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叶逝,夜雨不归人3
【贰】
皎月正悬头顶,一地纯净银白也叫人留恋。
画师拾起一子,对着半满的棋盘一招掷下。
“如此说来,他倒是为你开了一扇这江湖的窗。”
“只是沈姑娘……”
“二八之年萌动的心绪,可当真全然是这江湖的诱惑?”
良夜之下,画师蓦然轻佻的语调,令她提至唇边的杯盏也迟疑了疏忽。
片刻后,她瞄向画师别有意味的神色,也只得不置可否的微微摇头。
“情之一字,倒真是最难琢磨。”
语落,盏中香茗一饮而下。她复杂的望着面前的人,却也惊异地发现此刻这张花月含羞的容似也是一瞬陷入了心绪之中。
屋内月华倾泻,美得一塌糊涂。
我已记不清那日私会的多少后续。只知道那一夜的我如梦似幻地沉浸在他口中异彩纷呈的大千世界而不拔。
“……长安乃这盛世人间的皇都,朱紫王族奢华相聚……上元灯会灯火不夜……五湖四海的人挤破头皮都想挤进的名利场……”
“中原素为天下粮仓……名门正道、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明争暗斗……多少江湖的腥风血雨皆于此生起……”
“吴中地界群英荟萃,名门望族不可胜数……西域诸国风情迥异,绵绵商路驼铃不绝……”
“塞北……”
几前的他,踞地而坐,神采飞扬,一袭如雪白衣似也将通剔的月光三分度量。长安不夜天的花火,塞北落日原的辽阔;江湖的恩怨情仇,朝廷的深宫讳旧……一幕幕人间的盛景与往事在他绘声的描述间不断开花结果。
我支颐几上,听他将一段段故事娓娓叙说,心心念念的江湖在我眼眸中尽情斑斓闪烁,也将一段最纯净的情思无言烘托……
他亦方才弱冠年岁,却拥有着如此潇洒自在的生活。不凡的谈吐与举止,脱俗的阅历与见识,与我从未走出云梦泽的人生截然相异,怎不叫人钦羡爱慕。
姣姣明月,微亮作祟的春心。借着幽幽烛火,我偷量着他含光的笑靥剪水的双瞳,故作镇定的藏匿双颊的轻红。
那一夜三更不消眉头。他温柔地诉说着每一段人间的旧事,我亦满怀年少赤诚的欣喜垂耳倾听,烛火摇曳,一言一语间便是长夜已尽,天欲将明。
我在最多情的年岁萌发了最火热的心思,痴迷沉醉的是此间人世的光景,钦羡向往的是偌大江湖的风雨。而这情之一字,倒真也可谓身不由己。
临别的尾声,我紧张的迟疑了许久。可终归是年少莫名的孤勇战胜了心底的无措,我启口轻声。
“公子……可还会于此再待上几日……”
语落而出,颊边蓦然升腾的温度便是让我一瞬后了悔,可不待我慌乱间解释,他却散开折扇,亦是轻声的回应。
“姑娘若是不嫌……小生多住几日又何妨……”
远天青山吐露曦光,他似是含光一笑。我却借势回身迎着光暖,背对他而立。
此刻,唯有无言的山水静听我躁动不止的心脏。
后来的后来,便是我隔三差五的偷偷下山。在一个个最静寂的夜晚,我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听他述说这千姿百态的大千世界,赓续着我对人世江湖不尽的遐想与羡慕。
可他为我道来的这斑斓万象的人间,却和师傅口中念念有词的险恶世事大相径庭。这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终在一日一夜的畅想中成为我最后的心结。我在她千遍万遍不厌其烦描摹的故事中不断滋生着丝疑虑与困惑。
也终究,让得这一夜似是命中注定般的到来。
暮夏的夜色覆上堂前,烛火稀松摇曳。我终是鼓起勇气,怀揣忐忑的心站在她的面前,向她吐露这山中压抑苦闷的清幽年岁,问询云梦之外的曼妙人间。
可一句“江湖究竟何样?”却让这个知命之年的老人面目一瞬如覆霜寒。我欲追问,却得她袖口凌厉挥斥下震怒的一句“胡闹!”
案上文牍顷刻散落,她目色冰冷,与我惊惶不解的神色撞了个满怀。
“徒儿不懂,您为何如此忌讳云梦泽之外的世界。”
我压抑着心底起伏的波澜,如顽固的孩童般执着索寻着世事的结果。
“明明此山此水之外,便有这人间的万般光彩。这浩荡江湖,明明不尽然都是阴暗与险恶,可您为何就执意不肯告诉我。”
可她终为我师,十六年的倾心相待,让我的所有心思都难逃她那一双看透一切是非的明眸。而此刻这双不知历经多少世事风波的瞳眸,正向我投射而来一道最是冰冷透彻的寒光。
“我早于你说过多少遍,人心难猜,世事多厄。”
“这狗屁江湖无非是一群沽名钓誉欺世盗名的卑鄙小人相互勾结谋私罢了,所谓仁心不过是争权夺利的面具,所谓侠义亦不过一口随意吐出的诳言!你若卷入这纷乱世事,终有一日深陷泥潭而浑然不知,到最后无非成为谁用完的弃子!”
“我这些年于你的教诲,你便是这般回馈于我?”
月色清冷,一如那一夜弥散的冰寒温度。我自知顶撞,可心底日渐猖獗的叛逆影子却如邪魔般一遍遍惊醒着云梦泽外我幻想的大千世界,年少的轻狂成为昔时我肆无忌惮挥斥的利刃。
“难道我今生就要一辈子被您囿于这云梦泽吗?!一辈子与这无声的山水相依,一辈子只能仰望水天之外的世界吗?!”
两行清泪具流而下,嘶声力竭是我最后的倔强,可迎来的却依旧是她盛怒下的一句“混账!”
“你到底受了什么蛊惑?!你方才初过二八,怎能明白其间险恶!我不准你入这江湖,自有我的良苦用心,你怎就不懂我的用意?!”
“从今而后,你不准下山!明日便去后山禁闭,待你何时想清楚了,你自会知晓今日所言的天真!”
她的一字一句犹如铅锤般将我死寂的心一遍遍反复捶打。我如失去了这世间所有的信仰般呆滞在她的面前,双目空洞。
纵然这个我至亲的人,语落未尽扶着墙壁一声深重的咳血,我却无动于衷。
十六岁的我着魔般地一心幻想着出入那缥缈的江湖。而每一次下山的私会,每一个夜晚,我遥想的那些精彩纷呈的万象人间,更是将是我执着的心一遍遍脱离着云梦的桎梏。
我在堂前跪了一宿,未能寻到一丝释然。我不明白,为何这个对我最亲的人会执着的向我撒着这世间最大的谎,将云梦泽之外的世界描摹的如此不堪。
我真的不明白。
那一夜宗门灯火通明,我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子夜山岚的浸淫下,一地月光似也嘲弄我的无力苍白。无力、愤懑恣意的于我心底交织交错,终是浸灌柔弱的灵魂。而我,亦终在心绪的挣扎间绝望松手。只一瞬,那孤注一掷的决心便如魔鬼般肆意生长。直至将所有的冰冷通透全身。
此身十年风雨飘摇,便也从那时伊始。
……
夜风静寂,明月无声,空闻两岸幽幽猿啼。
“带我走吧。”
“……你真的可想好了?”
“嗯……”
“那你师傅呢?”
“……”
“我定然对不起她。”
“但我的人生不需要她来决定。总有一天她会明白,我不是她牢笼里圈养在这云梦泽的金丝雀……”
“走吧。去长安,去中原,去哪里都好,带我去见识这云梦泽之外的世界……”
“这江湖,这人间,我若非亲眼见过绝不罢休。”
“忤逆师门,私奔江湖……”
“姑娘倒是与这世俗格格不入”
画师目光晦朔,轻吹着唇边香茗的热气。
“世俗……”
“难道小姐便是入了这世俗了?”
斑驳月影下,她却是一杯入腹,冷哼着回以一问。
“……也是。”
“终归这万象人间,具与我无关。”
一道素手轻落,茶盏与石桌轻碰,清脆可闻。
“如此思来。”
“彼时火树银花元夕夜我见那公子款款深情,莫不是……”
良夜风冷,可画师一语未罢,桌前人的颊角便是窜上一抹火热的绯红,通剔月色下,隐隐难藏心中的一抹慌乱。
她似是有所料到,把玩着手中的空盏,意味深长的直视着面前这具心绪微澜的躯体。
“那日上元灯会,他于我许诺……”
“……许诺终生。”
一语完毕,她目光隐晦,颊角的绯色却又是火热几分。而见其倏然微变的面目,画师亦是蓦然一声浅笑。
“果真是情之一字,最难将息。”
……
“可既是如此,今日却怎不见那位公子身影?”
明月清澈,天光浪漫。画师提起一子,无声刺入棋盘中腹。而后正欲抬手执壶填满空盏,却瞥见面前的人影却是呆滞无声。
“姑娘?”
“姑娘。”
“……”
“沈姑娘。”
清香的温水顺着壶口流入茶盏,涓涓细流与瓷壁的清脆碰撞于此幽夜空灵回响,将一道游离飘忽的心绪拉回。
可寒风一道,似是将儿女情长的温热话题尽数吹散。拂过山林庭院,吹落一阵簌簌叶落。于此夜晚再添一分冷意。
茗散余香,棋局依旧。可二人相对的气氛却渐始微微变转,画师收敛神色,摩挲着杯盏似是揣摩。
“长安一梦烂庭柯,家书一封命难违。”
“他怨他诉,道是此去归期无数……”
红唇亲启,是一声复杂的喃喃,乘着月色向着四方幽夜缓缓散去。
庭间天光依旧。
有人目光流转,神色难猜。仰首独对清冷皓月,再无多言。
有人却眉目渐锁,一道隐晦的思绪蓦然攀上心头……
白瓷的壁面于月色下异样明亮。
画师无声捏紧了指间的杯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