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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之瞳

2023-07-23  本文已影响0人  朝慕晖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永远忘不掉那双亮晶晶,黑溜溜的眼睛。

我跟着带教查房的时候,师姐在和他妈妈说话,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一个五岁的孩子,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只有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我朝他笑了笑,想要逗逗他,但听着他妈妈和师姐的谈话,心里越发沉重,不知道他是否能听明白,他的情况,已经极大可能要诊断为白血病了。

只是现在要进一步确定,需要做骨髓穿刺,从骨髓里抽出血液标本,拿去送检。

这里是儿科病房,孩子小,谈话基本不用避讳着孩子,大多都是懵懂的,所以不用担心他们会有心理负担,他们所有的决定权,都在父母手里,甚至是命。

我下意识抓紧了背在后面的双手,抬脚轻轻往她们身边挪,视线扫到了他床头的信息栏上,并在心里为他取了个名字,瞳瞳。

我屏着呼吸,竖着耳朵听,眼神在瞳瞳妈妈和师姐之间游离。瞳瞳妈妈听到师姐的话,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强忍着泪水,并没有让它滴落。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她看起来有40岁了,半头白发缠着黑发,丝丝缠绕,尚未用梳子捋清,便被暴力束住。额头上褶皱的纹路清晰明了,色素沉淀在脸上,化成粒粒黑斑。我不禁在想,瞳瞳会是她的第几个孩子。

第几个孩子,这是我们必问的问题,我查完房第一件事,便去翻了翻瞳瞳的病历。

一本小小的病例,却载着厚厚的,沉甸甸的希望,那些确诊的不确诊的病,那些用过的治疗手段,那些奔赴在血液里与病毒抗战的药,那些仔仔细细,深入骨血的探查先锋带回来的结果,都印在这方方正正的纸里,庄重沉着。

我仔仔细细读完,不漏过任何一个字眼,再结合师姐的分析,基本上了解清楚,反复发烧一个月,多次流鼻血,脸色苍白,血小板低下,每一样数值都很不好。只是,我想不到,瞳瞳竟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

心里突然为瞳瞳妈妈忧伤。45岁的年纪,第一个孩子5岁,那她还要再生吗?或者说,她能顶住压力不生吗?

我暗暗咒骂自己,瞳瞳会好的,会好的!想这个问题,对瞳瞳太残忍。

瞳瞳妈妈颤颤巍巍地来到办公室,找到师姐,同意做穿刺检查。

我打印出知情同意书让她签名,告诉她会存在的风险,她呆呆地听着,最后只问了一句:“骨髓穿刺是不是很痛?”

我顿住了,骨髓穿刺痛吗?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但还是从书本上学过,从教学视频上看过。

一般选好穿刺点,局部麻醉后医生就把骨穿针从同一个针眼扎进骨头里,回抽像血一样的骨髓。

打了局部麻醉,疼痛感会减少,但那一次一次地回抽骨髓,还是会痛的,更何况瞳瞳还是个孩子。

师姐给瞳瞳妈妈解释了一下,并建议她可以给孩子服用镇静药,让他睡一觉。这样疼痛感会少一些,也避免瞳瞳乱动,增加穿刺难度。

瞳瞳妈妈听完很难过,她没有再多问,低着头签了同意书。

然后,她突然对我说:“医生,麻烦你等我两分钟,我要跟他解释一下,商量一下需不需要给他吃药镇静。”

我笑着点了点头,也很好奇,她能商量出什么结果呢?毕竟瞳瞳才5岁。大多家长都是直接决定,她还是第一个和我们说,要和孩子商量的。

过了一会,瞳瞳妈妈带着瞳瞳来找我们了,他们达成一致意见,瞳瞳自己也说,可以忍受,不需要再额外吃药了。

我很惊讶,蹲身下来,问着小小的人,“瞳瞳,你真的可以吗?到时候要忍住哦,不能哭鼻子,不能乱动,真的可以?”

他转动着眼珠子,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用他惨白的脸,努力给我扯出一个笑容,“妈妈说我是小小男子汉。”

我的心软成一片,要知道,我的大儿子,也和他一般大,但磕到碰到流一点血就哇哇哭,甚至打疫苗的时候都不愿意。

而瞳瞳,真是个小小男子汉!

病情不能拖,师姐迅速安排他们来到操作室。我们害怕瞳瞳半路会忍受不了,还叫了值班的一个师兄帮忙。

瞳瞳妈妈把瞳瞳抱上操作床,一改在我们面前难过的样子,她微笑着对瞳瞳说:“要听医生的话哦,我们说好的,要勇敢,不哭不动,好不好?”

她将头抵在瞳瞳的额头,仿佛要将她所有的能量都输送过去,静默了一会,她抬头轻轻地亲了亲瞳瞳的脸颊,“妈妈在门口等你。”

她铆足了劲离开。操作室不大,家属需要在外面等着,也就只是隔着一扇门而已。

瞳瞳趴在操作台上,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妈妈给他留了手机,放着他喜欢看的动画片,是变形警车,我儿子也爱看。

我负责按住他的肩关节,避免他乱动,师姐准备手术。

采骨髓的操作室虽是个小房间,但屋里工具充足,治疗车上摆着一些针筒、玻璃涂片,都是一些小孩害怕的东西。

瞳瞳看着手机,似乎并没有感到害怕,他低着头,将自己一切注意力都集中在小小的手机里。

看似镇静,但我还是能从他颤抖的手里看到了害怕。

在发达国家,儿童骨髓穿刺都是全麻的状态下进行的,但我们现在还做不到,都是局麻。

瞳瞳才5岁,我们试着用他能懂的语言跟他解释,期望他能配合。

师姐边摸她屁股上方的骨头,边温柔地说:“我要给你找一下最准确的地方,打一针,保证很快。”

我抓着他的手,轻轻地说:“就跟你抽血一样,有一点点疼,我们要勇敢哦。”

在儿童医院,最不缺的就是孩子的哭声和尖叫声。一些情景下,我是赞成孩子哭的。因为哭,可以发泄他们不安的情绪。

可有些时候孩子不听话、不讲理、不配合,又容易影响检查,治疗,这样效果会达不到。

师姐定好位置,用指甲划下印记,便抬头给了我个眼神示意,我紧了紧按着瞳瞳的手,轻轻地说:“我们要给你消毒了,凉凉的。”

瞳瞳盯着手机不出声,但紧握的手松了松,我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着他。

我对每一个动作都做出讲解,希望减少他心里的不安。“要打麻药了哦,有点痛的,你忍一下啊!”

师姐一针下去,动作轻柔沉稳却不拖沓,她缓缓推入麻醉药。

瞳瞳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但我能听到牙齿咯咯响。

麻药打完,师姐轻轻地给她按摩了一下,再从打麻药的针眼里垂直穿进刺针。运气不错,一针下去就可以回抽出骨髓。

师姐继续抽,要留4管标本,还要做涂片标本,那么就要抽出50ml左右才够用。

只是越往下抽,阻力会越大,疼痛也越敏感。抽到20ml的时候,瞳瞳终于忍不住,牙齿打着颤,低低抽泣。

我按着瞳瞳肩关节的手,感觉到了颤动,师姐害怕他忍不住,又让同行的师兄按住了他的臀部。

听着他隐忍地抽泣声,我心里似有根线在紧紧拉扯,不断在捆绑缠绕,让人窒息疼痛。

“没关系的,如果实在忍不了,就哭出来,可以哭出来的。”我一手搭在他的头上,轻轻抚摸,我儿子跌倒了,哭鼻子的时候,我总会这般,抚摸他的头,一遍一遍,似乎这般,就能将疼痛减轻。

这一刻,我也是希望瞳瞳能大声哭出来的,很奇怪,越懂事的小孩无声的哭泣越让人心碎。

瞳瞳听了我的话,哭声大了一些,但他还是克制着,我不断地安抚他,好在,师姐这边也已经完事,一场本该听见孩子嗷嗷大哭的骨髓穿刺场景没有出现,反而这般顺利安静地结束了,我们都还有些难以置信。

“让家长进来吧。”师姐收拾着手边的标本,缓缓说着。

我拍了拍瞳瞳,轻轻对他说了句“结束了。”便转身打开操作室的门,并示意站在门口的瞳瞳妈妈进来。

她得到指令迅速跑了进来,看着瞳瞳安静地趴在台上,“瞳瞳很乖,没有哭没有动,真的很乖,你要好好夸夸他,他真的很棒!”我们一致对瞳瞳妈妈说,希望她知道,瞳瞳真的有好好履行他的承诺,真的很勇敢,像一位小战士,值得所有的夸奖。

谁知,我们说完的瞬间,瞳瞳妈妈泪水决堤,但没有哭出来,她紧紧抿着嘴,生怕自己哭出来,只任由泪水滴落。她轻轻抱起瞳瞳,往他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又将额头抵在瞳瞳的额头上,她稳住了自己的情绪,才说了句,“我的瞳瞳真棒。”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瞳瞳的性子随了谁,而我对瞳瞳也更加上了心。

他的骨髓检验报告,我们打电话催了检验科,为他加了急,原本需要3—4天的结果,第二天就有了结论。

我们一群人守在电脑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像等着开奖的赌徒,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待到那一行行刺眼的结论显现在大屏幕上时,我们的心跌入了谷底。

瞳瞳他基本上可以确诊了,白血病,不过想要进一步确定他属于哪一种白血病病种,需要他转上级医院才能查验了,我们这边的医院,还没有这项检查技术,而且,他的病我们无能为力,需要转上级医院接受专业治疗。

为了不耽误他的病程,我们一行人来到瞳瞳的病房,师姐和他妈妈详细说了情况,并建议他们尽快转到上级医院,现在对瞳瞳来说,时间就是生命。

瞳瞳一直很安静,在病床上玩着他的工程车玩具,看到我的时候,他朝我笑了笑,可是我却难以回应他,我转头稳住自己的情绪,害怕在一个孩子面前失控,吓着他。我一直不敢看他,没能治好他的病,总觉得对不起他。

瞳瞳妈妈有些崩溃难以接受,虽然之前已经怀疑过,但要真正地去接受这个事实,还是很难。

她红着眼眶听着,当天就决定办理转院手续。我发现她一直很沉着,在瞳瞳面前从没有哭过。

他们一家离开的时候,医院病房依旧热闹非凡,哇哇哭闹的小娃娃,崩溃哭泣的家属,这里,似乎永远不会按下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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