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屋
天刚擦黑,青坳村就彻底静了。
没有车鸣,没有霓虹,只有风吹过山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几声犬吠。整座村子像沉入一片安静的深海,只有外婆家的堂屋,还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陆承宇坐在床边,浑身紧绷,像根拉满了的弦。
他长这么大,住过星级酒店顶层套房,住过自家宽敞明亮的卧室,独独没住过这种四面土墙、一翻身就能听见木板吱呀响的老屋。屋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与香火味,不臭,却陌生得让他心慌。
更让他心慌的是——
床边,还站着一个人。
沈寂。
他没走,也没多话,就安静地立在屋子中央,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骨锋利,眼睫垂着,投下一小片浅影。明明是极俊逸的一张脸,偏生没什么表情,沉默得像山深处一块温润的玉,看着无害,却让人摸不透。
“你……你怎么还不走?”陆承宇先绷不住了,声音有点干,“这屋就一张床,你打算站一晚上?”
沈寂抬眼,墨黑的眸子静静落在他身上,声音低而轻:“外婆说,我同你一间屋。”
“同我一间屋?”陆承宇猛地抬高声调,又怕被外屋的外婆听见,慌忙压下去,咬牙道,“我们只是……只是名义上的,你别真当……”
他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名义上的夫妻?
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都觉得荒唐。
沈寂没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依旧站在原地,没靠近,也不离开。
陆承宇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床里面挪了挪,绷着脸道:“床分你一半,你睡外边,不准越界,不准碰我,不准半夜发出声音。”
他一口气列了一堆规矩,像在给家里不听话的佣人立规矩。
换做以前,身边的人早就点头哈腰应下了。
可沈寂只是安静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末了,又轻轻点了一下头:“好。”
一个字,不多不少。
陆承宇反倒被他堵得没话说,心里那股少爷脾气,莫名发不出来。
沈寂这才动作轻缓地在外边躺下。
床板很硬,一躺上去就轻微吱呀一声。他睡得笔直,规矩得像在受训,连翻身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和陆承宇之间,刻意留出了一道浅浅的空隙,分寸感干净得过分。
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陆承宇睁着眼,盯着黑乎乎的屋顶,半点睡意都没有。
白天在城里还锦衣玉食,晚上就被扔在深山老屋里,跟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陌生男人同床共枕,还要对外说是夫妻——这要是说出去,他那些朋友能笑他一辈子。
“喂。”他憋了半天,小声开口,打破沉默。
“嗯。”沈寂应声,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到底是什么人?”陆承宇侧过身,背对他,却还是忍不住问,“村里没人认识你,你从哪来的?为什么要……跟我成亲?”
他问得直接,带着城里少爷惯有的直白。
身后静了几秒。
然后,沈寂的声音缓缓传来,不紧不慢,很轻:“山里来的。”
“山里哪?”
“很远。”
“那你为什么答应外婆这事?”陆承宇声音不自觉放软,“你明明可以不答应的,你又不认识我,跟我一个男的成亲,你不觉得奇怪?”
这一次,沈寂沉默得久了一点。
久到陆承宇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身后那人轻声道:“不奇怪。”
“为什么?”
“我是来应契的。”沈寂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笃定,“也是……来找你的。”
陆承宇心口猛地一跳。
来找我?
他在城里呼风唤雨,认识的人非富即贵,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一个深山老村里,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说“来找你的”。
他还想问,身后却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睡吧,夜里凉。”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心。
陆承宇喉咙一紧,把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干脆闭上眼,不再吭声。
可他睡不着,身边躺着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太强了。清浅的呼吸声,安稳的心跳节奏,还有沈寂身上那股淡淡的、像草木又像山风的气息,一点点缠上他。
他能感觉到,沈寂一整晚都睡得很规矩,真的没有越界,没有碰他,甚至连翻身都很少。
可越是这样,陆承宇心里越乱。
这个人,太安静,太规矩,太神秘。
神秘到,让他忍不住想去看,想去听,想去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后半夜山里起了雾,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陆承宇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往暖和的地方缩了缩,不知不觉,就靠近了那个安稳温热的轮廓。
鼻尖蹭到一片干净的布料,和沈寂身上那股清浅的气息。
他半梦半醒间,以为还在自己家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冷……”
下一秒,一只手轻轻伸过来,动作很轻,很小心,替他把滑落的薄被,重新盖好,掖了掖被角。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温度微凉,触感干净,一触即退。
陆承宇在半梦半醒间,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
身边的人,依旧安静地躺在外侧,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替他挡着深山夜里的风与凉。
这一晚,青坳村安安静静。
油灯燃尽,天光微亮。
一张床,两个人,一道谁也没说破的界限,在这深山老屋的第一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