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静下来拥抱自己
黄昏,是一天中最善于低语的时刻。光,不再是泼洒,而是渗透。它从西边那片淡淡的蔷薇紫里,一丝丝地抽出来,又绵绵地织进屋里,将空气都纺成了某种半透明的、蜜色的介质。尘埃在这光里缓缓浮沉,不是烦扰,倒成了最细微的、时光的舞蹈。我便坐在这舞蹈的中央,让那光,像温凉的绸缎,一层层,无声地覆上眼睑,肩头,膝上,直至将整个喧嚣的、名为“我”的轮廓,温柔地湮没。
沉静,原来并非空无。它是一种丰盈的“满”,满得溢出来的,是平日里被嘈杂吞没的、生命的本音。起初,是听见自己的呼吸,那么平稳,那么深长,像潮汐在远古的洞穴里,一起,一伏。接着,是血脉潺潺的流响,一种极幽微的震动,自地心传来般,证实着这具躯体里,有一座不为人知的海。我闭上眼,便看见那海了。海面之下,不再是白日里那些浮冰似的、杂乱无章的念头,而是一个更浩瀚、更幽蓝的世界。那里,有未经语言驯服的原始情感,有如水母般发着微光、忽明忽灭的直觉,有沉在渊底、珍珠一样圆润而坚硬的记忆。
我向那深处缓缓沉降。像一滴水,回归更大的水。那些白日里紧握的,此刻都松开了手——对昨日未竟之憾的耿耿,对明日未至之忧的惴惴,都像指间的流沙,散入这无边的湛蓝里,失了形状,也失了重量。只剩下一种纯然的“在”。这“在”,不依附于任何角色,不参照任何标准。它只是像一棵深夜的树,用全部的根系,吮吸着黑暗与寂静;用全部的年轮,铭记着风雨与晴光。它不向谁证明它的绿意,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完成的诗。
于是,我看见了你。不,是“我”中的“我”。你坐在我心海的中央,像一座小小的、洁白的岛。你的眼神,是我早已遗忘的清澈,映着童年夏夜的第一颗星。你的神情,有一种僧侣般的静穆,与婴孩般的无辜。我们之间,隔着岁月的川流,隔着经验的雾障,此刻,却在这绝对的静默里,豁然相通。没有言语,也无须言语。一种巨大的懂得,像月光铺满海面,就这样降临。我懂得你所有的怯惧与热望,你懂得我所有的跋涉与沧桑。这不是谅解,谅解仍有缝隙;这是一种更彻底的融化,像两滴泪水,在脸颊相遇,再也分不出彼此。
夜色,终于像最浓的、化不开的墨,将最后的微光也温柔地吞噬。然而,奇妙的是,内里的视野却愈发清晰起来。外在的光熄灭了,心魂的光才开始真正显现。那是一种幽微的、恒常的暖色,像珍藏着的烛芯,只在这样的漆黑里,才怯怯地,露出它柔和的、金黄的内里。我仿佛看见,这一生的旅程,那些爱过的,伤过的,求而不得的,不期遇的,都并非散落的断简。它们被这内在的光晕拢着,连缀成一道隐秘的星河,每一点或明或暗的闪烁,都指向我此刻所在的坐标。
这不是顿悟,而是一种深深的、安宁的确认。确认我并非荒原上的孤影,我的内部,自有其整全的宇宙与不息的生命。拥抱自己,原来不是用双臂去环抱一个概念,而是让自己成为一座殿堂,让光与影,笑与泪,所有的潮汐与所有的寂静,都在此中自由来去,并被全然接纳。这殿堂无需金碧辉煌,它的础石是坦诚,穹顶是慈悲。
远处,似乎有隐约的钟声传来,悠长,清越,像来自彼岸的问候。又或许,那只是我血脉深处, 调谐了的一记清鸣。我依旧坐着,一动不动,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仿佛一颗漂泊的星球,终于找到了自己恒久的轨道,不再惶惑于虚空的浩渺,只因那运转的韵律,已与心底的节拍浑然一体。
于是我知道明日,窗外的光依旧会喧嚷起来,生活的潮水也会再次涌上,将我卷回那名为“日常”的河流。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心里,已悄然筑下了一小方安静的、明亮的礁石。无论潮涨潮退,我都可以回到这里,沉静下来,拥抱那个或许还不完美,却无比真实的自己。
摄影:XI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