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加拿大
(四十五)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做的小咸菜会在加拿大大受欢迎。起因是,常在社区中心聚集的那几位老兄不住地夸赞,我经不住他们的赞美,便一次又一次变着花样做各种咸菜,拿去给他们品尝。
今天做的是生拌辣椒碎。
在国内时,我常常心血来潮,琢磨着制作各式各样的小咸菜。当每次把满满一盒做好的咸菜放进冰箱时,我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另外,囤粮也是我的一大癖好,每当买回一堆米面,囤积起来的时候,这种满足感就愈发强烈。我这些举动,往轻里说,是一种癖好;细究起来,是心理疾病。
人或多或少都有点癖好,仔细分析,这些癖好实则是心灵上的一道道疤痕。
几十年了,我热衷于囤积粮食,平时家里总要存够差不多一年吃的量。只要看到家里粮食少了,心里就直发慌,粮食充裕了才觉得踏实。疫情期间,光是大米我就存了十几袋,还专门买了个冰柜,里面塞满了鱼和肉。此外,储藏室里也堆满了各种罐头。要知道,我可是独自一人生活呀!在旁人眼中,我这种行为活脱脱的就是有病。
说实话,我不太会做饭,做出来的饭菜味道也不怎么样,但我却擅长做各种小咸菜。比如说,疙瘩咸菜炒肉丝,我能炒得香而不腻,软糯可口;生腌萝卜咸菜,我能腌得酸甜适中、清脆爽口。刚做好的生拌辣椒碎就更不用说了,从冰箱里拿出来,就着粥吃,那滋味美得让人陶醉。
我把生拌辣椒碎均匀地分成四份,装进食盒,一会儿去社区中心和他们见面时,就送给他们。这食盒也是我特意为分装咸菜而买的。
在国内做辣椒咸菜时,我习惯选用绿色的螺丝椒。加拿大这边没有螺丝椒,我就用那种长长的黄辣椒代替,辣度不够,我会掺上些小米椒。
来加拿大后,我这癖好还是没改。每次买回几袋大米,或者做好一盒咸菜,心里就涌起一股莫名的幸福感。女儿从小就不吃咸菜,外孙就更别提了,连闻都不闻。就我自己独自享受着各种各样的咸菜。
自从在社区中心和那些老头聊天时,无意间说起我自己做小咸菜的事儿,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算起来,这已经是第四次做咸菜送给他们了。
经历过上世纪六十年代那场大饥荒的人,很容易理解我,和我有共同话题。也有不少人跟我有着同样的癖好:一有风吹草动,就赶紧储备粮食,以防万一。
大饥荒开始的时候,我六岁,许多画面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夏日的夜晚,月色很美,月光如金,洒了一地。六七个和我年纪相仿、面黄肌瘦的孩子,坐在一张破席子上,缠着三哥讲故事。
那时候,家家都穷,邻里之间却有着浓浓的情谊。夏天,不知是谁拿来一张破席子往地上一铺,大家就围坐在一起乘凉。当时,饥饿如恶魔般疯狂地将人们拖入深渊。仿佛一夜之间,世上的粮食都消失不见了。人们先是吃米糠,接着吃各种野菜、榆树皮、杨树叶,甚至连观音土都吃,只要能吃的,都不放过。
我清楚地记得母亲蒸树叶的情景:在昏暗的灯光下,母亲先把杨树叶用热水烫过,然后在蒸笼里铺一层树叶,撒一层地瓜面,再铺一层树叶,又撒一把地瓜面。蒸出来的杨树叶苦涩难咽,舌头都拖不动。后来,连杨树叶都没得吃了。
三哥是邻居吴家的三儿子,在我们这些孩子眼里,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他特别会讲故事,我们听他讲故事时能暂时忘了饥饿。但那天他病得很重,讲不了故事了。他躺在席子上,吃力地伸出腿给母亲看,那腿肿得一按一个坑,肚子也胀得像个快要挣破的气球。
一天早上,我刚从蚊帐里钻出来,母亲就告诉我,三哥死了。我当时哭得很伤心。后来听大人们说,三哥是饿死的,他死的时候才十四岁。吴家有七个孩子,只有父亲一个人挣钱,根本养活不了那么多人,两个女儿也先后送了人,其中一个和我同岁。听说,都送到东北去了。后来想把她们找回来,费了好大劲,但一点消息都没有。
关于饥饿,还有一个画面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中。那时我还小,不记得具体是哪年哪月了,我跟着父亲回老家。父亲想回去看看爷爷奶奶是否还健在。我的老家在山东桓台县的一个村庄,那儿以前是鱼米之乡,后来又是全国有名的“吨粮县”。
进村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干涸的小河沟里,卷着的破席子下面露出两只脚。当时,我没敢多问,但我知道那席子下面躺着一个死人。过了好些年,我又跟父亲说起这个画面,问他为什么不把死人埋了。父亲说,那时候,活人都饿得没力气了,哪还有劲去埋死人。
“爷爷也是饿死的”。这个结论是我偷听来的。爷爷死于1961年冬天。他去世后的几年,大概我十几岁的时候,三大爷来家里做客。他们兄弟俩喝酒时,抱怨老家的大爷,说当年灾荒时,大爷不让爷爷吃饱饭。可他们兄弟俩每个月都给爷爷汇钱呀。但家里是大爷当家,钱也由大爷掌管。当然,他们还说了些爷爷饿死的细节,只是我记不清了。
我依旧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但有个场景我永远也忘不了。我透过沈叔叔家的窗户,看到他们正在吃饭。
沈叔叔夫妻俩是北京人,在当时算是少有的大学生,那会儿他们好像刚结婚,还没有孩子,都是双职工,生活比别人好很多那天。那天,我无意间从窗户看到他们在吃饭,吃的是白面馒头,雪白的馒头呀,面前还摆着一盘葱丝拌的咸菜。隔着玻璃,我仿佛能闻到馒头和咸菜的香味。现在想想,那咸菜肯定比不上我现在做的可口,但那咸菜却是我如今做咸菜的起因。
饥饿的记忆刻骨铭心,在心灵深处留下了深深的创伤。没有别的办法,抚慰这种创伤的最好方式就是储备粮食。但这储粮的习惯,也让我年复一年地过着买新粮吃陈粮的日子。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有段时间交通瘫痪,社会动荡,很多人上街游行。我担心会出现食物短缺的情况,一口气存下了够一家人吃三年的粮食。虽然最后这些粮食没派上用场,但我并不后悔,防患于未然嘛。
最近的一次储存粮食,是在疫情封控之前。当时,除了粮食,我还存了不少药品。那时候,济南的药店里已经不允许卖退烧降温的药了(至今我没明白为什么不允许药店买退烧药。)我开车跑了二百多公里,到农村的小药店里搜罗了一大批药。现在,家里除了有早已过期的药品,还有十几袋大米和一些即将过期的食品。
现在,我特别痛恨那些鼓吹战争的人,那些动不动就喊着要跟这个打、跟那个打的人,真让我恨得咬牙切齿。因为,有战争,就有饥饿。
北京的老张大概觉得不好意思了,让我把生拌辣椒碎的配方告诉他。按照他的要求,我详细地抄录下来:螺丝椒一斤,洗净晾干;大蒜三头,剥皮洗净;香菜三两,洗净切碎。用破碎机把辣椒和大蒜打碎后放入盆中,依次加入食盐一勺、白糖两勺、酱油二两、陈醋三两、蚝油一两、芝麻油一两,然后搅拌均匀就行了。我不喜欢放味精之类的调味品,在国内时不放,来加拿大后还是不放。
其实,我挺喜欢做东西给别人吃。制作的过程是一种享受,送给别人时又能收获一份快乐。
听着别人说“你做的咸菜真好吃!”心里就舒坦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