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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阿金与光

2026-03-27  本文已影响0人  翩翩翩飞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5期图文专题活动。】

晚风吹着芒草的白絮,飘落在青绿色的坡顶。

一袭黑色长裙的甘露闻着这熟悉的清香味,感受到落日夕阳的余晖,暖暖的。年轻的她紧握着阿金的牵引绳,任凭阿金带领着她前行,踩在草叶上的脚步轻得像星子。

天边橙红的落日被云絮遮去半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阿金毛茸茸的轮廓叠在一起。

阿金是她捡来的,陪伴她已经三年了。

她永远记得那天,是一个大雨天。她刚从殡仪馆出来,怀里抱着母亲的骨灰罐,泪已经流干,她木然地走在雨里,她很悔恨自己为什么当初那么忙,忙得连照顾母亲的时间都没有。

她的母亲才五十一岁,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就跟父亲结婚了。原本过着幸福无忧的生活,不料一场意外无情地夺去父亲的生命,那时怀孕五个月的她伤心欲绝。娘家劝她及时打掉腹中胎儿,婆家却想留下她腹中的骨血,因为她丈夫是个独苗。

但是,婆家也是理智的人,尊重她的选择。她的母亲决定要生下腹中孩子,因为她想留下来做个念想,因为这是她和丈夫爱的结晶。于是她忍住悲伤,怕过度伤心伤及胎儿,她要顽强地活下去,还要腹中胎儿顽强地活下去,延续丈夫的爱。

就这样,甘露活下来了。取名“甘露”,是因为这个天使就像甘露一样滋润了母亲干涸的心田。

母亲含辛茹苦地拉扯照顾着甘露,满心满眼地都是甘露,看着她呱呱坠地、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风华正茂的青年,继承父亲遗志做了记者。

做了记者妈妈很高兴,报名那一天,母亲笑着无摸着甘露的头,和脸庞,说:“我女儿像天使,美丽的天使!”甘露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飘飘,笑颜如花,肤如凝脂,眼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这都遗传了母亲良好的基因,而身高170也是遗传父亲182的大高个。

“妈妈,我会好好工作的,要报答您对我的养育之恩!以后您就觐好吧!”甘露喜悦地说。

妈妈欣慰地点点头:“好,好,妈知足了。”

哪知,工作后的甘露,忙得脚不沾地,作为年轻的记者,全国各地地跑。只能抽空打电话给妈妈报平安,聊天甚少。

一切都像预演,她的妈妈去的突然,跟她的爸爸如出一辙。

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像一把钝刀,碾碎了她的世界。当她在医院病床前长跪不起时,过往如云烟般一一浮现在眼前。

自己怎么会那么忙啊?忙着跑新闻、跑采访、忙写稿,忙报道。风里来雨里去,就是不能及时回到家里。后来听邻居们说,妈妈常常叨念说“我女儿甘露在电视上了!你们看了吗?像天使一样!”

甘露泣不成声,泪水汩汩而下。

那天在殡仪馆里忙完母亲的后事,甘露抱着母亲的骨灰罐,缓缓走在林荫道上。雨下得虽然不大,但也淋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

可是甘露浑然不觉,木然地走着。

突然,她听见微弱的“嗷嗷嗷”叫声,头脑顿时清醒起来。她寻声找去,原来在垃圾箱旁边,蜷缩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小金毛,它可怜巴巴地望着甘露,眼睛里充满祈望。

“收下我吧,我会报答你的,陪伴你的。”甘露好似听到金毛在跟她说。

也许是上天冥冥中的安排,甘露正觉得孤单寂寞,上天便派了这只金毛来到身边。

就这样,这只金毛就被甘露抱回了家,一养就是三年。

这期间,她们一起互相温暖,互相倾述,互相照顾,金毛被甘露亲切地称呼“阿金”。

每次,甘露在写稿子时,阿金就慵懒地蜷缩在旁边,时不时用头蹭一下甘露的脚,或者舔一下甘露的手,时间久了,就起身围着甘露转,用嘴去碰甘露的手,意思是该休息一下了。

每每这时,甘露就微笑着用手摸摸阿金的头,温柔地说:“好啦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于是便起身伸伸懒腰,扭扭脖子,做做操,吃个水果,给阿金喂点狗粮。

阿金开心得直摇尾巴,吐着舌头,看着甘露。

常常,甘露一有时间,便牵着阿金去附近的一个青绿色小土坡散步,这儿地势稍微高些,迎着风,踩着柔软的草,看着落日沐着余晖,心里惬意极了。

可是,命运时常给人们开玩笑。

那一天,甘露采访完回来,过马路时看到一个小孩在马路中间慢走,前方一辆小货车正急急地开来。甘露顾不上许多,冲上去将孩子推到一边,自己却被撞倒了。

……

醒来时,眼前只剩下浓稠的黑,连窗外的光都变成了模糊的温热。医生说,视神经受损,复明的希望微乎其微……

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拒绝说话,拒绝进食,直到听见病房门口传来熟悉的呜咽——阿金挣开护士的手,扑到床边,用湿漉漉的鼻尖蹭她的手背,尾巴扫得地面沙沙响。

“阿金——”她摸着它温热的脑袋,眼泪终于决堤,“我看不见了,我连你都看不见了。怎么办啊?”

阿金好像听懂了,它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用舌头一下下舔去她脸上的泪,像在说:“我在,我陪着你。”

出院后的日子,黑暗成了她的囚笼。

她怕走路,怕磕碰,怕听见邻居同情的叹息。

阿金成了她的眼睛,也成了她的铠甲。

它学会了用鼻子指引方向:过马路时,它会站在她身前,用身体挡住车流;上下楼梯时,它会用爪子轻轻碰她的脚,提醒她台阶的高度;她倒水时,它会用脑袋顶住杯沿,帮她稳住倾斜的手。

有一次,她在厨房摸索着切菜,刀刃不小心划破了手指,鲜血滴在地板上。阿金疯了似的冲过来,叼住她的手腕往客厅拖,把她引到药箱前,用爪子拍着碘伏瓶的盖子。

甘露抱着它,指尖沾着血,摸着它绷紧的脊背,第一次觉得,黑暗里也有了温度,黑暗里也似乎有了光。

她渐渐依赖上阿金的呼吸声,依赖它尾巴扫过脚踝的触感,依赖它用鼻子拱她手心的力度。可心底的自卑像藤蔓一样疯长,她怕自己成为累赘,怕阿金跟着她受苦。

那天傍晚,她摸着阿金的耳朵,声音发颤:“阿金,要不……我把你送给别人吧,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阿金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它用脑袋撞了撞她的膝盖,然后叼起牵引绳,把绳子塞进她手里,尾巴用力地扫着她的手背,像在抗议,又像在恳求。

甘露攥紧牵引绳,眼泪砸在它的头顶:“对不起,阿金,我错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学着重新“看见”世界。

阿金带着她去土坡顶散步,用鼻子指着风的方向,告诉她芒草在摇晃,蒲公英在飘;

它带着她去溪边,让她听流水的声音,感受溪水漫过脚面的清凉;

它带着她坐在草地上,趴在她身边,让她摸它柔软的毛发,听它平稳的心跳。

“阿金,你看,落日是不是还是橘红色的?”她仰起脸,朝着天边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笑意,“像妈妈织的围巾,暖乎乎的。”

阿金蹭了蹭她的脸颊,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好像在点头。

变故发生在一个起雾的清晨。

甘露想试着独自去巷口买早餐,她摸出家门,顺着记忆里的墙根走,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卷走了盲杖。

雾太浓,她辨不清方向,脚下一滑,跌进了巷口的岔路,等她扶着墙站起来时,身边只剩下冰冷的砖墙,连阿金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阿金!阿金!”她的声音在雾里发抖,双手胡乱摸索,只摸到潮湿的墙皮和冰凉的栏杆。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而此刻,阿金正疯了似的在巷子里奔跑。它循着甘露残留的气息,撞开晨雾,踩过积水,爪子被石子磨出了血痕也不肯停下。

它记得她的味道,记得她裙摆摩擦的声音,记得她喊它名字时的语调。

它跑过早餐铺,跑过老槐树,跑过每一条她可能走过的小巷,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像在呼唤她回来。

不知跑了多久,它在城郊的废弃工厂外,听见了微弱的啜泣声。

是甘露!是它的主人!它猛地冲过去,撞开半掩的铁门,看见她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盲杖掉在一边。

“阿金……”甘露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伸出手,摸到了它温热的脑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阿金用鼻子蹭着她的脸颊,舔去她脸上的泪和雾水,然后叼起她的盲杖,把杖柄塞进她手里,又用身体顶住她的胳膊,慢慢扶着她站起来。

它走在她身前,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一步一步,稳稳地带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甘露摸着阿金的脊背,听着它平稳的呼吸,突然明白:她看不见路,但阿金会替她看清每一步;她看不见光,但阿金会把自己活成她的光。

又是一个傍晚,甘露牵着阿金的牵引绳,一步步走上坡顶。

晚风卷着芒草的白絮,漫过她的裙摆,阿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配合着她的节奏。

天边的落日被云絮裁成半块,橙红的光铺在蓝天上,像她记忆里的模样。

“阿金,你看,落日还是那么美对不对?”她仰起脸,嘴角扬起温柔的笑,“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和你一起,陪着我。”

阿金趴在她身边,脑袋枕在她的腿上,尾巴轻轻扫着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有人说,失明是世界关上了一扇门,但甘露知道,阿金用它的忠诚与灵性,为她推开了一扇窗。这扇窗里,有芒草的白絮,有晚风的温柔,有落日的橙光,更有一只金毛犬,用它的一生,把黑暗酿成了光。

有人说,动物的寿命太短,短得来不及陪人走完一生。

可甘露知道,阿金会用它的一生,陪她走完了最孤独的路。它的忠诚不是语言,是雨夜的拥抱,是病床前的守候,是奔向希望的奔跑,是落日下永远的等待。

风又起了,芒草的白絮又漫过坡顶,把甘露和阿金的影子,永远留在了落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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