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莱子(下)
五
他们往南走。
没有车,没有马,只有肩上一个小小的布囊,装着半升菽豆,两块火镰,一把用秃了的镰刀。
走过蒙山,走过淮水,走过一片又一片的荒原。草鞋磨穿了,便打赤脚;饿了,便采些野果,或向路边田舍讨一碗水。有人问他们去哪里,老莱子便摇摇头,说:往南。
妻走在他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始终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有一回,涉一条浅溪,水底的石头滑,她晃了晃。老莱子伸手去扶,她已经自己站稳了,回头看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江边,他停下来了。
江水茫茫,望不见对岸。江风吹动他的衣襟,吹动她灰白的头发。岸边有芦苇,芦花飞了,只剩光秃秃的秆子,在风里瑟瑟地响。
“就在这里吧。”他说。
妻没应声,却也不走了。
六
他们在江边搭了一间棚子。
没有莞葭,便割芦苇;没有蓬蒿,便采蒲草。棚子歪歪斜斜的,但能遮风。夜里睡在里面,能听见江涛一声一声拍着岸。
白天,她去捡鸟脱落的羽毛,绩成线,织成衣。粗糙,但暖。他去拾江滩上留下的谷粒,一颗一颗,积少成多,够吃一天。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棚前看江。江面铺满晚霞,红得像烧起来。
她忽然开口,是这些日子以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子当年许楚王时,想的是什么?”
老莱子想了很久。
“忘了。”他说。
她侧过头,看他。他也看她。忽然都笑了。
七
后来有人找到这里。
是个年轻人,穿着儒者的衣裳,风尘仆仆,说从鲁国来,叫孔丘。他说听人讲起南方有个避世的人,有学问,特来请教。
老莱子正在棚前编一只畚——新砍的荆条,青皮还没剥。他听了这人的问话,半晌没吭声。
年轻人等了很久,终于又开口:“先生……”
老莱子抬起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内容。但年轻人不知为何,忽然变了脸色,蹙着眉,好一会儿,起身作揖,默默走了。
他走出很远,回头望。暮色里,那个棚子已经很模糊了,只看见江边一个小小的黑影,不知是在编畚,还是在看江。
八
没人知道他们最后去了哪里。
江边的棚子空了又倒,倒了又被后来的芦苇掩住。有人说过江时见过一对老夫妇,在江北的荒滩上走;也有人说在南岸的山里遇见过,女的绩毛,男的拾谷,问他话,只是笑笑,不答。
那部十五篇的书,倒有人见过。写在绢上,卷成一卷,传到汉朝便失了。据说里头讲的是道,用在人身上,该怎么活着。
“鸟兽之毛,可绩而衣,其遗粒足食也。”这句话倒留下来,记在别人的书里。
后人读到这里,有的说:这是不肯被制。有的说:这是知足。也有人说:只不过是一对怕麻烦的老夫妻,想过自己的日子罢了。
江还是那条江,水还是那样流。
芦苇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芦花飞尽的时候,江边有时会走来几个打渔的,砍苇的,或是迷了路、想找个人问问方向的。
他们看见芦苇深处有间歪歪斜斜的棚子,便走过去。
棚子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