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医生

关于我老家的赤脚医生，之前我在《福妮》和《药盒文具盒》两篇中都提到过。

我们村里开始时有四位赤脚医生，后来有人陆续搬去市里或者换了行当，就只剩下了干得最长久却被诟病最多的福妮她爸。

福妮她爸长得很矮很胖，总是笑嘻嘻的，看上去跟一尊弥勒佛一样。和其他把家里当成诊所的赤脚医生不一样，他有专门的诊所，而且就开在大队里面，规模跟现在的卫生室差不多大，有药房，有挂水的地方。

我猜跟其他人相比，可能他也是有证的人吧，诸如医师证之类的资格证，又或者受过系统的培训，虽然他的操作技术并没有那么高超。

平时福妮她爸不光给村里的男女老少看病，而且还负责我们小学生的预防针注射。人家扎针跟蚊子叮一样，他扎针，那真是叫扎呀，使足了劲，针针见血，就如同跟人有仇一样。

所以每次到学校里打预防针，我们都会互相谦让，男生们从来不会主动去表现自己多么英勇，他们总是找各种借口让别的同学先扎，谁都想着等福妮她爸扎累了再去打，以为这样就不会扎得那么肉疼。但是图样图森破呀，我们都低估了一个胖子的体力，第一个打的鬼哭狼嚎，最后一个打的照样疼得龇牙咧嘴。

鉴于他又狠又凶残，我们背后都叫他鬼子李。

邻居哥哥家的孩子向东（可以回看我这个文集里的《向东》）身体不好，鬼子李经常会来给他看病，送个药打个针什么的。那时我家养了一条特别灵性的狗，叫大黄。大黄脾气很温和，从不乱叫乱咬，又聪明又听话，但是唯独讨厌鬼子李。每次鬼子李只要进入我们胡同，即使没碰面，大黄靠着灵敏的嗅觉也知道他来了，然后拼了命地要扒门出去。

大黄会等在向东家的门口，鬼子李只要一露面，它就吠叫不止，非常凶。有一次鬼子李想骑车赶紧跑，结果不想大黄紧追不舍，直接给他赶到沟里去了。

我们都非常奇怪，为什么大黄单单对鬼子李这么讨厌？我妈起初以为在家里人没注意的时候，鬼子李虐待过大黄，大黄聪明所以记仇了。

后来听村里的人说鬼子李背地里干了不少坏事，这才知道大黄追鬼子李不仅是因为他偷了村里的狗去吃肉，还剥了它们的皮做成了狗皮裤子，大黄可能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知道了鬼子李对狗的凶残，所以才会那么生气地追他。

一边治病救人，一边杀生，鬼子李的人生过得很是魔幻。村里的人因为他这些小偷小摸的坏毛病，非常不喜欢他，但另一方面，村里的赤脚医生只剩下他了，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还得指望他去看看，所以大家对他的态度也是充满了矛盾。

但说到鬼子李的口碑，不管医术还是人品，那是真的不行，这也是导致福妮她妈和他离婚的的最主要原因。两人离婚那会，闹得非常厉害，家里人包括孩子都不让他回家，他只能住在诊所里。

再后来，因为他看病的水平实在有限，周边的村里又有了新的赤脚医生，鬼子李的诊所就经营不下去了，只得关门了事。

没了住的地方，鬼子李就在市里的教堂里找了份看门的工作，从那之后，他就彻底从我们村子里消失了。

物是人非，一晃已经近三十年过去了，福妮已经去世多年，福妮大哥去了新疆工作，很少回家。而福妮她妈苦尽甘来，跟三花她爸（《那早逝的女人们》中有详述）领了证，过上了最美不过夕阳红的晚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