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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1丨江湖的地理

2022-04-01  本文已影响0人  Andylee

“江湖”这个词,在《庄子》中出现的最早,也最多。比如《外篇·天运》曰:“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内篇·大宗师》又曰:“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在《外篇·达生》曰:“夫以鸟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 总之,庄子不止一次地用“江湖”这个词为他的观点创造了一个相当辽阔的环境。但我们无法确定的是,庄子口中的江与湖,到底指的哪一条江,哪一片湖。庄子就是用这样一个笼统的名词,将人的视野引入了一片烟波浩渺中。

我们读《庄子》,也必定在一片云蒸霞蔚中瞥其神采,望之若神仙,寻之却无踪。读起时心潮澎湃,合上书时空空落落。

“江湖”这个词到了司马迁的笔下,换了另一种味道。他将这个词比较多用在范蠡身上。《史记 货殖列传》中有这样写。

范蠡叹曰:“计然之策,十用其五而得意。既以施国,吾欲施之家。”乃乘扁舟,浮江湖,变姓名,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為朱公。

范蠡为越王勾践献计然之策供卧薪尝胆之用,但范蠡知越王勾践只可共贫贱,不可共富贵。计然之策实施了一半,范蠡就知趣地离开了。越王勾践的复仇谋划,范蠡不可能不清楚,像范蠡这样的人离开不是一件小事,吴国、楚国会怎么看待呢?范蠡做的就是隐姓埋名,远避而走。不走陆路,专走江湖水道,唯有如此,才能近似无声地离开。舟行水上,舟过水合,无痕无迹。相比陆路上的人迹车辙,只有水路无从跟踪。范蠡为远避而选择的出行方式,为“江湖”这个词提供了最初的含义和特征。江湖是存在的,但江湖不留痕迹。

我们可以想象,在范蠡那个时代,用舟船横渡大江大湖并非一帆风顺,但唯有如此,才能断了越王勾践的念头。从范蠡事中,江湖一词延伸出来的意义是辽阔,潜台词是不留痕迹。当然,从司马迁简单的记述中可以得知,范蠡所选的水路必然包括长江和洞庭湖、太湖,他大概顺着水道,一路北上,向东北方而去的。范蠡之事,给后来行走江湖的人提了一个醒,那就是,若想避人耳目,就走水路。茫茫水上,顶多就几个人看到。换了地方上了岸,大概率无人识。

这一点在后来的武侠小说似乎成了一个惯例和传统,人,年轻时行走江湖多走陆路,想得是扬名立万;等到了风清扬一把年纪时,便是整天琢磨着怎么和光同尘,形同陌路。这是江湖的后话。

江湖,广义上可包容任何江河湖泊、溪流池沼。当然江湖也特指长江和洞庭湖或太湖。江湖这个词,在中文语境中有着天然地理分界的意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江湖以北,是王化之地;江湖以南,是蛮荒之野。司马光在《资治通鉴》曰:“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是有其道理的。

魏晋时《高士传》多谈山林,宋以后的士人多谈江湖,恐怕其中的缘由还是有赖范仲淹的名篇《岳阳楼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不过,范成大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他在《田园杂兴》诗中写道:无力种田聊种水,近来湖面亦收租。从山林到江湖的转变,也是地理空间不断拓展的潜移默化。

水向下流,聚处就可成江湖,山林在高处,江湖在低处。人惯常依水而居,有水聚处,也必有人聚居。这也许是江湖这个词比山林更让人亲近的原因吧!在中国社会有一个群体被称之为“游民”或“流民”,都是借水之名来形容它,指其流动不居。王学泰先生的名著《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研究的就是这一群体。可见,江湖这个词,并非单纯指某一条江,某一片湖,它也暗指一群人,像水一样在地上游走。“游民”或“流民”也是让帝王寝食难安的名词。

穿州过省,打马行船,路上有驿站,水边有渡口。地理观念的形成,多凭借通商,在很多地理空间的拓展历史中,我们会看到在国家力量还未抵达之前,商业力量早已先行了很多步。人们经商需要经历很多地方,自然环境及条件不会好到哪里去。山高水长,长途贩运,成群结队是最理想的方式,即可保证安全,又可相互照应。在陆路不畅的时候,水路要省力和畅行些,尤其是顺流而下。码头是水路上的驿站。与江湖结合最紧密的,就是码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码头,这句话倒过来看,也是通的。行船的和走路的,习性不同,用力处不同,落脚处也不同。所以,江湖一词又延伸出了文化的界定。身处内陆的人和身处水边的人,对江湖的认知程度是不同的。但是从江湖这个词的意义渐次出现之后,我们会体会到国家力量由北向南一点点覆盖的过程。

当国家力量强大时,江湖一词能涵盖的范围和涵义就逐步地萎缩。甚至只停留在一个“意象”上,仅仅是一个“意象”。这个时候,用“江湖”这个词来表示这个模糊的意境,似乎最好。到了近现代的武侠文学中,江湖演变成为一个特定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出现的人,遵循自有的一套规则和戒律,这种规则不一定和王法冲突,但肯定不一样。江湖中人的言行举止就是那一套规则的外化。

古龙是这样看待江湖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情仇难却,恩怨无尽。“情仇恩怨的无穷无尽,是掀起一片江湖水浪滔天的根由。古龙在他的武侠小说中要做的,就是撩动它,不管任何理由,或根本不需要理由。古龙喜欢用后一种方式,淋漓生猛。梁羽生把江湖写得很端正,铁摩勒就是铁摩勒,南霁云就是南霁云,力战而生,力竭而死。金庸构建的江湖更复杂一些,“只要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金庸笔下的江湖,并一定需要真正的地理来容纳,他需要的是人和人的恩怨。人的执念是想把恩怨了结。但事实上,人可以不了了之,但恩怨做不到。尤其把人非要将恩怨放在江湖中解决的初衷是要说清楚、道明白。结果,事与愿违,横生枝节。

所以,武侠文学的佳作都是在“事与愿违、怅然若失”这八个字上徘徊。绝世武功也罢,世外高人也好,哪一个人能逃得过“事与愿违、怅然若失”这样的江湖命运规则的设定。风凌渡口的郭襄,对镜画眉的张无忌,心里都有说不出来的怅然若失。金庸先生对爱别离、怨憎、求不得这三般苦楚,都勾兑在他的江湖里。古龙则不然,他擅长快刀利剑,斩去即可。

再回过头看看“江湖”这个词,范蠡泛舟水上时,不知是什么样的神情呢?但肯定不是怅然若失。

到了我们这一辈,说起江湖这个词,总是觉得说起它时,失去的内涵远远大于我们谈起的,怅然若失…….可能是地理没学好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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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阅读都会迈向辽阔!《短书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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