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
看花看多了,渐渐地也便有了些心得,譬如有些花初见就是让人惊艳的,如朱槿、金凤,或以色识或以形态夺目;有些花是用来让人震撼的,如站立在桃园河桥头那株高大的木棉树,每到花季,便不遗余力地送上一片灿然,还有小区里的凤凰木,一树树的花开,简直如云似霞。还有些花却不是看,而是供人闻的,譬如苦楝,花形不大,花瓣的根部是淡淡的紫,极喜欢扎堆,一串串一簇簇的颇似丁香,只是那带着淡淡药味的花香出卖了它,因为这实在不是一种令人愉快的味道,仿佛历经沧桑的苦涩,以致于每每经过之时,总令我想到苦恋二字。
大体而言,自然界中多是红黄之类较为艳丽的花,冷色的蓝紫相对偏少,在我记忆中,说得出名字的也只有勿忘我,薰衣草,鸢尾,牵牛以及紫藤等屈指可数的几种。
有一日,在椰梦长廊中散步,突然发现道旁开出一朵朵蓝色的小花,这让对周遭美景渐有审美疲劳倾向的我颇有些振奋。
仔细端详,这些小花由五枚花瓣组成,瓣瓣相连,极薄,单层,有微微的褶皱,如微风拂过水面的涟漪,零零星星缀在一片绿毯上,不甚热闹,却我见忧怜,有几分冷艳出尘的味道。
我说绿毯实在是一种视觉上的错觉,花枝本来老老实实站在泥土里,直楞楞向上冲的姿势,形态有些象莲,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可是缀在这枝上修长如竹叶般的叶片,一枚枚横七竖八地伸展,各个方向俱一一关照,密密匝匝地,遂编织出一片敦实厚重的绿毯来。
拿起手机,现如今有了诸多小程序帮助,想要打探一朵花的芳名实在不是什么难事,没想到的是一问之下遭遇到的突如其来的喜悦,以及暴风掠过内心而激起的滚滚思潮,此花的名字叫----蓝花草。
这曾经是一首我年少时便会哼唱的台湾校园歌曲呀!旋律简单,歌词质朴,略听听便可朗朗上口。
后来机缘巧合,才知道此歌的歌词原取自胡适先生的诗“希望”:“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开花好。一日望三回,望到花时过,急坏看花人,苞也无一个。眼见秋天到,移花供在家,明年春风回,祝当满盆花!”
花与希望之间,由一段往事相连。
1921年夏天,胡先生去西山,友人熊秉三夫妇送给他一盆兰花草,他便欢欢喜喜带回家,读书写作之余精心照看,可是,直到那年的秋天,兰花草还是没有开出花来。惆怅之余,胡适先生提笔写了这首小诗。
胡适先生是早期提倡用白话写新诗的代表人物,在中国现代史上曾经叱咤风云,所以也有人说,兰花草比喻的是他在美留学时接受的新思想--—自由主义,当年他千里迢迢不辞辛苦把它带回来,殷切地期待它在中国的土地上开出花来。在他眼中,兰花吟唱出的是他对故园的怀恋,是对新文化运动的期待,更是对自由的向往。 所以,眼见自己小心呵护的兰花花时已过,而花苞尚无影踪,他想到了自己的理想与抱负,不禁触景生情,故将小诗命名为“希望”。
如今,斯人已去,这种说法是否准确已无从考证,但胡适先生一生深爱兰花却是不争的事实。当年,仅胡适先生在徽州绩溪的故居中就有10幅木雕兰花,题跋便是“兰为王者香,不与众草伍。”
所幸,如今的兰花草岁岁开放,处处扎根,即便走到天涯海角亦能觅见芳踪。
正自感怀时,猛想起眼前之花芳名乃是“蓝花草”,而方才供我咏唱拨我心弦惹我追忆的分明是“兰花草”, 我似乎是被这音同形不同的名字摆了一道,兀自立在那里,白白发了半天思古之幽情。
不过,心头也并不懊恼,似乎反倒还因兰花草所赋予的“希望”而欢喜。
世间万紫千红,千娇百媚,朵朵都可以是爱花人殷殷的希望与切切的渴盼。而人类,只要有了希望,就如同唐代诗人钱起在送别日本僧人时所说“惟怜一灯影,万里眼中明”,希望便是闪烁于暗夜中的一点孤光,跳动在寒冬里的一星烛火,有了它,人生之路纵然是崎岖坎坷,纵然有万里之遥,亦无足惧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