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在午夜纷纷爆炸
苏先生邀请我参加自爆集会。
这次集会是由多国政府和国际组织联合举办的,在全球很多个国家的很多个城市同时进行。是一次跨越24小时的午夜狂欢,爆炸的巨潮由东到西,将席卷整个星球。
暮色降临的时候,我把那堆东西收拾了一下,然后关上窗户,拔掉家用电器电源,走到门口,一脚迈出门去,镇定而且精确的一步。微不足道的门槛在这时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一边是烹饪过后还未散去的微微的酸辣味儿,一边是北方春末的晚风的清新,直到我把门关上。
人潮拥挤,在这个不大的城市的最宽的街道上涌成河流。明亮的路灯下,无数颗油亮的黑色脑袋向前滚动。与我想象的不同,这里虽然人很多,却秩序井然,没有人推搡,也没有人说话。人们一步步走着,自有了群体以来的数万年以来都这样走着,曾经是由荒蛮走向文明,而今是由傍晚走向午夜。
我来这里这么久,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多人同时出现,也从来没见过这里的夜晚如此安静。这么多的人如同天上的繁星,一颗颗不起眼的拥在一起,寂然无声。我挤在他们中间,却像是行走在无边的旷野,我离他们不过咫尺之遥,他们与我却相隔万里。
我在到达广场前的最后一个桥头与苏先生会合了。他像我一样在陷在人海之中,只有在这里才得以脱出等我。苏先生穿着他经常穿的深蓝色夹克,和P城静谧的夜色融为一体。我经常怀疑苏先生是不是真实的出现过,他对我无私的帮助像是我无法解开的函数方程,值域定义域全是藏在展示柜里的玩具泰迪熊。
这次苏先生什么漂亮话都没讲,不知道他是不想讲还是没话可讲。我把手插进口袋看着他,他不说话的时候我总是不知所措。我希望我们能随着人流一起消失在这里,但是苏先生站在这里没有动,我只好一直看他衣服的下摆,目光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过了好久,月亮升起来了。站在桥头的始终只有我们两个人,人流就从我们身旁经过,这会儿渐渐变得稀薄了。
今天吃午饭的时候,快餐店的小店员跟我说他们前任经理一年前就参加爆炸集会死掉了,当时他兴奋了很久,因为那是他熟悉的人里第一个爆炸,后来陆陆续续地,很多人爆炸了,他父母不久前也爆炸了。他用手拄着自己的脑袋坐在吧台里说,沾满油污的案台刚刚又洒了一些面汤,冒起了热气,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继续传来。他说为他们感到骄傲,因为有成就的人总是会更早爆炸。他这次并没有拿到爆炸资格,但是他已经通过了下一次爆炸集会的申请。说到这里他有些激动,问我要不要加个卤蛋。
走的时候他说“祝你好运”,那是我到现在为止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到现在为止,这条街和街道尽头的广场都是一片安静,但是我知道这安静持续不了多久了,因为时间距离午夜越来越近了。
苏先生终于动了,我们赶上了人潮的末班车。他拉起我的手,跟在人们后面。
赴死的人们总能如此平静。这两年来,我们见识了很多。
受机器自爆程序启发,两年前科学家们发现了人体的自爆基因,于是爆炸便成了家常便饭。
慢慢地,政府开始管理爆炸,有爆炸需求的优先爆炸,需求低的后爆炸,组织人们安全有序进行集体爆炸。这样人体爆炸就正式步入了正轨。从大城市到小城市,从白领到农民,人体爆炸就像一股风潮,一下子流行了起来。
生命越来越像白菜,而待价而沽的人们生意凄凉。
我们最后来到了一处高台,坐在栏杆上,这里可以获得更好的视野,能够看到广场的所有地方。这里是我们提前就选好的观赏地点,有一些人了,但并不多。
广场上却是人满为患了,这些人从全城各处赶来,此时还有其他街道上还不断地有人赶来。广场周围有一些警察在维持秩序,防止没有爆炸资格的人进入广场。望着远处移动的人们,我想到了蚂蚁搬家。小小蚂蚁,一刻不停。说起来我好久没看过蚂蚁搬家了,上次看还是在一个游戏里。
广场上的灯光灭了,然而今晚月色很好,银白色的月光倾泻在人们身上,看不清颜色,却能分辨清轮廓。视锥细胞沉默了,视觉依靠为数不多的视杆细胞勉强维系着。我不断调整着双眼的焦距,看着模糊的光亮下模糊的阴影和这些站立着的模糊的人们和他们模糊的灵魂,他们沉着冷静大方得体,他们孤独寂寞空虚困惑。
时间越来越近了,我很害怕。攥着苏先生的手越攥越紧。我抬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什么都看不清,他眼里什么都没有。
下面的人遥远又陌生,也许我曾和他们在城市的某个地方擦肩而过,但这么多的人,我不记得他们都是谁。谁能记得住他们是谁?每个人都匆匆忙忙,没有时间高兴,没有时间伤心。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飞驰,出于人海,坠入深渊。
思索间,爆炸已经开始了。砰!嘣!·····我试图随着声音去寻找来源,然而爆炸太快,逐渐已经失去了目标。整个广场血雾弥漫,一朵朵鲜艳的火红的花瞬间绽开又骤然黯淡,夹杂的绿的黄的看不清颜色的液体和固体,如同厨师翻腾的炒勺,如同电音现场炸裂的灯光,如同奔涌的浪花,各种不清楚的物体弹起、坠落、翻滚、溅射。活跃的残肢和脏器展现着他们主人生前的光辉瞬间,飞的七零八散。无数人的身体混杂在一起,再也找不到归属,豪放的散逸在阴暗的夜晚,横陈在冰冷的地板上。
从碎烂的身体释放出来的,从人们心中奔涌而出的,是自由还是快乐?已经没人可以告诉我答案。压抑许久的东西刹那间便释放完毕,广场很快恢复了平静。
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陌生的时间,一群陌生的人。我正对着这堆尸体,这个被尸体堆满的广场。之前这里有好多的人,那么多的人,每天做着自己的事过着自己的生活,现在他们去了哪里?
我在栏杆上坐着,苏先生站了起来。我松开了攥着的他的手,他转身向后走远。我坐着没有动,开始觉得自己像一个瞎子了,甚至可能也是个聋子了。我开始想中国落后的基建,还有形同虚设的无障碍设施,而导盲犬又那么贵。我开始记起来小学时的一篇课文叫《朋友与熊》。我开始想唱歌了,上周说好了去KTV的,两个人唱个够。我这次想去南湖玩了,即使感冒了也没关系,即使看不到听不到也没关系。我开始思考为什么我频繁地说“我”这个字,也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用第一人称编小说。
但我觉得我依然足够镇定,因为能感到心跳的频率。
苏先生走远了。似乎再也不回来了。
远处一声爆炸,像个尾声,在空阔的广场回响。
我的心终于安静了下来,我觉得我不再害怕黑夜了,月光柔和皎洁,我正与这黑夜融为一体。我下了栏杆,离开广场,穿越大街小巷,穿着与苏先生一样的深蓝色夹克,打开了苏先生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