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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一声笑【连载故事  第十二部  且定风波】

2022-09-17  本文已影响0人  雷伊小柯北

第一零四章  袂惹天香

雪落簌簌,灯火摇曳,伴随着鼎沸的人声,昭示着大梁的盛世繁华。

李七雪独自走在熙攘的人群中,尽量避让着拥来簇去看热闹的人群。

他习惯散着发,只撷取两鬓细细的一绺以银丝松松结在脑后。

夜色中,一袭白衣占尽风华。

大梁女子素来对李七雪梦寐以求,尤以上都更甚。

近些年皇帝新政频出,大梁世风日益开放。虽说人人都晓得那位和李七雪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瓜葛,可也有那胆大泼辣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不畏艰险疯狂求爱。

便如此夜,那些所谓看热闹的年轻女子,原本是真的出门来逛上元夜的。岂料天降惊喜,竟给他们撞见独自步行的李七雪,难得,实属难得!

遂,有人只顾得瞠目感叹,有人已趁机挤到了李七雪的面前,眼看着脚下一个不稳,端端正正就要倒进李七雪的怀里。

“快让开,马惊了……”

爆裂的警示声来自长街另一头。

李七雪抬头,一匹乌骓马狂奔而来,马上一人壮硕有力双手掣缰,眼看着就到了近前。

此时,除了这些拥堵的女子,前面还有一个面人的摊子,摊子前立着一个少妇,少妇的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李七雪来不及多想,飞身跃起,直扑那孩子……

“嘭!”

“啊!”

“呀!”

那个好不容易挤到李七雪身边计划好了要倒进李七雪怀里的女子一倒之下落了空,踏踏实实躺地上了,发出重物落地的巨大声响。

李七雪扑到那孩子身边,伸手欲抱起那孩子却不料另一个柔软的身体跌进了自己怀里,那人的怀里还抱着自己刚刚准备要抱的孩子,李七雪瞬间一愣。

就在这一愣之间,惊马到了眼前。

李七雪单臂卷起那抱孩子的女子,另一只手提住那少妇的后领,就这样双手负重向着路侧飘飞出去,躲开惊马。

“吁——”

随着这一声,惊马最终险险停在了那先前倒地的女子面前,马蹄扬起的雪花夹杂着灰尘洒在那女子面上,妆容惊艳。

“宝儿,吓死娘了!”

孩子妈被吓得够呛,却顾不得自己,爬起来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泣不成声。

“我叫秋向晚,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比甘草还齁的声音响在耳畔,李七雪正在脱下外袍卷成一团。

闻言,他没停下手上的动作,也没抬眼看那个问话的女子,只将未完成的动作完成。

“喂!我叫秋向晚,你叫……”

李七雪扬长而去,在女子讶异的神色中。

……

回到烟霞居,后院一片安静,园子里亮着几处灯火,更显得冷清。

李七雪一袭长衫,外袍已无踪迹。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处废园,他已将外袍震得粉碎撒入园子,或许来年可以孕育出非同凡响的花花草草来也未可知。

他踏进居室,屋里倒是亮堂,不过,床榻上被褥整齐,没有她的气息。

他娴熟地打开自己的衣柜,取出换洗的衣物,然后,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自从腊月里南瑞一别,这丫头杳无踪迹。

他原想着事情都了了,二人可以回丹泽谷去安安心心过个年节,不料早上一睁眼只看见那丫头草草留下的一张纸条,写道:家中有急事,稍晚再叙。

能有什么急事?所谓急事,不过是檀二宰了自己的亲爹心里想不开没回南瑞直接回了老家而已。一个大男人,早知前因,便该想到后果,又何需忸怩作态。

李七雪想到这里,觉得自己似乎心态不如以前淡定。

他长舒一口气,思绪又飘到刚刚救人的事情。

那个跌进自己怀里的女子,也抱着同自己一样的心思,是救那孩子的,只是自己离得太远慢了一步。

想到那个柔软的女子,他心里悚然一惊,急忙抬手拿起一旁的一个白色小瓷瓶,打开塞子,往水了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一阵淡淡的清香散开在空气里。

“哎呦,挺香啊!”

一个白衣的人影慢步踏进门来,语气戏谑。

“阿烟!”

李七雪不愧是崔宁口中大加赞赏的武道高手,一套穿衣动作行云流水。

烟霞居主人眼前一花,白衣的李七雪已经将她箍在了怀里,令她有些呼吸不畅。

“你是箍缸的吗?可我又不是一口缸,你也不是竹条。”

“阿烟,你回来了?!”

只穿了中衣的李七雪声音有些颤。

“下雪呢,你快穿上衣服先。”

“好。”

嘴里说着好,手臂却不松。

“听话,会感冒的。”

“阿烟,你下次回老家,我也要跟着。”

“好。”

“下次不能偷偷溜走了。”

“呃……”

……

这世间,有些答案是无法轻易给出的,强行给出的,也必然不是真正的答案。


第一零五章    岂止疏狂

烟霞居的三楼甚少待客,今日,那一溜儿素纱的窗俱都开了。原木色的栏杆处,安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杯盏俨然。有二人对面而坐,一衣天青,一衣素白,二人身后不远处,还侍立着一绯色锦袍的男子。

“怎的感觉,你躲着我似的?”

着天青色长衫的男子持壶斟满对面的酒盏。

“哎哟哟,不敢当,怎能让你给我斟酒。我只是突然有急事,哪里有躲你。”

素白衣衫的人说着不敢当,却是毫不客气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柳华是我交给你带的,自然放心,即算出了什么事情,也定然不会责怨于你。何况,此次千里奔袭西戎王庭,大获全胜,西戎此战尽败,可保我大梁百年安宁。”

“柳华确实还不错,不过呢,也是檀大教的好,说起来,还是你家里人有能耐,我就担个虚名,呵呵!柳华得了将军之职,想来柳氏十分欣慰吧。”

“凤煊是姨母带出来的人,自然不负朕之所托。阿烟,我对老大……是不是过于严苛了?总想着我百年后,将这大好河山交付于他,便……这世上,又有哪个父亲不希望儿子有出息呢……”

“啧啧啧!你才多大年龄啊,想那么远。不过,教育孩子这事儿,我也没什么成功经验,别问我。再说了,你教育的是一国之君,我完全没经验。能提供的参考资料,这不都写给你了么,你自己斟酌,毕竟,那些也只是别人的经验而已。”

“大梁皇室,历来子嗣稀薄,我是真心希望他兄弟二人和睦相处,相互扶持,给百姓一个太平盛世。不希望……”

“行了行了,别想那么多了,看看这天下,如今多好的,你这些年已经很优秀了。那什么造反的刁民,三下五除二就处理了,开心点,来来来,喝酒。别忘了,我这酒可是叫做清平,便是取的盛世清平之意。”

“山家没查出什么问题,谌渊原本想把那个谋逆的山希带回上都来问问,却不料……你竟……”

“什么山西山东的,我可没去过那些地方。我只知道东口山谋逆的那个绿林人与我家里仆从有些旧怨,我尽想着这事儿了。还真没去什么山西山东,谌渊不是领了宿卫军么,怎的去了什么山西?”

“……你不认就不认吧,反正死的都是该死之人。”

“谌渊,我们在说谌渊的事情。”

“谌渊……宫里有一些暗卫,谌渊领着的。”

“哦——!原来如此!景流只管羽卫?!”

素白衣衫的人说着话,看向二人身侧侍立的绯衣男子。

“嗯。”

……

二人正谈论间,楼下传来喧闹之声。

烟霞居本就位于上都繁华之地,平素热闹异常,尤其一楼前厅,喧哗之声自然并不罕见。只是今日,这喧闹声似乎透着些霸气,并不似平日的猜拳闲话觥筹交错之声,倒有些寻衅滋事的味道。

天青色长衫的人看了一眼绯色锦袍的男子,那绯色锦袍的男子得了主人命令,转身下楼。

素白衣衫的人抬手欲拦,手里却还端着酒盏,倒变成了遥遥举杯的姿势。

“不用管,我这里每天都是这样吵吵闹闹,一楼是对普通大众开放的,难免有人喝多了耍耍酒疯什么的,前厅有人照应。你让景流去,又不能将那醉酒之人打一顿,不过是徒惹烦恼罢了。再说了,开门营业的,谁还不会遇到各种借酒滋事的人呢?平素知道我凶,自然不敢明明白白怎样,可是喝醉了就不一样,总不能跟一个酒鬼计较吧?虽说我这人做人低调不张扬,但我这烟霞居生意还不错,难免有人看不惯,雇三五个街痞流氓来闹腾闹腾,也是常有的事。俗话说,狗咬你一口,你总不能给咬回去吧?丢几根骨头,打发就得了,不必认真。”

“你倒是……真洒脱。”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混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素白衣衫的人似有些醉了,举起酒盏,自斟自饮自吟唱。

“胸无点墨?哼!便如这般,大梁世子皆该羞愧而亡。”

“别人的别人的,我就是借用,而已。”

……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是那绯色锦袍的男子回来了,他微躬着身,低声禀道,

“不是醉酒闹事的,是……找李先生的……是个女子……”

“哼!纵容若此,都追到你门上了!”

“呃……真泼辣,但是李七雪今天去陶子玉家里了。陶子玉的小妾说是又有了身孕,叫去问诊了。对了,陶子玉那啥……”

“老二中毒的事情,陶瑾向朕认过罪了,所幸并未酿成事端,他自请削职,朕允了他,官降三级。”

“嗯嗯,好胸襟!”

“彼此彼此!人家撵上门来,你还不一样稳如泰山,怎么,真不需要将人请走?”

“毋需劳烦你了,这种小事,不值一提。”

“有时候真不懂你,那种虚有其表的登徒子有什么好贪恋的。”

“那怎么办?难道贪恋你这种人面如玉又表里如一的优秀男子?现在还来得及不?”

“……咳,说着说着就不正经了。”

天青色衣衫的人借着低头掩袖轻咳的瞬间,将所有的情绪埋在暗影里。他很怕被她发现,他知道,她是天空自在翱翔的鹰,不受约束,而自己,是被出身困在笼子里的鸟儿,一世劳碌不得自由。

“抱歉啊,今日不能尽兴了,改天我再请你,你从后面小门走吧,我安排马车送你。”

“不必了,我同景流再随便走走,你……真的没事罢?!”

“真啰嗦,快走吧。”

……

烟霞居一楼大厅,食客们已经悄咪咪结账走完了,只剩下七八个侍从模样的武夫,拱卫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大冬天的,那些武夫一身腱子肉半裸着,腰间重重叠叠的布条缠紧做腰带状,腿上更是宽如两截麻袋似的杂色裤子,没错,是灯笼裤,裤脚上坠着稀里索罗的装饰,颈上套着乌铁项圈,坠着三五个铃铛,一动一作,叮当作响。

那居中的红色身影,此时,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条凳之上,衣裙火红如荼,脖子上一副黄金盘螭璎珞项圈,腰间环佩参差,一望即知,不是那寻常富贵女子,倒像是南邦来朝的什么人。

烟霞居的主人背着双手,漫步踏进前厅,其余人等瞧见她来了,俱都无声退下,只留了账房一人,等着主人吩咐。今日鲁叔外出,账房便兼着前厅的杂事。

上都烟霞居,原本不一般,纵然是一个账房,也不是普通人。只是,今日来的这帮人,一则是异邦贵族,二则这些人一进门就大声喧哗,惊了食客,更是搅扰了主人,账房未及处理,主人已经露了面,他心下已是十分惭愧。

账房递过来一把圈椅,烟霞居的主人坐了,才对着那女子,开口道,

“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看你是外邦之人不懂礼仪,我今日不与你计较,请回吧。”

那红衣的女子看见一个素白衣衫的人进得门来,气定神闲坐在自己对面不远处,看起来衣着极为普通,然神色之间,却透着冷冷的寒气。她倒有些诧异。

烟霞居的主人,冷眼看着对面那女子立起身来,摆动婀娜的腰身,往自己面前移了两步,端端站定。

真他娘的是个妖孽,这身材,简直了!李七雪啊李七雪,你还真是个……

她在心里骂人的时候,那女子突然开口了,声音婉转甜腻,有点齁人。

“他昨天抱了我,去不肯说自己的名字,我找人打听了,今天去医馆找他,医馆的人说,他不住医馆,住在这里,我便来这里了。你说他不在,是想骗我离开吧,大梁人最是奸诈。我不信你的话,我要在这里等他。”

抱了!!!那女人说了一大堆话,她却只筛出这么一个词汇。

账房立在主人身后不远处,突然一个冷颤,外面今日并未落雪,这厅里的空气突然异常地冷。

“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你硬要占着我的地方,影响我做生意,这于理不合。你若还要坚持,莫怪我没有提醒你。”

“看你年纪轻轻,就做了掌柜,定然有些本事。不过,若说做生意,大梁所有的商贾加在一起,也抵不过我邦的一个小贩。不过小小一个客栈,纵使你家主人来了,我也是不怕见的。听说,你家主人貌如夜叉,却缠着李先生不放,不知是何缘故?”

“放肆!”

账房没忍住,暴喝出声。

烟霞居主人摆摆手,示意他安静。

“我家乡有句俗话,君子不夺人所好。别人手里的物件,你若看上了,想要据为己有,别人不肯出让,你硬要抢,那便是劫匪。李七雪是个活人,他要做什么,他自己会做决定,你想坐在这里守株待兔,却扰了我的生意。你去医馆如何搅闹,与我无关。言尽于此,望你自重。”

“啪!”

一声脆响,那红衣女子轻轻一掌拍在桌案上,桌上的一只酒壶应声碎裂,那女子洋洋自得,将本就丰盈的胸脯挺得老高,望向对面圈椅上不动声色的那人。

“文账房,关门闭店,二楼雅间的客人们不必惊动,留着后面小门。”

“是!”

别看刚刚大厅没人,一说关门,似乎只一瞬间,一楼前厅连门带窗,关得严严实实,连个苍蝇也飞不出。

烟霞居的主人背着手,回了后院。

文账房没有听到预想之中厅里那些外邦人的喊叫,仿佛前厅真的空无一人,他们真的只是像平常一般打烊而已。


第一零六章    信任危机

李七雪回来的时候暮色正浓,平常这时候一楼前厅最是热闹,今日有些异样,门窗紧闭,似乎提前打烊了。

李七雪来到后院,寂然无声,灯火也熄着。

他转身来到前院偏厅,文账房正在埋头拨弄算珠。

“今日发生何事?怎的就打烊了?阿烟呢?”

面对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文账房慢慢搁下笔,停了手上的动作,和蔼笑答,

“下午有几个客人喝醉了,将桌椅损毁了一些,故而提前打烊清理来着。主人去了宫里,留了话,先生只管忙自己的,晚间不必等了。先生还没用晚饭罢,我让人给您送去后院。”

“嗯。”

李七雪转身离开,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

夜了,李七雪留着一盏素纱灯,手里是一本旧册子,是阿烟随手丢在床头的一本传奇故事。

子时末,整个烟霞居都安静了下来,除了厨下看灶火的值夜之人,一片静谧。

丑时末,岑寂依旧。

寅时初刻,后院小门处仍无人声。

李七雪一夜无眠,偏偏手里那本册子写的是一个穷书生始乱终弃了自幼订亲的女子入赘权贵门中的事情,又令他心里生出些莫名的烦躁。

他知道阿烟与那人素来有些交往,皆因阿烟好管闲事好为人师。以往也时常去宫里,总会在子时前后回来,有一次甚晚,寅时始归。

寅时二刻,前院窸窸窣窣已有了劳作的声音。

阿烟终是一夜未归。

……

烟霞居前院三楼,临街的一扇落地纱窗推开着,室内热气氤氲,窗口处时时冷风飘过。

临窗设了一张矮榻,榻上被褥铺开着,显见刚刚有人在此酣眠。

而那前一刻酣眠之人,此刻正一身素白,立在烟霞居门前的大街上,指挥三五个伙计,将一楼大厅的几样重物抬出来,摞成一堆,安置在大街当中,然后又一一扣上门窗,关门回去了。

远处的梆子声隐隐传来,打更的马上就会走到这条街,这街中间的一大堆物事,最是显眼不过。

妥了!

那白衣人对自己的手笔似乎大为满意,飘身而起,脚尖在三楼栏杆上轻轻一点,隐入那扇推开的纱窗。

卯时二刻,李七雪终究睡不着,起身转来前院,可巧文账房正在听几个伙计报今日的材料用度。

他一看见李七雪,头皮先是一麻,随即整容笑道,

“早!”

“阿烟在哪儿?”

文账房眼看瞒不了,抬手朝头上指一指,又伸出三个手指。

李七雪没有片刻迟疑,直奔前院三楼。

他踏上三楼的地板,有一阵凉风袭来,原来是素纱窗开着一扇,临窗的矮榻上,有人高卧酣眠。

他轻手轻脚走到窗前,抬手推上纱窗,回身坐在榻边,才打算细细看那酣睡之人。

“什么?!”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猝不及防的李七雪脸上,莹白的脸颊上立刻浮起五个明显的红点。所幸,他还没有完全坐稳,还离着一点距离,指印只印了小半截,而不是一整个的如来神掌。

李七雪脑袋开始搅浆糊,他尚在琢磨阿烟口中含混的梦话,突然就被甩了一记耳光,这,有点匪夷所思。

大概是这一巴掌太过脆响,矮榻上做梦的人自己把自己惊醒了,她睁大眼睛,望着李七雪脸上的五个红点,关切地问道,

“你的脸怎么了?谁挠的?”

李七雪看看她一脸无辜的样子,无奈道,

“猫抓的,昨天陶子玉府上的猫,没留意划的,无妨。”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逗什么猫,这个要抹点药吧,看着都疼。”

她一边柔声细语,一边伸手来摸那些红点。李七雪看见那只刚刚扇了自己的手掌,下意识闪了一下。突然鼻中窜进一股幽幽清香,瞬间想起自己来干嘛的。

“阿烟,你昨日去宫中,何时回来的?”

她满脸疑惑,

“昨日去了宫中?我怎么不记得?”

“那你为何歇在这里?”

“这里……这里……我当然……”

她慢慢搜寻记忆,想起自己为什么没回后院,差一点就冲口而出,硬生生戛然而止。她自然不能告诉他,是为了整治那几个闹事的,更可况,自己不是应该还生着气?!

“你上元夜从医馆回来的时候,为嘛偷摸回屋洗澡?从实招来!”

李七雪看着她一副思索的模样,正等着她的答案,不想听见这一句反客为主的疑问,一愣之下,已经反应过来,

“我……拦了一匹惊马。”

“骑马的是个美女???”

她目光灼灼盯着他,

“是个壮汉,但……我救了一个孩子,这么大。”

他一边说着,似乎为了增加可信度,还比划了一下。

“连带着救了孩子的娘?”

“嗯。”

“那孩子娘的身材,可够惹人的?!”

“普通农妇,不曾留意。”

“那可就怪了,那丰乳肥臀的妞儿都找上门来了,还不说实话???你是真当我傻啊?!”

李七雪已经来不及在意她嘴里飙出的惊人词汇,他现在只想怎么能把这件事揭过去。

“阿烟,你听我说,我本意是救那个孩子的,可是那个女子突然撞过来,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连她一起抱……”

“果然,果然,果然……”

“叮铃!”

楼梯口的铃铛轻响了一声,

“何事?”

阿烟语气平静。

只听的一阵脚步踢踏,楼梯口现出一人,是文账房。

“陶大人刚刚派人来传话,说有要事相商,请您早饭后去他府上。”

“好。”

文账房转身下楼去了。

“阿烟……”

“你回去吧,我最近会比较忙……再见。”


第一零七章    红装素裹

早餐时,二人几乎是在静默中度过的。

李七雪每每准备开口,阿烟往往会好巧不巧地埋怨不是这个菜咸了,就是那个粥淡了,令他一次又一次把想好的话头咽回去。

一顿早餐,李七雪吃得十分抑郁。

刚刚收了碗筷,陶府的马车到了,文账房安排人送主人登上马车,才转身回来开始忙碌今日营业事宜。

望着远去的马车,李七雪怅然若失,精神有些萎靡。

文账房因着鲁叔外出不在店里,这两日十分忙碌,也少了对他的关注,竟是没发现,陶府马车驶出去后,李七雪并没回后院,而是朝着长街另一边漫步而去,背影有些落寞。

漫无目的的李七雪,行在清晨的长街之上,白衣映着残雪,别有一番……萧索意趣。

他心思敏锐,却一直是个挺淡然的人,对自己人生走向的把控堪称完美,如果不是遇到这个磨人的丫头。

初见时的眼前一亮,随之而来的暗生欢喜,再后来的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以至于如今的患得患失。

他一心执着,想弱水三千只饮一瓢,竟忘了那人很早之前醉意朦胧的话,她说:情乃穿肠毒药,今日的红颜即是明日的枯骨,古往今来多少高修大德没少了对世人的劝诫,可惜凡俗之人却往往放任一颗执着心恣意抽枝发芽,长得盘根错节,多少人终其一生都被牢牢缚住不能得脱。

李七雪此刻的踟蹰彷徨茫然无措,正印证着这个千古难解的谜题。

当身后响起马车车轮碾压积雪的咯吱声,他的神思仍在天外游走。

“李先生?你怎的大清早一个人?不如随我一同去赏景,如何?”

一个甜腻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有点熟悉。

他侧转脸看,恰恰对上刚刚打起车帘的马车里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正是那个在长街上撞到自己的女子。

那女子坐在一辆时新的高大马车里,车里堆锦叠绣,车厢内壁镶嵌着大块的珠玉宝石,甚是奢靡。

那女子一双眼睛如一泓深潭,正望住李七雪。

李七雪今日本就因这女子之事受了阿烟冷落,此时对这个女子更是全无好感,怒气立时发作。不过他涵养惯了,说话仍是十分平和。

“这位姑娘,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纠如此缠不休还上门滋事?!”

“哈哈!李先生这副模样,怕不是被赶出来的吧?哈哈哈!”

“你虽是外邦之人,若仍纠缠不休,休怪我无礼!”

“先生请勿见怪,我南邦之人,随性惯了,没大梁那么多虚礼。我想向先生打听个人,请问先生可识得此人?”

那女子放诞无礼,李七雪心中生厌,待要转身离开,不料那女子已经跳下车来,一改先前模样,正正经经讲了这一段话,还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样东西,展开后铺在手心,举到李七雪面前。

李七雪从小在丹泽谷养大,丹泽谷乃是数百年医药世家,财物自不必说,教养方面比寻常大家士族更是严苛。故而当那女子拿出那块绢帕似的东西时,他自然不会凑上去好奇张望。当那东西递到眼前,他才发现,那是一张细腻柔软的皮子,绢帕大小,纹着一张人像,确切讲,只纹了头部到衣领,主要是五官,十分精细,栩栩如生。

最主要的,这画像上的人,他确实认识,或者说,跟他认识的人极为相似。

那女子看他默然不语,也并未掉头就走,便道,

“先生见过这个相貌的人吧?我这画像上的人,是我家先祖的生死兄弟,当年遭逢大难,兄弟二人走散。后来,先祖立国之后,找了能工巧匠,纹了这张小像,并立下规矩,家族后人,要不遗余力寻找这位至亲的下落,不死不休!”

李七雪慢慢蹙起了眉头,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那个女子却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捕捉在眼里。

“还有这个。”

那女子纤细的手指在腰带扣子上轻轻一按,扣子弹开,里面掉出一块暖色玉石来。

李七雪不用看那暖玉刻的什么,只一看见那暖玉大致是一枚印章的模样,内心已经波涛汹涌。

还看什么?!那皮子上纹的人像与檀二几乎一致,五官轮廓眉目神情,无一不相像。而那枚暖玉印章,更不用说了,铁家老爷子为此一命归西,山家为此阖族覆灭……

而这几桩人和事,俱与阿烟相关。一想到阿烟,他的心绪就没那么稳,气息就容易乱,这一切,都被那个女子看了个仔仔细细。

“先生,长街之上人来人往,恐不适宜在此详谈,先生若不介意,请随我回府中细谈,恐怕先生也有很多疑问在心里吧。!”

那女子抬手相邀,李七雪此时满心里想要搞清楚檀二和那枚暖玉佩之间的关系,也好未雨绸缪。

马车吱呀吱呀一路远去,车里一白衣,一红妆,倒也颇为相衬。

……

烟霞居主人从陶府回来,已是晌午,大约是又同陶子玉拼酒来着,醉得厉害。

檀七叹着气摇着头跟偏院的鲁婶要了两个丫头来伺候主人安歇了。

檀七年节前回了趟莒南,祭扫了父母妻子,又在南瑞逗留了几日,同檀六鲁少一道将去岁东口山余事捋了捋,竟给他们发现,盖复山有个小弟子不在所俘名录中,也不在亡故名录中,竟是两下里都遗漏了。却不知这真人去了何处。

事虽不大,但变数难说,檀七正要前往上都,遂,没用信路,由他直接将消息带回来。

于是,心急火燎风尘仆仆的檀七,刚刚进门,看见的就是主人一副烂醉模样。

檀七苦着脸,看着两个丫头合上了主人卧室的房门,转身离去了。

他长舒一口气,突然,屋里飘来一句:

“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日抱琴还复来!”

……


第一零八章    是你的人

天空湛蓝,太阳高悬在半空之上,刺眼的白光映着屋顶上,树枝上的积雪,令人有种炎夏的错觉,只除了张口哈出的一团团白气。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檀七提着食盒的手抖了一抖,差点将自己一早便去厨下亲自盯着熬好的一碗粥喂了大地。

“这是还醉着啊……”

他在心里长叹一声,将食盒搁在园中石几上,上前几步,手指轻轻叩响门扉。

“进来吧!”

檀七抬手推门,一道亮光顺着慢慢推开的门缝铺陈开来,照得居室里面一片亮堂。

檀七没言语,先去支开了几扇素纱窗,让更多的光照进来。

又转身去拿了刚刚搁在外面的食盒,放在屋内的原木几上,这才去看床榻上他的主人。

那个昨天烂醉如泥的人,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散着一头黑发,长衫似乎才套上,衣带胡乱打着结,盘腿坐在榻上,一脸茫然。

这是又失忆了?!

檀七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汇,源于主人之口,因着某件发生不久却被主人遗忘的事情,主人对他进行了这样一次科普,意思就是偶尔会忘掉一些东西,并且,随着年龄渐长,身体机能老化,只会越来越严重,是不可逆转的疾病。

檀七忧心忡忡地打开食盒,将一碗热粥和几样小菜摆放整齐。才回身自窗边的木案上拿起一把木梳,拍拍临窗放着的一把高脚椅背。

他做这一系列的事情行云流水,似乎平日里做过了千千万万遍,而他的主人也在他拍了椅背的时候抬腿下床,趿拉着鞋,坐到了那把椅子上。

檀七是个勤谨的侍卫,也是个细心的青年。跟了主人这几年,根据她早上起床的情绪,檀七便能知晓是否有事发生。

比如今天,主人神思恍惚,应是有不小的事情,可是,她不说,他自然不敢问,这位的脾气他知道。

“李先生早上怎么没见到?”

檀七愣了一愣,他昨天回来的时候,就听文账房说了前两天的事情,似乎李先生与主人有了些嫌隙,昨日不知何时出的门,晚上并未回烟霞居。当然,他们也没去医馆打听,毕竟,目前也还不是一家人,更何况,又有了上元夜以及他人寻衅之事。

“李先生……去医馆了,大概,是太忙了,要我去请回来吗?”

“忙就算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我怎么没印象……”

“您……醉了,陶府,您去了陶府,听说陶大人又有喜了。”

“说什么呢?陶子玉一个男人,有个屁的喜,是他的小妾有喜了。诶,我去陶府……干嘛去来着……”

“听说陶大人因着去岁的事情降职了……”

“对了!南瑞有什么事没?”

“正要和您说,盖复山的一个小弟子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也值得大惊小怪?!让老六直接查不就行了。对了,你去准备一下,今天给老六发信,有事让他办。盖复山的弟子可以先放一下,或者顺手一起查也行。还有,西北事平,让老大去趟沧海,见见龙馗。”

“……不说办什么事,只是去见一见龙大将军么?”

“嗯,去看看沧海驻军,在沧海的园子多住些日子,看看风景,享享清福。”

“……好。”

檀七领命去安排了,烟霞居的主人独自坐到放着餐食的木几前,一边慢慢喝着粥,一边回味昨天陶子玉所说的事情。

陶子玉因上次之事,被降职、罚俸、另加一个月闭门思过。不用操劳朝事,他倒乐得自在了。

然,陶子玉虽则不用上朝,消息可是丝毫不闭塞。昨天朝堂上发生的一件事,立时有人快报给他,想着他与烟霞居的关系非同一般,须得提前给报个信。他这才着急慌忙派人来请。

说的是,昨天早朝,有南邦来朝的一个小国,因富产宝石等稀有之物,又居于海路贸易要地,立国百年来与大梁长期修好,贸易不断,也曾时常派王子公主来朝,故而皇帝陛下特意赐了宅子在上都。今年来的正是即将登位的一位公主,于早朝之上,求娶大梁的一位男子,希望得到皇帝陛下的允准和祝福。待到众人听清了她要求的是何人,一时满堂瞠目,鸦雀无声。就连雄才伟略的皇帝陛下,也一时语塞。

她问陶子玉,那南邦女子究竟求的何人,陶子玉并未答话,举起一盏解忧一饮而尽,而后笑意莫测道,

“陛下都不敢答应的人,自然,是你的人咯。”

她呆了一呆,才明白陶子玉口中“你的人”是何人。

难怪呢,那个红衣女子嚣张跋扈若此,原来是南邦小国的公主。

普通而言,不过一个男人而已,怕只怕,那个女子求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那个男人的身份,那样的话,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意的。

遂,当她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想起来这两日的种种,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去厨下取几粒红米来,给老六发过去。李先生……你先去医馆看看,回来再发信。”

檀七准备好送信的鸟儿,才踏进门来,就听见他家主人的话,应声去了。

烟霞居最贴心的侍卫檀七,听话地去了趟医馆,医馆的弟子说,师傅并未回来,还反问道:师傅不是一直住在烟霞居么……

当檀七边走边琢磨着昨夜不知去了何处今日又踪迹全无的李先生到底在何方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掌拍上了他的肩,

“七兄,好久不见。”

檀七扭头看,竟然是有过几面之缘的一位老熟人,

“谌统领,你怎的一个人……”

“我是专程找你的。我昨天回家一趟,今日准备回营,看见你刚刚去医馆,我便在这里等你。”

“何事?”

“你莫不是找李先生?”

“正是,你可看见了?”

“不瞒你说,昨日清早,我的确看见李先生上了一辆马车,似乎是近日在上都的那位南邦公主的车驾……”

“你没看岔?!”

“七兄这是何话,你我练武之人,眼神怎能有差错?!听说,今日早朝之上,那位向陛下求李先生,陛下尚未应允……那位公主,这一两日便要回南边去了。陛下或许因你家主人缘故,未必应允,但若是……李先生自己跟人家走了……”

“多谢谌兄,告辞!”

檀七冲着谌渊匆匆一抱拳,飞奔回烟霞居。


第一零九章    我的宿命

檀七一口气冲到后院的角门,才急急刹住脚步,做了几个深呼吸,表面上平复了一下波翻浪涌的心情。

他悠然踱步进了后院,听见小厅有人说话,转向小厅。走到门口,瞧见鲁叔回来了,正和主人闲话,大抵是这几天出去所办之事如何如何。

“人呢?”

烟霞居主人看见檀七一个人回来,开口问,

“我碰见谌渊了。”

檀七斟酌了一下,拐弯抹角开了口,

“谌渊?你不是去找李先生么?怎的扯上谌渊?”

“好久不见,顺便就聊了一会儿……”

“喂!老七,能不能好好说话?!”

鲁叔看见主人有些急,和颜对檀七道,

“小七,谌统领既然见你,必是说了李先生的去向,你且如实说出来,烟霞居什么事没经过,你不必如此紧张。”

檀七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

“谌渊说昨天早上看见李先生上了南邦公主的车驾!”

“昨天?今天呢?你没去医馆吗?”

“我去了,医馆的弟子说没见到李先生,还语气十分不善,说李先生一直都是住我们这里的,管他们要什么人。”

“我擦!一夜没回!?还会玩夜不归宿了?!”

烟霞居的主人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飘飘的。坐在她对面本就裹着棉袍的鲁叔还是将衣领紧了紧,檀七也觉得空气有些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我这里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你倒和别人出双入对了?!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老七,备马,我要去御柳街。”

“您这样去,倘若李先生不在那人府中,倒落人口实。”

鲁叔劝解道,

“还是先给南边发信,让南边先查。毕竟,对于那件事,李先生并不知晓,我们也还没有确认,暂时来说,还有时间安排。”

“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或许知道了些什么,……我这个记性,也许什么时候说漏了自己却不记得……”

檀七有些失望地望一眼鲁叔,却发现鲁叔的眼神平和坚定。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阅历,鲁叔见惯了风雨,加之又跟了这样的一个主人,故而凡事都十分淡定。而自己,太年轻,阅历少见识少,尚需努力。

“您且安心等几天,李先生和您,经历了那么多事,不会轻易因别的什么人就动摇了心思。我们首要的,还是要弄清楚那南邦之人有何图谋。”

“好,给老六和老大先发信。我出去透透气,这屋里有点闷。”

烟霞居的主人没有罩外袍,只是一袭素棉长衫,今日连腰带也不曾系。

她从烟霞居的马厩里自己去牵了匹马,跨马出城而去。

檀七想要跟着,鲁叔朝他递个眼色,意思让他忙该忙的事情去,主人不会有事。

于是,檀七去忙着给两边发信,鲁叔去前厅忙客栈的事情。

烟霞居的主人骑马出城,朝马屁股上抽了几鞭子,那马放开四蹄,飞驰出去。

她想起以前,虽然也有过骑马的机会,到底受环境限制,不能尽兴。来了大梁几年,马是没少骑,但往往都是因着某些事情,并不如今日这般专为骑马而骑马。

马儿在鞭子的驱策下肆意奔驰,她却在思考自己的事情。

李七雪两日不见,本不是大事,但若那南邦之人有所图谋,就另当别论了。凭李七雪的本领,想要困住定然不易。可若是对方有备而来,尤其关于印章的事情,她心里没底。自己毁掉了老谷主的笔记,李七雪明明知道却绝口不提。还有山希之死,李七雪看过尸体,以他的医术,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死因,也从未提过。

她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手上没停了马鞭,那马被它打得急了,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等她想完这些事,理顺了头绪,一抬眼,才发现已经跑出太远,所幸,是在官道之上,直接折返便可回城。

遂,她调转马头,晃悠悠信马由缰,由那马儿自己掌握速度,慢慢溜达回去。

进城的时候,突然城门口一阵吵嚷,进进出出的百姓潮水般四散开去,紧跟着,由城里头冲出一驾黎色马车,车子并不奢华惹人,只是包裹了厚重的帘子。车前四骑,车后四骑,俱都是黎色斗篷,胯下清一色的乌骓马。斗篷将那些人的头脸遮的严严实实,那一群人护持着马车风驰电掣般出城而去,转眼消失在南下的官道上。

烟霞居的主人勒了马缰,停在路边,顺势护住了旁边的百姓。

仍想着心事的她并未瞧见,那马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帘子掀起了一条细小的缝隙,里面有一双眼睛,痴痴地望着她,直到渐行渐远。

“既是我的宿命,就让我来承担。”

马车里,有人发出一声轻叹……


第壹佰壹拾章    寻迹苍芜

檀七发了往南瑞和漠北的信,仍未见到主人回来,心里放心不下,抬脚要出门,却看到鲁叔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进了后院,他迎上去,

“这是凉州托人带回来的信,是柔利县传来的,等主人回来,你交给她。”

鲁叔把信塞到檀七手上,急匆匆转身走了。这几天鲁叔出门办事,文账房已然忙得焦头烂额,店中事务积了一堆。

檀七木然点头应下,却忽然记起主人还不见踪影。

近中午的时候,坐立不安的檀七终于看见他的主人回来了。

“您去了哪里?怎的……您这手怎么了?”

檀七啰哩啰嗦嘴里没停手上也没停,进屋拿了干净的棉布金创药,拽起他家主人那只虎口处磨出红色印痕的手,开始上药包扎。

“骑马,没事。”

这是他听到的回答,但这回答来得十分迟缓。

他已经按着她坐在园中的三足绣墩上,包好了那些被马缰勒红的地方。

“这是柔利来的信,刚到。”

檀七拿起刚刚的信封,

“念吧。”

他的主人似乎有些疲惫,

“盟主先生尊鉴:仓栈帮祖佺问您老人家安,蒙您厚爱,英庄主派人来过翔县,小人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恐担不起武林重责,望您老人家成全。但我仓栈帮唯您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仓栈帮祖佺携众兄弟敬上。”

“这文笔……啧啧啧,卢庚代笔的吧?”

“您还真说对了,底下还有几行小字,写的是……我已代主人厚厚馈赠了他们,这些人是真穷,这次又送了他们一车糜子。”

“挺会做人,金正这小舅子颇堪大用。”

“您是打算让这祖佺接了盟主的活儿?我也觉得不妥。”

“有何不妥?祖佺为人实诚三观端正没什么野心,是最好的人选。你心里想着老四他兄弟是吧?绿林盟主本来就是个虚职,若是交给英家,难免有那心思过重之人不安分,倒害得英家不安宁。老四已经不能在家尽孝,我总不能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江湖之事再把他兄弟也牵扯进来。仓栈帮在江湖本就没什么地位,交给祖佺,天下绿林人便会知晓,烟霞居掌着绿林道的大事,便没有人轻举妄动胡作非为。”

“可这祖佺,他不是推拒不受么……”

“我至今还没去过翔县,不如趁此机会去一趟,顺便看看风景,听说翔县地势险峻,景色极为壮观。”

“好,我这就去预备东西。”

“不用,你不用跟着我,你留在上都,老四还在夷州老家,上都不能没人。”

“行吧,那您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吧,今夜,闲着无事。”

……

入夜,二更刚过,御柳街的一座宅子里,落下了一个人影,那人悄无声息在暗夜里穿行,偌大的一座宅子一片漆黑空无一人,只有偏院厢房里传来微微的鼾声。

那人在院中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又不发一语悄然跃上墙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正月十九,柔利县,烟霞居。

虽则年节尚未过完,柔利县还弥漫着浓浓的节日氛围,但烟霞居的掌柜卢庚,却丝毫没有松懈,每日里勤勤恳恳接待来往吃饭住宿的人。当然了,柔利偏远,主要是吃饭的人,偶尔也会有个别行脚的客商路过,住个三五天的。

这一日清早,烟霞居的大门方始打开,伙计就看见门口立着一人,似是等了很久。

那人一身素白棉布长衫,外罩一件同样素白的棉袍,笑盈盈望着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还在紧腰带的卢庚。

“早啊,卢掌柜。”

“哎呦,您老人家怎么来了?前两天才送的信,您收到了吧?快,快,您里面请。”

卢庚对这位,只有两样情绪,一是敬,二是怕。

两下里坐定,卢庚奉上了柔利特有的八宝果茶,请主人品尝,严冬之中,这八宝果茶最是暖胃驱寒。

“仓栈帮的事情,你做的很好。”

“嘿嘿,是您教导的好。”

“去年茨果的产量和质量都上乘,今年继续保持。”

“是。对了,咱这里还有一种石头,上次有个客人来看见我放在门口那块,说是可以制砚,正要请示您,看看有没有用。”

“制砚?!这个我还真是外行,送一块去上都,由鲁叔找人看吧。”

“好。”

“仓栈帮可曾留下他们的具体位置?”

“说过,上次祖大哥来说了,由柔利往翔县,一路向西南,走到苍芜山,便能看见路了,只有一条,一路向上,便能到仓栈帮山寨。”

“嗯,好,你去备匹马,我等会儿出发。”

“您吃了饭再走吧。”

“不用,去备马。”

“是。”

……

太阳越过中天,准备往西斜的时候,苍芜山脚下,来了一人一马。

那人看看斧削石凿般矗立的巨石山峰,翻身下马,将马牵到路旁一户农人柴扉前,轻轻叩响,不一时,出来一个裹紧了棉袄棉裤的老者,二人一番交谈,那老者接过了马缰,也接过了那人递过来的一把碎银子,转身牵着马回去了。

没了后顾之忧的烟霞居主人,望一眼面前一条弯弯曲曲若隐若现的羊肠石径,迈开步子。

这苍芜山高大险峻,山峰如巨石裂开般直直矗立,经冬的积雪未化,细而陡的石径滑不着力。

不过,她并未在意,这样的山,于她不算什么。很多年前,暴雨中,风雪中,她都走过这样的山路,何况今日,她的体质比之多年以前更不一样。

一路前行,不知登上了多少级石阶,穿过了多少巨石的罅隙,翻过了多少险峻的陡坡,终于,石阶变得略显平缓,她知道,差不多快到了。

当一些零星散落的类似积水坑似的平洼地出现在眼前时,她有一瞬间的呆愣,确切说是震惊。

很多年前,她只从某些可视性消息来源处得知世上有那样一窝一窝精心伺候等老天开恩的土地。而今日,亲眼目睹了,一窝一窝凿在石头地上的洼地。

她还没来得及慢慢参观,便被几个拿着大刀的粗豪汉子围拢起来,那些人身上,穿着明显是自己缝制的皮袄。

“我是烟霞居主人,我找祖佺。”

她慢慢道来,那几个人互看一眼,其他人还是做围拢状,只有一个年轻人飞奔离开。

片刻功夫,那个年轻人同着一个粗壮的汉子一同快步走来,果然,正是祖佺。

……

仓栈帮正是在苍芜山深处,外人极难到达的险要之地建起了山寨。仓栈帮弟子,多为流离失所的农人,无所依托之后流落至此,所以,说他们是绿林人,倒不如说他们是避入深山的农人。

“苍芜山地质环境特殊,山上不宜耕种,但是可以考虑别的产业。”

“不瞒您说,我们也都是粗人,不懂什么经营,但凡有条活路,也不会啸聚山林拦路打劫……况且,这条商路凶险难行,那些商贾现在基本都走的南路,近年来少有人走这条老路了,也没什么生意……”

“你们接下绿林领袖的担子,我来安排。”

“……”

祖佺看一眼那人,再看一眼聚义厅中自己那些兄弟,心底叹口气。

仓栈帮最终还是接受了命运,担起了绿林领袖的重任。

烟霞居主人离开的时候,留了话,等开春了,去趟柔利,那里会有人等着给他们派活儿。


第壹佰壹拾壹章    疑似蝉蜕

滇南大将军龙馗,因滇南前车之鉴,治军比以往更严。

这一日,三军操演结束,龙馗回到府邸,换下战甲,着了常服,才将将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热茶,有亲兵来报,道是有客来访,并恭敬地递上名帖。

龙馗心下微微不快,却还是接过名帖,只见上书着:烟霞居檀大……

龙馗瞧见这几个字,尤其是檀大二字,立刻转了喜色,对亲兵道,

“快请,快请!”

随即一边整理衣冠,一边起身迎出门外。

片刻功夫,一身灰布长衫,扎着箭袖的檀大,气宇轩昂同着引路的亲兵一道走近敞厅。

龙馗望着檀大,一时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着痕迹地抬袖抹了抹眼角,急急忙忙迎下石阶来,声音微颤,

“凤将军,一向可好……”

檀大冲龙馗一抱拳,

“龙将军,久仰。”

龙馗将檀大让进了敞厅,吩咐亲兵重新去取些滇南特有的新茶来,又让厨下安排些滇南的糕点来。

二人对面坐定,檀大开门见山,

“此次前来,是受主人之托,看望龙将军。龙将军镇边辛苦,在下以茶代酒,敬将军一盏,请!”

“请!”

龙馗没有客气,饮了一盏茶,才慢慢道,

“贵主人当世奇才,想来此次是滇南有事,凤将军请讲。”

“主人并未说何事,只安排在下前来滇南一趟,多住些日子。”

“原来如此。”

龙馗沉吟一会儿,叫来亲兵,嘱咐了几句,那亲兵一溜烟出去了。

半盏茶的功夫,一员虎将步入厅中。

龙馗指着檀大对那人道

“这位是……老王妃身边的凤将军。”

那人听见老王妃,又听见凤家,有些一时难以消化。

龙馗又指指那人,对檀大道,

“这位雷铮将军,负责来往道路稽查,凡过他手的人,没有记岔的。”

那人与檀大见了礼,方才坐下来。

龙馗一边侍弄茶炉,一边道,

“你且将近几个月往来人等,挑那不同以往的,说与凤将军听。”

那人有些局促,搓了搓手,道,

“滇南扼着大梁边境要道,日常便是些客商往来,若说有不同的……还真有一个,朽涂国的那位公主,年节前入朝,前些日子才回去。”

“朽涂国?就是沧海往南越过瑶华翠岭,另一边的那个小国家?听说他们与大梁世代交好。倒是年年都派人来朝入贡,今次有何不同?”

“也无甚不同,相对于普通客商来说,身份显贵一些。只可惜,前几日回程路过沧海时,那位公主染了风寒,不曾得见,以往每次路过沧海,都要盘桓几日的。那位公主性子直爽,是个泼辣人物,听说,过了今年,就要正式继位了。”

“染了风寒,可知是在何处染的?”

“这……不曾多问,只是没见到公主的面,她的贴身侍卫跟着马车……”

“雷铮,你往回仔细查一查,公主于何时何处染疾,速来报知。”

“是。”

雷铮领命离开,檀大和龙馗又闲谈了一阵,龙馗要留檀大用了饭再走,檀大借口要给主人回信,离开将军府,回了烟霞居在沧海的园子。

次日傍晚,龙馗着人来请檀大过府一叙。

檀大去的时候,看见雷铮也在,便知是那件事有了眉目。

“公主最后一次露面,是刚出南瑞,再后面,就一直在马车里,诸事皆是身边的贴身侍卫料理。”

“多谢,辛苦雷将军了。龙将军,在下要回趟南瑞,滇南驻防之事,有劳龙将军了。”

“龙某职责所在!”

……

两日后,檀大赶到南瑞,鲁少说,檀六还没回来。

檀大往南走的时候,老六就不在南瑞,鲁少说的是,檀六接到了上都的来信,只身去了西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檀大算算时日,老六离开也有七八天了,杳无音讯。虽然烟霞居这些侍卫中,老六的资质可算上乘,可到底年轻历浅。这次既然去了西南崇山峻岭深处,怕是那件事要现世了。若然如此,老六孤身前去,不得不让人担心。

问到主人,鲁少也没接到任何讯息。主人行踪飘忽,更是无从得知了。

檀大给夷州去了两封信,一封给徐行,说的是接信后安排檀九往南瑞来。另一封给英家,让檀四不必急着回云州,在家里多待些日子,顺便关注一下夷州,因檀九来了南瑞。

檀九来得很快,檀老大大致讲了檀六之事,又简单提了一下那位朽涂国公主的事情,檀九立时就恍然大悟般说道,

“就说那人不是好东西,什么人都招惹,连这南邦的妞儿都惹上了。”

“老九!”

“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你留在这里,帮鲁少照管客栈。”

“啥?!你叫我来就为了让我换个地方看客栈?我不,我要同你一起去找六哥。”

“老九,你这臭脾气也该收敛收敛了。老六和我去的地方,可能凶险异常。南瑞不能没人,你要留意南北往来之人,一旦有异马上给上都去信,不要擅自行动。以前李先生不对你动手,那是有主人的面子,别人可不会让着你。”

“嗯,大哥一路小心。”

“嗯,放心吧。”

……


第壹佰壹拾贰章    迷离扑朔

当日夜里,檀大换了夜行衣,单人独骑往西南而去。

若沿官道,须得一路南下至沧海再改道入山,入山之后一路向西,要翻越数座横贯南北雄奇险峻杳无人迹的山峰,方才到得红米村附近,此道异常难行。

故而,檀大放弃策马,选择在南瑞西南入山,一路有稀稀落落的村寨,一方面便于补给,也便于探路,再者,还要打听檀六的下落。他二人上次去红米村便是选的从南瑞入山。

瑶华翠岭横亘西南,主峰在沧海之南,高耸入云险不可攀,是大梁边境的一道天然屏障。主峰以西的山谷里,沿着山势走向,是大梁连通南邦小国的大道,这条古道已有数百年历史,随着南邦诸国和北边朝廷的往来密切,道路越来越开阔,四季商旅不绝马蹄阵阵。

檀大选了从南瑞走,进的便是瑶华翠岭靠北的附属山脉雾霁山。

雾霁山,山如其名,气候湿润变幻莫测,晴雨无时林密山幽。据百姓传言,山中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食人怪兽。

因此,即便是当地的猎户或者采药人,也都是结伴而行的,从未听说有人单独进山。

雾霁山在南瑞西南百里开外,檀大到达的时候已交二更,他下马后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掌,那马自行回了南瑞。至于如何回城自然有檀九安排,不必赘言。

檀大一路顺着上次的记忆向西南行去,起初道路相对开阔,沿途经过几个村寨。

说是村寨,不过是数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谷的空地里自然聚居,他们多数靠着在山里打猎和在山谷的小块空地里栽种粮食过活,日子过得极其简单贫乏。即便饿着肚子,也少有人去探究外面的花花世界。他们甚至不知道外面还有那样的繁华旖旎物欲横流。

檀大二人上次来的时候,便是化妆成了当地人的模样,一路打听着找到的红米村。

沿着几不可见的山路往里走,道路越来越崎岖,林子也越来越深邃,耳畔只听得到山崖下不知何处水流之声,还有时断时续的夜枭鸣叫,以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猛兽低沉的嘶吼。

檀大小心翼翼地一路急行一路留意檀六留下的信息。

当耳畔的鸟叫声开始杂乱起来,天空渐渐泛白,树叶开始显露出模糊的颜色,清晨的味道便浓郁了,阳光在一瞬之间划破天地,雾霁山上一霎时五彩斑斓。

檀大正行到一处山巅,来不及转头去看五彩云霞掩映下初升的朝阳,因为他的眼前,山谷里,坐落着一个小村寨。

上次来的时候,便是这寨子里的一位老猎人,告诉他二人,红米村的大致方向。他二人也是因着老猎人的指引,确确实实找到了红米村。只是,他二人为了安全起见,去掉了那老人关于他二人的记忆。

檀大此时看到这个村寨,忽然想到檀六应该也是经过这里的,可以去寨子里碰碰运气。

想到这儿,他已经抬脚下山。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路程看着不远,却也花了两个时辰方才到山谷。

檀大熟门熟路找到那位老人的门前,所谓大门,不过是用木棍随意扎就的栅栏而已。

屋里人听见檀大的声音,掀开兽皮帘子出来,果然,正是此前他们问过路的那位老人家。

檀大下山的时候顺手打了两只山鸡,递给老人,说是来山中采药迷了路,讨口水喝。

山里人十分朴实热情,马上招呼檀大进屋取暖歇脚。

随意的闲聊中,老人说起不久前的一件事,

“十来天前,有个后生小子进了山,倒是说自己没迷路,可是遇上了坏天气,山里落了半个月大雾,那小子冻坏了,迷雾中还几乎被一头野兽咬死,幸亏我赶到,才将他救下来,养了两天,精神见好,趁我上山去的时候,悄悄走了,我回来就没见。”

檀大听老人的言语,猜想多半是檀六。听说檀六受了伤,他心中更是焦急。

喝了两碗热茶,又吃个半斤腊肉干,算是勉强充饥。

檀大留下身上一瓶金创药,对老人道,

“老人家,多谢款待,无以为报,这瓶药虽不金贵,但也比一般的金创药好使许多,您留着吧。往后若有机会,再图后报。告辞!”

老人看他说的诚恳,收了药,又塞给他两大块肉干,备着路上吃。二人这才依依惜别。

檀大离开雾霁山继续向西南,村寨更少,更荒僻。

进入云栾山后,在两处山间平阔之地,依稀看到人迹,似乎是有人取火,地面还有铺就的枯草。

此处离红米村愈来愈近,按照记忆,红米村应该就在云栾山南端的一处山谷里。如此说来,檀六应该也就在附近了。

檀大想到这里,更加急于见到檀六,他就着山间的清泉,稍稍吃了几口肉干,继续上路。这次走得慢,主要是寻找檀六留下的痕迹。

拐过几处险峰,突然“嗖”一声,一支令箭擦面而过,檀大侧身伸手擎住箭尾,箭尖犹自晃动不止。

“老六!”

他嗅到了箭上淡淡的药香,那是檀四的独家秘方配制的金创药,烟霞居特有。药效比之李七雪配的或许略逊一筹,但气味儿绝对独一无二。

“大哥?!是你吗?!”

山石后有人跳出来,檀大放眼看去,可不正是自己辛苦寻找的老六么。

许多天不见,檀六在山里窝里十多天,衣服也没以往整齐讲究了,脸色也有些萎黄。

檀大一阵心疼,兄弟二人紧紧抱了抱对方。

檀大一边将剩余的肉干拿给老六,一边同着檀六一起到山涧的小溪边坐下来,兄弟二人一边吃一边才慢慢讲述这些日子彼此的遭遇。

“大哥,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主人会亲自来。”

“我先来,主人大概也会来。这些日子你辛苦了,说说有什么发现没?”

“红米村,就在前面,但是我发现了人为的机关,我们上次来没有的。大哥,该把十八带来,这机关我破不了。你知道的,我奇门五行一窍不通。”

“机关?新设的?你确定吗?没有见到什么人迹?”

“我确定,之前我们来的时候这里是荒僻一些,可是按照罗盘的指示方向很明确。可这次,我前几天在前面那一处,那里,走进林子差点出不来了,晃了两天才总算天黑之时循着之前在这里留下的药香摸出来。不知是什么人,在这里设了机关,会不会那件事……”

“老六,该发生的迟早会发生,我们唯有抢占先机。主人没说具体情况,但是,李先生似乎……”

“又惹麻烦了?”

“大抵如此。你先吃点东西,我们稍事歇息就出发吧,虽有机关,也要去闯上一闯。”

兄弟二人吃饱喝足,略作整顿,便朝着红米村的方向前进。

果然不出所料,檀大和檀六在距离红米村不远的那片林子里绕来绕去总也找不到出路的时候,二人更加确信了檀六的判断。

这次的机关似乎又加强了,檀六沮丧地叹气,大概是设置机关的人发现上次有人闯了进去又逃走了,所以做了改进。

三天了,二人水米未进。

说来奇怪,这山中处处都有山泉和野果,偏偏这片林子里什么都没有。

“敢闯我的机关,算你有点胆色,收!”

林子外一声呼哨,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檀大和檀六来不及躲闪,被捆成了粽子。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红米村。

“这等小角色,剁了喂大黄便可,拖来给我瞧什么?!您说呢,主人?!”

“谁也不能动,他们是我的人!”

最后说话的那个声音,竟然是李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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