州，边疆苦寒之地，无琼楼玉宇，有小城零落，无美人歌舞，有力士扛鼎。

    我曾经很厌恶这个地方，因为它夺走了我整整二十年的青春。如今，我却舍不得它。

幽寒道，小月城，冰河酒馆。兄弟们为我送行，向我敬酒，是刀与血中认下的兄弟，是烧心烧肺的烈酒。

最先说话的胖子，人高马大，却最是胆小，曾经临阵脱逃，老将军事后想砍他的头，是我求情，救了他的命。

后来，我做了将军，他感激我的恩情，始终追随在我的身后，不畏，不逃，忠心耿耿。

胖子从不喝酒，今天破了例，喝光了杯中酒。他问我，为何事而往北疆。

我张口，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了一句，为赴约而去。

北疆，那是比小月城更北的地方，更冷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约定，男人的约定。

乌鸦也站起身，向我敬酒。他像他的外号一样，阴冷，不祥。

据说，他出生时，成群的乌鸦飞过他家的屋顶，他不会哭，不会笑，让父母也感到害怕。

七岁时，他就做了城中的乞儿，十九岁时进了军营，血锋营，也称敢死队，同期的队员都死了，他还活着。

他向来寡言少语，今天也只问我，此去可知生死？

我摇了摇头，生死不知。饮尽了杯中酒，腹中仿佛升起了一团烈火，熊熊燃烧。

这酒，叫做龙血。它不是这酒馆最好的酒，却是我最喜欢的酒。它是酒，却像火，像血，像我们的魂。

最后说话的是老李，他的酒量很大，每日无酒不欢。

军中铁律，不得饮酒。老李是唯一的例外，我们都叫他铁拐李，因为他曾为了救我，丢了一条腿。

他不止救过我，还救过很多人。他很老了，但他拒绝了回乡，拒绝了升职，他只是个老兵。

老李没用杯子，用的是大碗，仰头就干了，酒水洒到胡子上，他也浑然未觉。

只有他大笑着说，一路顺风。

我看了看这张桌子，看了看胖子，乌鸦和老李。

二十年驻守此城，二十年征战，八百袍泽，终究只剩我们四个老兄弟了。

他们也看着我，舍不得。但我有我的理由，非去不可，虽死无悔。

胖子，当年他当逃兵的前夕，他收到一封家书，高堂去世，妻子临盆，大悲，大喜。

我看到他握着长刀，骨节作响，青筋爆出，泪流满面。他不是怕死，只是不敢死，不能死。

乌鸦，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天煞孤星，身带诅咒，不敢与他接近。

我偶然认识了他，给了他半个馒头，在没有食物的时候。他于是追随了我，二十年，时间和危险都没有让他改变。

    他的脸是冷的，心是热的，血是滚烫滚烫的，比龙血酒更烈。

老李，他是真正的军人，真正的老兵。

他百战犹生，却别无所求，父母皆逝，无妻无子。五年前，他才离开军营，开了这间酒馆。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守护，他说，那是士兵的天职，那是军人的使命。

此去遥遥无期，生死不知，或许，这是最后一面了。

我抱起桌上的那坛酒，狠狠地灌进了喉咙，连着二十年的回忆和兄弟的情意。龙血，就是我们的血啊，不愧是老李酿出的酒。

兄弟们，别啦。我砸了坛子，转身，走出了酒馆，门外，是呼啸的风，冷冽如刀。

我是叶小天，观一叶而小天下，赴约而去，生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