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世界里悲鸣(一)
王晓梅有钱了。她还不太适应,年过四十后她终于变成了有钱人。尽管是否有钱跟年龄没什么关系,但她觉得,四十岁前,她活该受罪,四十岁后,她理应享福。现在是她享受的时候了。
王晓梅的丈夫,那个使她变成有钱人的男人,激动地对王晓梅说:“晓梅,你再也不用跟我受罪了,我们现在有钱了!”
有钱人该怎么生活呢?王晓梅一时陷入了困惑,她问儿子郑旌:“儿子,现在流行什么?”郑荆正忙着做作业,回头看她一眼说:“妈妈,你别打扰我,我学习呢。”王晓梅乐了,拍着自己的脑袋:“对对,即使有钱也不能不学习,我儿子真棒!”
王晓梅开始学习做富太太。在新装修的别墅里摆上等的餐具,铺优质的地毯,又报了个日本旅行团,跟着爆买了一回,拿回家一堆大大小小的玩意儿,有些连用途都不知道。她丈夫郑谦开始皱眉,指着刚刚拆封的电饭煲说,这东西用的是日本插头,在国内根本用不了。王晓梅用手搓着衣襟,像犯了错,
“那怎么办?也不能再拿回日本退掉啊。”
“买就买了吧,大不了当摆设。”
郑谦不在意地说。
拿电饭煲当摆设还是头一回听说,王晓梅当然清楚丈夫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宽慰她,她就算再没有品味,也万万不会买个电饭煲当摆设的。这件事使她彻底觉得她不适合做有钱人。前天去菜市场的时候,她随手拿了个新款的LV包当口袋用。丈夫已经不允许家里存在类似塑料袋之类的廉价垃圾,从前她喜欢攒一些漂亮的包装袋,这习惯当然也是要改掉的。王晓梅热爱菜市场,成了有钱人以后她的这份热爱没有改变。她喜欢菜市场里的气氛。卖黄瓜的小贩和卖西红柿的小贩互相攀谈,说的都是和本行无关的话,比方说昨晚上球赛谁输了。又比方说正常情况下母猪一窝能下多少个猪仔。王晓梅觉得有意思偶尔还会插两句,时间久了便成了买卖之外的交情。卖黄瓜的不会再把折断半根的黄瓜递给王晓梅让她尝,王晓梅也不会再问价钱如何,彼此熟得不得了。郑谦让她到超市买菜,唯独这点,王晓梅没有听郑谦的。
“王姐,你这包挺漂亮啊。
卖黄瓜的看见她过来立即打招呼。
“啊,这个包据说是个牌子,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就跟着大家一起买的。”
卖黄瓜的听后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给我来四根黄瓜吧。”
“王姐,你尝尝这黄瓜,新品种,甜口的,生吃能当水果,做菜口味清香。”
卖黄瓜的忽然转到一侧,从堆成小山的黄瓜旁拿起那半根试验品递给了王晓梅。王晓梅心里翻腾了几下,有点不痛快,却仍然接了过来,
“不尝了,就买你说的这新品种吧。”
王晓梅用四根据说是新品种的黄瓜做了一个凉菜。晚餐准备好了却没人回来,儿子郑旌打电话说去给同学过生日,丈夫郑谦打电话说晚上还有应酬。王晓梅守着一桌子的菜,上等的餐具,洁白光泽的盘体,盘边是凸出的浅蓝色精致细纹图案。她坐在象牙白的椅子上,身材有点胖,肥肚腩刚好抵在桌边,破坏了一幅精致的画面般,唐突了餐厅里的每个物件。虽然这房间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她仍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儿子和丈夫都很晚才回来,王晓梅用手扒了扒躺在自己身边马上要睡去的丈夫郑谦,
“哎,你说,我咋觉得有钱人的日子这么没劲呢?”
郑谦动都没动一下,随口嘟囔了一句:“这么晚了睡吧。”然后呼噜声起,留王晓梅一个人在黑夜里胡思乱想。
一天,小姑郑宝丽打来电话,让王晓梅多留意她的哥哥郑谦。要说这个郑宝丽也真是个人间极品,大学毕业在事业单位谋到了一份工作,干了两年说辞职就辞了,跑到乡下包了个鱼塘去当她的鱼塘主,说是要陶冶情操,体验人生。鱼塘包了一年也没见怎样,人家又拍拍屁股不带一点泥土的回来了。郑谦就这一个妹妹,两人年纪差的还有点大,他们的父母去世早,郑谦非常疼爱妹妹。虽然平时哥哥没少贴补郑宝丽,但比起哥哥,郑宝丽更愿意和嫂子王晓梅来往,郑宝丽说他哥哥身上有股商人的奸味儿,她受不了。
郑谦对郑宝丽的这套说辞嗤之以鼻,
“什么受不了我身上的商人味儿,还不是因为我不让她和常哉好吗?”
常哉是郑谦的发小,两个人从光屁股的年龄起就在一起玩,上学时又是同班同学,感情好自是不在话下。但郑谦有个心病,就是他的妹妹郑宝丽喜欢常哉这事让他无法接受。常哉也没什么不好,文弱书生一个,温得像水。郑宝丽呢?性格火辣,按郑谦的话说,他们两个是水火不容。可郑宝丽就是抓着常哉不放,明里暗里的向常哉表白了多少次,都被常哉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郑谦也觉得常哉比他妹妹郑宝丽大得有点多,而且,常哉一个穷教书的,郑谦怕郑宝丽跟了常哉受罪。有时候常哉叫郑谦一起喝酒,话里话外流露出郁郁不得志的困窘。他问郑谦,什么叫做成功。郑谦说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就叫成功。常哉哈哈大笑,说自己就是个失败者。看常哉这副样子,郑谦更不敢把自己的妹妹托付给常哉了。
郑宝丽又打来电话给王晓梅,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
“嫂子,有些话我不好当面给你讲,但是我又不能不告诉你。”
“宝丽,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你还跟嫂子客气吗?”
王晓梅有种深深地不安,她直觉这事跟丈夫郑谦有关,又直觉这事是她最担心与害怕的。作为一个四十二岁的不再年轻的,刚刚有钱的女人,王晓梅很害怕她的直觉是对的,听郑宝丽在那边讲,她的心开始上下打鼓。
“嫂子,我今天在悦来酒店看到我哥了。”
“哦,他是约了人谈生意吧。”
王晓梅有些不淡定了,脸上的肉开始一丝丝地蹦,不受控制地欢腾。
“我哥他。。。。。。他。。。。。。他还搂着一个女人。”
王晓梅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完成擂鼓的最后一击,但这绝不是令人振奋的欢庆的擂鼓。王晓梅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经过刚才那一下用力的下沉后,她的心跳得很快很快,没了章程。她已经六神无主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宝丽。”
王晓梅故作镇定,挂了电话后人却整个没了力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静静地坐在大别墅里,坐在象牙白的椅子上。她的样子有些好笑,像乱闯入王宫的老太婆,脸却是无悲无喜的。她在等郑谦回来,听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郑谦回来得有些早,王晓梅没有做饭。见郑谦进门,她迎过去接过郑谦手里的外套,若无其事地问:“你今天去悦来酒店了?”
郑谦愣了一下,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王晓梅。
“啊。你不说这事我还不来气,今天真是把我给气死了。你猜我今天在酒店看到谁了?”
郑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顺势翘起二郎腿,颇有成功人士的派头。
王晓梅没有说话,郑谦继续讲道:“我在悦来碰到了宝丽。这个郑宝丽真是让我操心,她居然把常哉骗到了酒店开房,丢人啊。我他妈还以为是常哉拐了她过来,看见两人在房间外拉拉扯扯,我连问都没问,上去就给了常哉一拳。”
郑谦用手抹了一把脸,似乎这样才能以新面目见人。接下来他又变得义愤填膺了,
“你说,哪有女孩子骗男人去开房的?简直就是家门不幸!”
郑谦的父母都是文化人,文革时期遭过批斗,若不是当时郑谦的家庭处境与变故,王晓梅也不会和郑谦走到一起。所以,王晓梅也不愿相信郑谦会做对不起她的事。郑谦曾说过,他父母给他取名一个单字谦,就是希望他能成为一个谦谦君子。而此时,这个谦谦君子当真是暴怒的。
“你搂着一个女人对吗?”
王晓梅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也足以让郑谦变了脸色。
“是宝丽跟你说的吧。”郑谦正了正脸色,继续道:“我不管你怎么想,你要相信我是不会做荒唐事的。”
王晓梅笑了,心里默默念道:男人有钱了哪个不想荒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