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卓之魂

难以置信，寒冷程度又接近凝冻的2008那年。蜷缩在我的逸风亭里，看书，听音乐。有一支曲子重又响起，那是隔空的召唤。想起来已有三十多年，是关于古老非洲和一个民间乐器的故事。

那是八十年代初，师专新建的英语专业教材很少，发一些油印的讲义和课外阅读材料做补充，其中就有英文歌曲《哦，苏珊娜！》。我记住了那句I'm going to Louisiana with my banjo on my knee，对其中的五弦班卓琴无比神往。学到许国璋《英语》第四册，一篇节选自美国小说《根》的课文，令我对班卓琴兴趣倍增。《根》是非洲裔美国著名作家亚历克斯·哈利根据自己的家族经历完成的一部历史题材小说，记录了一个黑人家族的辛酸历程，同时也是千万个美国黑人家族苦难史的缩影。

那是一个热爱音乐的民族，他们家族的一个祖先名叫金塔，有一天他外出去砍伐木头准备做一面鼓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被奴隶贩子捕捉到黑奴船上，他多次逃跑直到脚被砍断。为了让后代不忘他们的非洲祖先，他们只能代代口传居住过的非洲小村落名字。“他会指着一个吉他或者班卓，用非洲方言对她说：ko, 他称家乡的河流为‘肯必·波隆河’”。作家后来辗转奔波五十万英里，找到了这个小村落，听他们讲述自己家族的根系，泪如泉涌。

我想拥有一把班卓琴的愿望如此强烈。全世界漂泊的民族本是同根所生，从小到大，我不曾有过自己的乡音，那是永远的缺憾。在一篇报刊约稿中我曾写到：“人到中年，我购来一把非洲班卓琴，那是别人的故乡、别人的乡愁故事……当我拨响班卓，回想老黑奴在美洲遥望远方故土的酸楚，我觉得我就是那个苏珊娜，那个注定要在异乡的烈日下奔跑和哭泣的曲中人。”

每一种乐器背后都有一段荡气回肠的传说，都是美的洗礼与震慑。而融入了非洲黑人不屈奋斗史的班卓琴（banjo 又名斑鸠琴），更是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乐器概念。这是一种颗粒性极强的乐器，初遇即感觉一种听觉冲击，双耳为之一振。时而如奔流的清溪、一泻千里的江河；时而如万马奔腾、浩浩荡荡的迁徙。细听则会品出更多：饱满的叮咚声里，明晃晃的阳光照在原野上的感觉，有炽热，有感恩和默祷；蓝天白云之下，非洲鼓点激越铿锵，田间地头随性而舞……一束束非洲菊迎风向日，那是永不向命运低头的绽放。

在浩如烟海的音乐王国，乡村音乐是因贴近草根而极具生命力的。蓝草音乐(Blue grass) 作为其中的一支，自从推介到中国就吸引着无数痴迷者。从电影《冷山》中几个牛仔的弹唱，到《激流四勇士 Deliverance》中的班卓琴对决都令人着迷。蓝草音乐的常用乐器有曼陀林、小提琴、班卓琴及口琴等，融合了布鲁斯及爵士乐等——当然，还有古老的美国黑人音乐的影响。被誉为蓝草音乐之父的Bill Monroe起了关键作用。我想蓝草音乐受追捧的原因，是否还因为它激活了人类血液中与生俱来的激情与爆发力，令人重新发现自己蕴藉之外的全部能量元素？即使像我这种门外汉，一向只喜欢柔板、趣味单调的人，也在美妙的邂逅之后，如同被摄住魂魄一般如痴如醉。然而无论是爱班卓还是爱蓝草音乐，对我来说都显得如此奢侈。

公元2015这一年，一个契机重新点燃了我的班卓梦想，那就是国内首本中文版《五弦蓝草班卓入门教程》出版，浙江的施亮先生编著。此前我获得的几种教程都是英文版。他已为此准备了数年，当我得知施亮先生在国内推广班卓的决心与计划时分外感动。幸哉，众多的班卓爱好者将有了集结地。我相信班卓之恋在中华大地再次升温指日可待。

点开施亮老师的视频，一只老歌响起，那是他在即兴弹唱Amazing Grace（《奇异恩典》）。我霎时被深深触动：

Through many dangers, toils and snares,

I have already come;

'Tis(It is) grace has brought me safe thus far,

And grace will lead us home.

冲决网罗，历经磨难，

风尘之中，我在归来。

恩典眷顾，一路搀扶，

靠它指引，终返家园。

他的声调平稳、镇定，眼神执拗而坚毅，那正是歌曲的内涵所需要的。这首赞美诗由英国牧师约翰·牛顿所作，是他亲历过的救赎故事。他曾是一个贩卖黑奴的船长，后来成为一个虔诚的牧师并对自己的过去充满悔恨。

法国的保罗·高更有一幅著名的《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往何处去？》，单纯而浪漫的色彩，装饰性和梦幻感极强的画面，无不张扬着人类最原始的生命激情。更引人深思的，是那富于隐喻性的标题。岂止黑人，我们每个人从降生到消陨都在寻觅那梦中的家园，此在又哪里会是长久的栖居处？又据说非洲其实是我们中国人乃至全体现代人的故乡。当那位黑人祖先被捕获、拖着沉重的脚镣被拖上船，他们一生从来不曾放弃过为自由而挣扎，为理想而奋斗。那才是真正的班卓之魂。

怀揣着不灭的梦想行走在异乡，如泣如诉的班卓，其实就是我们唱给故乡的永恒的情歌。

白沙2015年5月21日于林城逸风亭

附上音乐人相关点评：

我想说的是，我们现在所喜欢的班卓琴，跟发源地非州的班卓琴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如今我们在非洲的大多数国家都可以买到各式各样的班卓琴，但是不管从音乐风格还是乐器本身都是与美国的蓝草班卓琴截然不同。蓝草班卓音乐是非洲的节奏与爱尔兰民族音乐结合的产物，从这个角度讲它更接近爱尔兰。整体来说它是完完全全的美国音乐。蓝草音乐的历史只有几十年，而班卓被世界所喜爱也是几十年。ohsusanna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只是当时还没有被全世界认识。billmonroe真正确立了蓝草风格，那个时候,上世纪50年代，班卓琴的声音被发挥到极致，班卓琴找到了最适合它的音乐。可以说班卓琴是全世界进化得最充分的一件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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