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母亲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当救护车拉着病危的母亲经过舅舅家的村庄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那天天气不是很晴朗,但有阳光,淡淡的,鹅黄色,散落在田野里。村庄里很安静,只有救护车的“呜”声穿过。
母亲昏迷已经有些日子了,此时依然昏迷着,但郭小春相信,母亲的灵魂一定是醒着的,她能感知到故乡的气味、能看到故乡的山水与田野、还认得故园门前的那条小路,虽然此时已是杂草丛生,但她一定还记得,就像郭小春记着通往老家的那条小道似的。
她让司机将车开慢了些。她知道,这将是母亲最后一次踏上这块生了她养了她的土地,就让她多停留会吧,权当是最后的告别。
母亲已经很久很久没回过娘家了,二十年?或者,三十年?郭小春记得,舅舅去世时母亲没回,当时,舅妈说母亲身体不好,回去没人照顾,就别回了吧。在那之前,母亲也已很久没回过娘家了。舅舅去世时母亲身体不好已经很多年了,而舅舅去世也已经小有二十年了吧。
舅舅过世的事情没人告诉过母亲,母亲也没再问舅舅怎么好久不来看她了,只是偶尔会说:你舅舅曾经咋样咋样,你外公曾经咋样咋样,她从没提起过外婆,外婆去世时她只有十二岁。
母亲曾多次说过过世后要与父亲合葬,父亲22年前就去世了,葬在了老家的山里。
对于送母亲回老家这件事,郭小春心里是怯懦的。自父亲去世后,她已经有20年没怎么回过老家了。母亲身体不好,父亲没了后,一直跟了姐姐生活在县城里,20年间,也只是零星地回过三两次老家。郭小春知道,20年间,足以物是人非,她甚至能想象得到母亲过世后自家门前冷落的景象。
以前,听小妹说过,她一个外嫁发小的父亲去世后回老家下葬,左邻右舍几乎没人去上香祭奠,郭小春听后心里难受了好些天,她想,自己的母亲百年后大概也是那个样子吧。
救护车在郭小春的惊讶中穿过了一条条、一排排她记忆中没有的柏油马路、大平房,最后稳稳地停在了自家的大门口。
郭小春下了车,侧头间就看到了自家的自留地,地里种了麦子,虽然是隆冬,麦苗依然泛着浓浓的绿意。郭小春不觉有些恍然,脑海里涌现出了母亲当年在田间劳作的景象。
“小春,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小春!”
……
好些人向郭小春打招呼,刚才,不知他们都藏在哪里了,怎么突然间就都冒了出来?
郭小春心头暖意荡漾,她既想哭又想笑,一时间里竟有些意乱情迷,连母亲是怎么被抬到自家土炕上的都没看得清楚,直至大家一个个悄然退出、房间只剩下他们母子几个时,那种温暖还在她心头萦绕。
郭小春爬上炕,半跪在母亲身旁,附身凝视着她的脸,看了好久:母亲神态安详、气息平稳,全没了在医院时的呼喘急躁。
因为不住人,家里除过房子和几样日常家具外,再空无一物。
郭小春贴了自己的脸在母亲脸上,轻声说:“妈,到家了,你好好睡吧,我去镇上买点东西回来。”
穿梭在超市、饭店琳琅满目的物品和久别的家乡美味之间,郭小春一改之前母亲病情带来的焦虑不安,心境平和了许多。她仔细地为家人挑选着所需的物品,甚至于忘了母亲随时都会离开的事实,也许,她压根就不相信母亲会死。
“到哪了?赶紧回来?”弟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郭小春知道,大事不好了。她丢了手里的东西,爬上车,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她坐直着身子,愣愣地盯了前方,前方是空的,她的心也是空的。
到了家门口,车子还没停稳,郭小春拉开车门,兀自就跨了下去。她一边跑,一边摔了外套,直直冲向了东厢房。
母亲已穿了装老的衣服,横躺在炕沿边,脸色蜡黄。姐姐跪在母亲的身边,周围围满了人,都是母亲昔日的老姐妹、老乡邻。
郭小春向着母亲扑了过去,却被众人死死地拉住,她大声喊叫:“妈,妈,妈——”,顺着地面就滑了下去,有人从后面抱住了她拉到了旁边沙发上。
“小春,不许哭!”邻家的香玲姨说,郭小春还是哭,“你咋是这样的人!”香玲姨又说。
“小春,别哭了,让妈安心地走!”说完小春,姐姐又低了头对母亲说,“妈,你安心地走,家里有我呢,我们都好着呢!”
郭小春坐在沙发上独自抽泣,母亲怎么被安置在了尸床上、供桌是谁摆好的,她全然不知。
天快黑透的时候,妹妹进来拉了郭小春进了正房,说是该给母亲上香了。郭小春跪在大声哭泣的姐姐、妹妹身后,却没了眼泪。
祭奠完母亲,姐姐擦洗完厨房,正要热了郭小春从镇上买来的菜饭给家人吃,看到要红和他媳妇芳芳从大门口走了进来。
要红手里托着一个大红色木制盘子,里面放了摞碗、几碟小菜、一把筷子、一盆长细面,芳芳手里端着一个大瓦盆。要红是郭小春一个队上的,住在离她家不远的地方,以前喊郭小春二姐。
要红放了木盘子在桌上,搓了双手,拘谨地笑道:“你们远道回来,家里冷锅土灶的,我给你们做了点老家的长面,该热和着呢,你们凑活着吃点吧。”
弟弟感动得语无伦次,代表全家又感谢又推辞、又推辞又感谢的。
邻里四舍给母亲上完香已是夜里的十一点了。家人分了两组:上房里弟弟领了俩姐夫、俩妹夫为母亲守灵,母亲去世前躺过的东厢房的炕上,并排躺了郭小春姐妹四人。
“省城那么远,你们说,妈的魂能认识回家的路不?”郭小春盯着天花板,又湿了眼睛。
“认识!昨晚,我梦见妈裹了头巾、缩着身子、低了头,紧挨了我坐在班车上!”大妹小花坚定地说。她是提前一天回家做前站的。郭小春以前不大相信鬼神说,此时,却也坚信妹妹说的是真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了“刺啦刺啦”的扫地声,小妹扒在窗户上说:“下雪了,姐夫在扫雪呢!”
昨夜的雪应该很大,院外的山与地都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一片寂静。
郭小春站在门口看雪,心头却满是母亲的模样。
“小春,这大雪天的,你站外面干啥?回来,准备做饭!”大姐在房檐下喊她。
郭小春回了回神,道:“拿什么做?家里连一个碗都没有。”
“我让小花去大哥家先借几个来!等雪停了,再去小花家拿些回来!”小花家在五六里外另一个村子里。大哥是郭小春的亲堂哥,就住在郭小春家的后面。
片刻后,小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底部露了黑瓷的绿色搪瓷盆,重重地怼在案板上:“我就说不去不去,你们非要我去,看,就给了这一个烂盆!”
郭小春瞪了眼睛,“啊,这大嫂刻薄的嘴脸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这可是还靠着我们家呢!”这些年,大哥家好几个小辈的工作都是郭小春的弟弟帮忙找的。
“切,离了狗屎还不种胡萝卜了!喊建峰开了拖拉机去他家拉!车开慢些准成!”大姐大手一挥。建峰是小花的老公。
建峰还没出门,就见要峰抱了两大摞子碗从大门外走了进来,他大喊:“抱不住了,抱不住了,接接我,接接我!”要峰也是郭小春队上的邻居,他是要红的堂弟。
“再缺啥就去家里拿。”要峰说。
中午吃饭前,大哥的小儿媳妇来了家里帮忙。吃饭时分,大哥拄着根树枝也来了,后面跟着他小孙女儿。
大哥穿了长长的孝服,进门就要跪下磕头,被弟弟拦住了。大哥比郭小春的母亲只小了两岁,也快八十岁的人了,近年腿脚也不方便。
此后,在郭小春母亲待葬的八天时间里,到了饭点,大哥都会来吃饭,带着他的孙女儿。
有次,管家说:“你这个老孝子,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怎好意思天天来?”
郭小春说:“不许说我大哥,长子如父,现在父辈都不在了,我大哥就是家里的老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郭小春他们小的时候,父母身体都不好,大哥偷偷摸摸没少为他们家干过活,也没少受过大嫂地谩骂和刻薄,这些,郭小春都记着呢。
起初的几天,大嫂没来,弟弟说:“自家人,不自觉来帮忙,还让我请她不成?”大嫂带话说,“不请我帮忙,我看他们姊妹几个能能得撑破天,背了他妈到沟里埋了不成?”
后来,也许是受不了门上邻居天天地挖苦讽刺,大嫂还是来了:总是饭点前来,象征性地在厨房转上一圈,给厨房干活的专业团队提提意见、下下命令、顺带着吃个饭、再顺摸点东西就回家去了。
那天的雪晌午就停了,还有太阳出来,照在雪地里,白晃晃的。午饭后,母亲的棺木被从老房子里请了出来,姊妹几个又是擦洗又是裱糊的,刚整理停当,就听管家吆喝:娘家来人了!
郭小春姊妹几个赶紧胡乱套了孝服,跌跌撞撞地迎出门去。
远远地,表弟领了母亲本家的几男丁挑着白白的纸活、穿着白孝衫、沿着门口新扫的小道缓缓走来,人是白的,地是白的,一切都是白的。
弟弟领头,姊妹几个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那一瞬间,母亲的前生后世在郭小春的脑海里跟放电影似的,一帧帧地展开。郭小春悲伤的不能自已,跪在了表弟的脚下放声大哭。
母亲的遗体在家里放了八天,八天时间里天天都有人来吊唁,弟弟的客人尤其多。小学的同学、初中的同学、高中的同学。尤其是小学的同学,几乎都来了,有那么几个还天天来,打着吊唁的名头求弟弟帮忙。村干部也来了,忙是帮了不少,酒也没少喝。相比,郭小春就有些寂寥了,她的发小除过几个邻居,一个都没来。
多年前,因为某些原因,郭小春远走他乡,跟昔日的同学多年都不曾联系。三年前,凭借着万能的互联网,有发小挖出了她,还把她拉进了发小群。
那些时段,郭小春仿佛成了昔日发小的大众情人,大家轮番给她诉衷肠,表思念,连同着她的母亲都被重视了起来,有人说,想去她姐姐家探视她母亲,还有人曾站在姐姐家的楼下,从窗口大声问候过母亲,郭小春曾被深深地感动过,觉得她的那些发小竟如此可爱。
那段时间,她刚做完脚部手术,一个人呆在家里,寂寥得天天数星星,众发小的热情,恰到好处地填补了她的寂寞。期间,她也曾帮过一些人的。母亲去世之前,发小们跟郭小春联系得还密切得很。
发小们大都生活在村子里。平日里,群里热闹得很,尤其是有人家婚丧嫁娶的日子,那图片、视频一个接一个地,情深义重着呢。
意外的是,郭小春母亲去世的那些日子里,群里一条消息都没有,貌似被突然按了暂停键。期间,只有一个发小发了私信问她:你最近还好吗?郭小春没回他,心里“切”了一声:我妈都没了,我能好吗?
母亲下葬后,那个群又渐渐地热闹了起来,但没人提郭小春母亲过世的事情。
母亲去世,郭小春的心情低迷了三年,有关故乡的话题她不愿再听到,便退了发小群,有人把她拉了回去,她又退了群,又有人拉了她进去,她又退了,如此三番,再没人拉她进群了,他们之间又断了联系。
前些日子,有发小私信她:抱歉,你母亲去世,我们没来吊唁,是我们不对,请见谅,以后多联系。
郭小春:没什么,礼尚往来是中国的传统,我常年不在老家,少有参加你们家里的婚丧嫁娶,你们不来,我理解。
母亲去世后的第七天,是祭奠的大日子,来了好多客人。家里宰了猪、羊、请了厨师。席间,有人提议请戏班子热闹热闹,郭小春和弟弟都不同意,不是心疼钱。
他们觉得母亲过世是件悲痛的事情,没唱大戏的道理。管家却三番五次地给他们做工作:“姨的事情办得这么完美,期间乡亲们没少出力,你们就请几出戏让大家乐呵乐呵,也花不了几个钱,就算是酬谢了。再说,老人去世唱大戏也是咱们这里的习俗,你们就随俗吧!”
郭小春还是不大同意。结果,妹妹的公公却率先自掏腰包点了一出。平日里,两家人并无多少联系。
他的大方,把郭小春逼到了墙角,她没得选择,只好应了。
在老家办丧礼,出殡的前一天是最繁忙的:不但白天要招待大小位家、众亲戚以及乡邻四舍两顿饭,晚上还要哭丧祭酒,向亲人做最后的告别。
母亲出殡前的那天傍晚天特别地冷,但来观礼的人却不少。
从典礼开始,郭小春和家人以及亲己就跪在院子的中央,直到两小时后典礼结束。
母亲娘家人坐在东厢房房檐下的条桌旁,周围挤满了乡邻,大嫂也在其中。
在郭小春看来,祭酒看似在祭奠故人,实则是在摆场面,做给别人看的场面。跟唱戏看戏没什么区别:期间有唱的、有评的,还有看热闹混日子的。郭小春母亲的祭礼也是这个样子的,场面并不肃穆,甚至有些聒噪。
东边刚有人讲:“郭家嫂子这辈子也算活人了,瞧人家这一院子的大学生!真真羡慕死个人哦!”
西边马上有人慨叹:“你听说了吗?听说她儿子给她脑子里装了一个遥控器,指挥着她吃喝拉撒,否则都活不到现在呢!”
“你说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熬到了好日子,却无福消受,哎!”……
郭小春跪在地上,脑子“嗡嗡嗡”的,快要炸了,悄悄地对妹妹说:“我快冻僵了,坚持不了了!”
妹妹说,那也得坚持,那么多人看着呢。
弟弟是儿子,是祭酒最重要的人。轮到他祭酒时,总管还派了人跟在他后面,估计是怕他哭晕了过去。弟弟哭是哭了,但没多大响动,只是“呜咽”了几声,这多少让现场有些人感到失望。大嫂在人群里说:儿哭一声惊天动地,女哭一声真心实意。
有人说,“你该是跪在那里的人,怎么还好意思在这叨叨?”
轮到女儿祭酒,四个闺女一字排开,郭小春跟在姐姐后面,呜呜咽咽地哭,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跟弟弟一样,她也不会哭丧。
祭酒结束后,客尽人散,等归置完母亲出殡时所用的物件,已是第二天的凌晨三点。
清早五点钟,天还黑得跟铁锅似的,郭小春家的门口却已人声喧闹,瓦盆破碎声、哭叫声响成一片。
郭小春跪在雪地里,看着母亲的灵柩在灵车上随着侄女手里的引路幡,沉没在了夜色中,心痛得得几近昏厥。
她完全忘记了弟弟让她留守在家的安排,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呜呜咽咽”地追着灵车跑,一直追到了沟边,看到灵车停在了沟边一块空地上,方住了步,复跪在地上抽泣。
五点前,队上已经给母亲开过一次追悼会了,村里还要再开一次。大小村官都来了,带着仪仗队。
村支书致辞:“郭李氏贵芳,一生勤劳聪敏,吃苦耐劳,育有一子四女,儿子优秀,女儿优异,堪称村中典范……”,郭小春跪在路边,双手贴在地面上,脸贴在双手上,哭得浑身发抖,母亲曾经领着他们过过的苦日子一帧帧地在脑海里闪过。
灵车又出发了,沿着沟边的土路,幡旗冽冽,夜色悠悠,绵延不尽。
郭小春跪在沟边,凄厉地大喊:“妈,妈——妈——”,老公和表弟一左一右地拉了她。
“姐,别哭了,我拉了你去墓地!”邻家的小范开了自家的车子停在了郭小春的身旁。郭小春有腿疾,走山路不得劲。
母亲葬在了山里,是跟父亲合葬的。
葬礼结束后,人都走了,郭小春又跪下,对着父母的坟头磕了三个头,说:“爸,妈,我给你们多磕几个,以后也许我就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