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起来的家风
百善孝为先,孝敬父母是人类最朴素最基本的情感,孝敬父母是创建和睦家庭,进而创建和谐社会的关键。
小时候,最喜欢听奶奶讲爸爸年轻时候的故事了,现在长大了,仍然喜欢听。在村里,我们李姓家族是大户,同是一个祖爷爷的就有二十几户人家,爷爷在兄妹十个中,排名老四,爷爷的后面还有五个弟弟,一个妹妹,太奶奶去世的早,太爷爷一个人拉扯大了一堆孩子,由于早年太过劳累,太爷爷七十岁的时候,已经不能下床了,经儿孙们商量决定,给太爷爷单独盖一所单独的南房,每个儿子一周一次的轮着伺候太爷爷,先前几年大家都坚持着伺候太爷爷,后来,儿子辈的上了年纪,孙子们都有了自己的事业,慢慢都单飞了。伺候太爷爷变成了一家人矛盾的导火索,开一次家庭聚会,就有一次“战争”,会议结束,问题没解决,但大家的矛盾却加深了,每天除了几个奶奶进去送个饭,其他人都不见踪影,太爷爷的屋里越来越冷清。
爸爸是爷爷家里的老大,脑瓜儿聪明,在班里名列前茅,爸爸性格内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每个周末,爸爸犁完地,喂完骡子,经常钻在装草料的旧窑洞里看书,村里能借到的书,他都借过来看。爸爸升初三那年,有一天二爷又张罗着开家庭会议,等大家都聚齐,全部都扎在太爷爷的小南屋里。二爷满脸阴沉的开始发话了:“得想个办法呢,大的屋子味道太大,我们家现在没人进”,说着其他爷爷顺带捏一下鼻子也开始抱怨:“吃的多,祸祸的裤子没人洗”“糊的满炕都是么,席子换了好几个了”……在大家的七嘴八舌中,八爷突然冒出了一句:“都快七十七的人了,也该活够了么”,躺在炕上的太爷听到这句话,憋着没牙的嘴,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眼泪在他满是褶皱的脸上肆意横流,大家的抱怨声似乎太大,没人注意到太爷爷的哭泣。蹲在角落里的爸爸突然站起来大喝了一声“都悄悄哈”,这一声着实把大家惊住了,房子顿时安静下来,大家这才注意到太爷爷在哭泣。那时,爸爸个头还小,不得不站在一条放在屋里的长木凳上说:“你们都回去吧,我爷以后由我来照顾,我不怕臭,也不怕脏”。
恰好那年,村里小学缺语文老师,爸爸从初中部撤了回来,去应聘当了村里的语文老师。从那年开始,爸爸一边照顾太爷爷,一边在村里教书。每天放学,爸爸都是跑着回来的,太爷爷的屋里慢慢变干净了,屋子里空气也清新了,爸爸每天都把太爷爷扶起来坐会儿,坐累了再躺下,太爷爷炕上的席子增加了一床新棉花褥子。周末爸爸把爷爷背出来放在架子车上,缓缓扶着车子,到太阳底下晒太阳。每当太阳从西山收起最后一抹光的时候,爸爸总会问一句:“爷,咱们回昂”。随着车子被一次次的扶出去,再扶进去,其他年龄小点的孙子走在路上看到也会跟过来,围在车子旁边,孙子又陆陆续续的往太爷爷屋里钻,南屋逐渐又热闹了起来。
村里放羊回来的人,走在沟涧边总能看到有一个戴着白帽子(回族的象征)穿着黑色夹袄的男孩子,背着身子蹲在深沟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泉水旁,通红的手里搓着粘着黄色物质的裤子,旁边的盆里还放着一堆衣服,“哎吆,这娃孝顺啊”之后的岁月,春、夏、秋、冬,这个身影没变过。
一晃六年过去,太爷爷依然不能下炕。这年,爸爸二十一岁,家里给爸爸张罗着娶了媳妇,躺在炕上的太爷爷,嘴乐的合不拢,没了牙的牙床全部露了出来,那天太爷爷高兴,胃口大开,叫爸爸给他安上了假牙,一只羊腿被太爷爷啃了个精光。结果第二天又闹肚子了,爸爸带着妈妈又去了沟涧,爸爸一边洗着裤子,一边对蹲在一边的妈妈说:“家里需要伺候这样一位老人,嫁给我你后悔吗?”妈妈羞涩的接过爸爸手里的衣服去上游淋:“不后悔,以后我们一起伺候爷”。
第二年的冬天,那天天气阴沉,寒风嗖嗖的往人的脖子里灌。清早,爸爸像往常一样背着背篓去给太爷爷烧炕,看着烟囱里冒着白烟,爸爸隔着窗户喊了一声“爷,我去学校了,早饭赛麦做着哩”屋里没有回应,爸爸以为太爷爷念完晨礼迷着了,便推着自行车往大门方向走去,刚出了村口转弯的地方,只听家的方向有个女人在向爸爸四声裂肺的叫着双手挥舞着,爸爸认出了是妈妈,爸爸调转车头迎了回去,“爷吐了一口血”妈妈失声哭起来。扔下车子,爸爸和妈妈一前一后朝着家的方向奔去。太爷爷让爸爸把所有孙子孙女叫过来,屋里站满了大人小孩,太爷爷叫爸爸把枕头拆了,随着荞麦皮的抖落,里面滑落下来了一支金簪子,这时大家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年是我守护了你太奶奶,这根簪子是你太奶奶走的时候留下的。每次家庭会议结束后,我都有自尽的念头,直到穆罕默德(穆斯林的经名)站出来说要伺候我,我才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我的娃说到做到,这些年苦了我的娃了,现在我把这根簪子传给穆罕默德,娃娃们啊…有孝心的人,真主自有公道”,在场的人眼泪都溢满了眼眶,但没人敢哭出声。之后的几天南屋里,人进进出出,都想见太爷爷最后一面,太爷爷再没有开口说话,面色微黄,眼睛紧闭着,只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儿子儿孙们双手捅在棉袄袖口里,来到后院麦场商量太爷爷的后事,这次谁家都没吵,眼泪婆娑,嘴唇干瘪:“四十祭我家宰那头牛”“我们家所有的积蓄拿出来抬埋大吧”“我们家拿出来一千斤麦子,给爷倒油用(穆斯林每年祭祀亡人的方式)”“我家也拿出所有积蓄抬埋亡人”……
东方逐渐敞亮了起来,启明星像一盏灯一样由东边照向大地。也就是第二天的凌晨四点半,太爷爷安静的离开了人世,早晨天气阴了,但不冷,天空飘起了雪花,太爷爷眼睛闭着,没牙的嘴凹了下去,看上去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那天我们李家的撒海耶(给参加葬礼人的钱)是村里有史以来最丰厚的一次,前来参加葬礼的乡里乡亲都私下议论着“老李家儿孙们孝顺啊”、“穆罕默德两口子一直伺候到老人无常了(去世)”。中午撇什尼(穆斯林的晌礼)下来时候,太爷爷由十几个孙子抬着,出门的时候,雪下得很欢畅,大片大片的雪花,起劲地落着,它们似乎想把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埋起来,埋在纯洁干净的白色里,让什么都是同一个颜色,包括高低起伏的山峦、蜿蜒曲折的山路、那晃动着盖在埋体上那鲜红色的毛毯、地面上行走的人群以及踩过雪留下的错综复杂的脚印、还有泪流满面的儿孙们。
南山脚下,是村里的坟场,太爷爷也躺在了那里,离开这些活着的儿孙们,加入到村庄里无数亡故者当中去了,每年爸爸都会带着自家兄弟们去太爷爷的坟上看看,垒垒砖瓦,除除杂草,填填老鼠洞。近几年上坟的队伍逐渐庞大,人越来越多,七旬的儿子、年过花甲的孙子,奔向成年的重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