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加拿大

（四十一）

外孙实在是调皮得很，在学校里老是招惹别的孩子，引得学生家长纷纷向老师投诉。最严重的一次，他把小朋友的鼻子打出了血。老师打电话给女儿，当时女儿正在上班，便让我去学校把他带回家。类似的事情，最近已经发生三四次了。

幸运的是，加拿大的学校有明确规定：老师不能向学生家长透露发生冲突的学生姓名，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孩子之间的冲突升级成大人之间的矛盾。不然，肯定会不断有学生家长找上门来，女儿也免不了要带着礼品去人家赔礼道歉。

说实话，外孙的行为让我们十分困扰，可我们却束手无策。在加拿大，打孩子是严重违法的，只能给他讲道理。但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讲道理呢？难道把道理编成童话故事？

姥姥说，治他这毛病的最佳办法是带他回中国，狠狠地揍一顿，保准能让他改过来。在国内的时候，我是反对体罚孩子的，来加拿大以后，我也渐渐觉得“不打不成材”这句古语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学校对外孙这种暴力行为也十分重视，几次把女儿叫去开会，大家一起座谈交流，探究外孙暴力倾向的根源，寻找帮助他改变的办法。会议由校长亲自主持，班里的老师、学校的心理老师，还有负责心理辅导的社工都参加了。连续开了几次会后，最终，学校专门针对外孙采取了措施：给他安排了一个一对一的心理辅导员，还选了一个五年级的黑人学生在课外活动时陪着他玩，引导他学会友善待人。

我们担心，他再这样发展下去，将来会成为校园霸凌的一员。这就应了那句话：你不把孩子管好，那就让社会替你管。

那阵子，我们经常在家里开玩笑，说外孙是“问题儿童”。这话也就我们自己在家说说，学校可绝不能在专业人士或医生做出诊断之前，就把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定义为“问题儿童”，这属于严重歧视，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正确的做法是：一旦学校发现某个孩子身上出现了一些不同于其他同学的特征，会先征求家长的意见，然后找心理学家、医生或者社工一起来进行专业诊断。这个诊断过程非常严谨，也很漫长。分析员会多次实地观察儿童的行为，和儿童沟通交流，撰写学术报告和诊断书，最后才确诊这个小孩是不是“问题儿童”。一旦确诊孩子为“问题儿童”，对孩子和家长来说，倒也不全是坏事。家长和幼儿园不仅可以申请政府补助金来改善家庭经济状况，还能让幼儿园或学校聘请专业的“问题儿童”教师，一对一地照顾“问题儿童”。

一开始，学校也曾征求过女儿的意见，如果她同意，就针对外孙启动“专业诊断”。但我们全家都强烈反对。我们担心给孩子戴上“问题儿童”的帽子会影响他的心理健康。我们心里清楚，按济南人的说法，外孙就是个调皮爱折腾的孩子，心理肯定没什么毛病。加拿大的教育部门有时候确实会小题大做。

我也曾努力回忆自己六岁的时候调皮捣蛋到什么程度。结果很不好意思，我想起那时候我还尿床，尤其是白天疯玩一天后，夜里十有八九会被自己的尿憋醒。我的“侵略行为”不是打人，而是用棍子把人家的尿罐子捣烂。那个年代，家属院是一排排的平房，家里没有卫生间，大小便要跑到几百米外的公共厕所。一家人夜里的大小便就靠一个不小的陶罐解决。上海人把这陶罐叫马桶，白天冲刷干净后都放在门口，只有晚上睡觉才拿进屋里。我们那帮调皮孩子趁着天黑，尿罐子还没被拿进屋的时候下手。我们沿着一排房子走过去，身后几乎没有一个尿罐子能完好无损。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我小时候可没少干，社会危害性比起外孙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我大概十几岁以后就不再这样了。所以，我首先理解了外孙的错误行为，还拿自己的例子为他开脱。慢慢地，姥姥和妈妈也不再忧心忡忡了。

不得不承认，加拿大的早期教育在世界上算是比较先进的，但也并非完美无缺。加拿大没有统一的校服，学校对学生的穿着打扮也没有任何要求，孩子们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女孩子们普遍打耳洞、涂指甲油、披头散发，穿着超短裙或者皱巴巴的衣服，还浓妆艳抹。在学校门口，经常能看到十几岁的女孩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对着小镜子涂抹一番后再进学校。男孩子一般喜欢穿带有漫画英雄图案的T恤，非常随意。才六岁的小外孙，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挑选上学穿的衣服，然后对着镜子整理发型，发型弄不好，绝对不出门。按姥姥的话说，他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当然，外孙也不是没有优点，他玩过的玩具会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在路上擦过鼻涕的纸巾，他会放进自己兜里，绝不乱扔。他还有不少其他优点，这里就先不说了。

另外，加拿大没有“早恋”的说法。孩子们对异性产生好感，大家都觉得很正常。小小年纪就开始有了所谓的男女朋友，有时候谈话中还会出现“分手”“前男女朋友”等词汇。这一点是大多数华人家长最难以接受、最头疼的问题。到了情人节，很多小女生小男孩会给自己喜欢的对象买小礼物。等到十四五岁左右，约会就非常普遍了，男女朋友一起出去玩很常见，甚至会在女同学或男同学家里过夜。

我们经常聚在一起聊天的老程，是湖南人，几年前移民过来和儿子一起住。他的孙女十三岁，上初二，和一个黑人同学热恋得如胶似漆，假期里还跑到男同学家住了一个星期。老程的儿媳对此实在难以接受，十分苦恼，多次和女儿吵得不可开交，但根本没用。加拿大的早期教育倡导：欣赏就要大胆表达。情窦初开本身是美好的，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不应该被扼杀。但很多华人却不理解：情窦到底该在哪个年龄段开启呢？

我有一个朋友，退休前是上海教育研究院的研究员。我来加拿大以后，经常和他在微信上聊天，聊中国和加拿大在教育理念和认知上的差异。他十几年前就来考察过加拿大的教育方式，还为此写过几篇专著。他认为，教育方式和理念无法简单复制，它和整个国家的综合理念是紧密相连的。我就外孙侵犯别人的事向他请教，他也没什么好办法，也只能是讲道理，不管是义正言辞地讲，还是和颜悦色地讲。

加拿大保护儿童的法律法规极其严格且健全，但却不教导孩子要尊重孝敬长辈。有些孩子会随意威胁、顶撞老师和家长，对长辈大呼小叫。这些就不多说了，真要讲起来，专门写一篇文章也未必能讲清楚。

现在，每天送外孙上学的时候，我都反复念叨一句话：好孩子，不要和小朋友打架。放学接到他时，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没和小朋友打架吧？长此以往，恐怕需要寻求心理医生帮助的会是我们。

加拿大也有很多事情让人看不惯，但我只能把这些想法埋在心里。姥姥则是看不惯就喊出来，可喊了也没用。外孙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

最后说句题外话：令人欣慰的是，多伦多的夏天挺舒服的。今天是6月11号，最高气温摄氏19度，早晚挺凉快，得穿长裤长衫。朋友说，这几天济南热得要命，持续39 - 40摄氏度的高温，老年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