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迈赕佛舞未殃

        正是八月流火时节，一阵大雨很难得，祛了一些暑气。1500米海拔的景迈山早令精神一爽。

        雨初歇，天色已渐晚，远山吸饱了雨水，开始影绰，迷茫于雨云深处。

        赕佛节也在澜沧景迈山大寨村开戏。

        旅店老板娘泡了一壶景迈茶，汉语不太流畅：你们时候来得好，可以好好瞧我们傣族歌舞，一夜到天亮，敲木鼓，撞铜锣，很隆重嘞。不过怕晚上你们睡不好，明天一早还要游街嘞，我也要去参加活动了，你们喝茶自便，等会就来瞧吧！

        年轻老板娘话音未顿，理了理新艳服饰，扶正横卧于地上的扫帚，和街那边邻居打声傣语，匆匆而去。

        旅店老板娘刚才说，傣族“赕佛”节，真实含义是指以财赎罪，现已成为傣族捐献财物求佛消灾赐福的一种习俗；所以，“赕佛”也就成了傣族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并成为一项传统佛事活动。前些年，“赕佛”活动全寨人不分彼此贫富，全员参与。现在改了形式，由村里致富带头人出资牵头，轮流当东道。去年景迈大寨赕佛节就由旅馆老板娘家承办，杀了五头猪，两头牛，拉拉杂杂花费二十余万元。

        一次赕佛节，承办方得有雄厚经济实力才行！

        此时，夜幕已降临，景迈大寨村的赕佛节开始酣畅。景迈山腰充满温情灯火，人影煌煌地簇动。村佛寺已然嗡嗡一片，男女老少团团齐聚于整个场子，信男信女手端纸裱旌旗朝二楼念经堂鱼贯而入，傣族特色的尖顶纸房让佛堂满满当当，花花绿绿。佛堂案桌上摆放一个四方形钱箱，贴一层金色纸，我看不懂上面所绘图案。

        诵经佛爷们团团围坐念经堂，面前各置大小乐器，有铜铃，有钵盂，木鱼，也有响鼓。佛爷诵“尼崔”经，声音一时顿起，低沉亦宏大，时高时低，时急时徐，口中律韵配上节律民族乐器，显出抑扬顿挫之感。

        我从未视听过这种曲调，只觉苍苍洪荒之感，有旷野之绵绵，有岁月之苍凉，有虔诚之敬仰。佛爷们专注投入，他们的精气神在和心中的神佛对话。

        诵经之乐直抒胸臆，具穿透力，浩浩飘出寺外，让傣族村民们入定，夜幕大寨村热闹亦肃穆。

        诵经之后是歌舞，舞者是寨子村民，村民们都不是专业演员，但他们的舞姿很专业。

        此时，村里的宽阔水泥街道是女舞者们的舒展之地，舞者老中青都有，她们舞出一个椭圆圈子，脚步律动，退二进三，边双臂挥舞，袅袅娜娜的，舞圈淡定挪动。她们完全不用减肥，衣服合身，身材婀娜完美。

        傣族汉子居于圈子中央，伴随放音机傣乐，双脚不停踢踏，以双手敲击斜挎肩上的木鼓，帮帮帮，帮帮帮，声音沉闷雄浑。

        木鼓舞者和围圈舞者步调始终一致，丝丝入扣，章法和谐。

        车辆要想穿街而过，竟不得劲，远远停滞下来，傣族人的集体赕佛舞不容外力干扰。

        旋即炮仗顿响，噼噼啪啪之声似乎驱散了晦气，赶走了灾祸，傣族人迎来欢然之悦。

        赕佛节前后共三天，我们看到的舞势，已是景迈大寨村第二天的光景。

        凌晨时间已然到来，白天的劳顿令我们倦意渐浓，而傣族赕佛歌舞继续酣畅，看来要到天明。

        只得回到旅馆，此时瞌睡完全占了上风，热闹歌舞完全挡在沉眠之外。

        一觉醒来，早就嗡嗡声一片。旅馆老板娘刚刚回来，一脸倦容，和我们打个招呼，照例泡一壶景迈茶，又急促往外边走去。

        清晨的景迈赕佛节把气氛推到极致。佛寺的空旷场子站满了人，敲锣的，敬香的，邻村来向主人随礼的，忙伙食的，全凑一块。

        正看间，佛寺大门外忽地热闹起来，原来是好几个“琵琶鬼”来了。琵琶鬼们穿一身素白，摇摇摆摆跳鬼舞，嚯嚯念念有词，头套两侧插两根细鲜竹，糊一层白纸，遮住脸容，有些狰狞。

        琵琶鬼见人就拦，讨要鬼钱。“遇鬼”者也乐，掏出几元钱币递给琵琶鬼。去吧，我出钱消灾了，今后霉运不再来找我，病痛快离开我，灾难远离我，从此我无病无害，身体安康，求财得财。

        琵琶鬼后面是一溜游行队伍，各自抬着各色纸竹扎，浩浩荡荡，从寺庙出发到“玉会”主人家，送礼客人轮流跪拜、听经、祈福。

        早上九点左右，游行的队伍从赕佛的主人“玉会”家出发。村里的虔诚信徒们也参了进来，身着节日盛装，带上纸花树和色彩鲜艳、形式各异的纸幡，随着队伍浩浩荡荡的游行，场面酣畅壮观。

        游行队伍持彩旗鲜花，轰轰然载歌舞，锣鼓哐哐击打，声声脆响。队伍把“赕佛”祭品送进金塔佛寺。

        琵琶鬼已用钱财送走，愁苦已经不再，金塔佛寺充斥欢欣声浪。佛爷也念诵完经文，赕佛的阵势一波一波冲击。村人们手举蜡条、鲜花，诉说心愿，祈求风调雨顺、平安吉祥、五谷丰登、心想事成。

        他们心中的“赕佛”，不仅是布施今生的仁慈、祈求来世的吉祥，还是傣族道德观念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所以，“赕”贯穿了整个傣族的精神世界和物质领域。

        与前夜相比，舞者规模更宏大了。金塔佛寺的粗壮菩提树，早早围住几百人，而邻村加盟，令新鲜面孔多了起来。旅馆老板娘也在其间，她冲我们微笑，又忘情地续舞。

        舞者围成里外三圈，舞域急促却能自由舒展，不约而同，手势步调颇为一致。象脚鼓敲并不示弱，敲鼓汉子极尽能事，手动不停，脚舞不歇。

        赕佛节为期三天，所有人不从事劳动生产，傣族人专事用舞姿和神佛对话，他们用原生舞蹈言志：赕了佛死后能升天，不赕死后要受痛苦；他们为下一代而赕，祈愿子儿子孙长得更漂亮，活得更幸福，少劳动也会富裕起来；他们也同时赕父母，死后才得吃得穿；凡是傣族必须要赕，不赕会生病，人就会死亡；有病去赕就会好。

        所以傣族全员参与，景迈山各村寨都把赕佛奉为盛事。也证明饭赕佛者知佛礼，都不是外人，多做赕，受人尊敬，生活富裕。

        赕佛节依然在热烈演绎，歌舞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贫穷，他们出产普洱茶，他们拥有古茶树，家家生活富裕。

        我只能做一名旁观者，看他们忘情尽兴。他们的精神具有质感，这种质感触手可及。我们可能融入不了他们的世界，他们也看不懂我们的世界，然他们用自己的乐态向我们诠说：信仰可以不同，习俗也不会一样，欢乐却是一样的。

        傣族歌舞在景迈欢畅了千年，千年的欢畅血液就是一条奔流不息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