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并不是要成为孤独

5月5日，我参加了锜锜的毕业典礼。他上台两次，拿了数学和统计双学位。这都是我即使用中文也无法读出来的专业。所以我很是以他为荣。

但这次见面，我发现他身上有一种无力感。他原本的打算是先工作两年再考虑读研究生，然而事实是，美国政府目前的就业政策对其他族裔并不友好，几乎所有同学都和他一样，在找工作上连连碰壁，有些同学因为没有绿卡，为了能够一直留在美国（有种说法是留到川普下台以后会有转机），干脆一早就做好了读研准备。所以锜锜既没有找到理想的工作，也来不及在下个学年读研，处于半天吊状态。在我们其他人看来，推迟一年读研其实问题不大，但在某些焦虑气氛和情绪影响下，他还是陷入了深深的挫败感当中。

我感觉他处于一个不自信的状态，而又不得不面对一些不确定的未来，所以呈现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送我们走的那一天，一直下雨，我们坐在星巴克里闲聊。一向内敛的他吐露了一点心声。

他说，那天晚上我和芊芊在为陪读和寄宿家庭究竟哪个更优而微有争执时，他听了虽然没说话，但感受很多。他说，陪读的好处是，父母知道你每天在做什么；但如果一个人在外面，父母只以你的成绩来判断你是否努力，假如成绩不太理想，父母就会否定你和你所做的事情。

他当然知道父母对他寄予厚望，他说他能理解爸爸对他的要求，但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我知道他其实很在乎自己的成绩，虽然表面上看来他并不是那种刻苦至刻板的人。他说起几个同学考GRE的事情，最后总结到——所以努力还是会有好结果的。三观多么端正的小孩！

然而这世上大部分父母都戴着同一款眼镜，叫做“你不够成功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包括我自己，总想着：明明你有我的基因...明明你有这么好的条件...明明...

所以觉得，你万事俱备，只欠努力。

一直觉得锜锜自从中学以后，和我们大人就有一种精神上的隔阂。他很乖很懂事，礼数也足，但他对家里人有一种客气的疏离感。反而他和芊芊很亲近，会有很多自然的身体碰触，像亲兄妹一样。我想是因为芊芊作为一个未成年人，有不少缺点，也没有像宇辰那样会有意无意拿来和他对比。而且芊芊真正仰望他，所以他在芊芊面前非常自在放松。

他送我们到安检门口，在那里，我问他，这四年里你孤独吗？他呆了一下就笑了，说，反正也就这样啦，都四年了。（每次想起他当时的表情，我都特别想哭）

我自己想了想，为什么他会有这种不自信和无力感？就我所知，起码有3件事对他有深远的影响。

第一件是初一住校。学习、寄宿带来的无所适从、迷惘不安让他焦虑发作，当时我们没有处理好，当时我记得大家都说，不就是在学校睡个觉吗？为什么你就做不到呢？这个坎一直在，一旦遇到挫折，他当时的情绪就会重演。他内心有个部分一直都停留在那个年纪，无法长大。

第二件是中考填报志愿。他当时没有听从家长的建议，自信满满地只填了一家执信中学。结果最后几分之差，并且因为完全没有填报保底学校，一下子被挂到了很低的档次。当时大家也都在指责他。这样的后果是他会对自己的判断能力产生怀疑，会不敢拿主意。他最自信时所做的决定被大家认定是错的，这种心理暗示对人的毒害有多大？其实回想起来，年轻时有什么选择是真的做错的呢？每一条路都会有障碍，只不过你走上了这一条，就无法体会另一条路上的荆棘砂砾了，你就以为那条路会一帆风顺。

第三件是去年和女朋友分手。我不知道他们分手的原因是什么，但以寥寥的信息，感觉那个女孩子是选择了另一人。无论细节是什么，这种移情别恋是要直接打击自信心的。

这几天我脑子里不断地闪出他小时候的样子，瘦小、可爱，眼睛里满是善意和纯真。可现在他的照片基本上都是严肃的面容，心事重重。

万里关山之外，夜深人静之时，无法想象他内心那个不肯被触碰的柔软的部分会有怎样的疼痛。

然而成长就是这样且行且跘。敏感的孩子遭遇的痛苦会更多，也许感悟也更多。

一些人在挫折中沦陷，一些人在挫折中崛起 。

家人别无他法，唯有陪伴。

爱的力量其实有限，并不如鸡汤里所说的，能把孩子托举至世俗的成功；但爱的能量又很强大，可以包容孩子所有的过失和失败。

所谓父母子女一场，应该不仅止于背影的目送，还有张开双臂无条件地接纳回归，一如当初，对待蹒跚学步的他们，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