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王氏家风：一部永不过时的人生“手镜”
2023年11月30日，我有机会到淄博王士祯故居学习，深深地被新城王氏家族的家教家风震撼到了。王士祯即王渔洋，他自号渔洋山人，世称王渔洋。王士祯一生文政兼从，主盟清初诗坛五十余年，被誉为文坛上的“泰山北斗”。他为官45载，位列九卿，累官至刑部尚书，是清初政坛著名的清官廉吏。其王氏家族自明嘉靖20年出第一位进士，至清末共出进士30人，举人52人，贡生158人，被誉为明清齐鲁第一进士家族，半朝王家。其家族三百多年的仕宦经历，涵养了家族优秀的家风家训、政德思想、廉洁思想等文化内涵，于新时代精神文明建设仍是难得的智慧涵养。
王士祯为官45年，恪守“清、慎、勤”。康熙36年（1697年）其子王启彷任唐山县令，唐山当时土脊民贫。王士祯对儿子以书生骤任县令放心不下，于是专门梳理了数条自己做官和生活的经验亲书《手镜》一册予彷，“俾朝夕置座右”，时常诵读。定名《手镜》其寓意就在于告诫其子“心似明镜方能时时反躬省察，不存思念，不做错事；心有明镜方能点亮心灯，不走暗路，身有正气”，以警“审慎处事，洁己爱民”。
《手镜》箴言五十条，3009个字，从日常用度到为人处世，从刑罚宽严到与民休戚，既是王士祯对于王氏一族家风祖训的提炼，也是他对处世之道和立身之本的人生总结。我反复读了多遍，现在还在读，其中告诫、其中经验于今人之用仍非常珍贵，富有营养。
《手镜》开篇即告诫王启彷，“公子公孙做官，一切倍要谨慎检点”，要做到“做官自己脚底须正”，绝不能倚仗家中门第任性行事、傲慢待人；还谈了自己对“清慎勤”的理解：“无暮夜枉法之金，清也；事事小心，不敢任性率意，慎也；早作夜思，事事不敢因循怠玩，勤也。”通观《手镜》全文，“民本思想”如一条红线贯穿始终。文中的“尤须减驺从，自备饮食，令民间不惊扰”“地方万一有水旱之灾，即当极力申诤，为民请命”“人命最重，极当详慎”“加派一事，最碍官声，最为民害”“必实实有真诚与民同休戚之意，民未有不感动者”等句，无不体现着王士祯“以民为本”的思想。最可贵的是他在文中明确提出了“居官以得民心为主”的重要观点，王士祯认为“民”与“国”之间存在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为民”是“报国”的前置条件和必然要求。“不负民即不负国，不负国即不负所学。”在《手镜》中，王士祯还从工作方法和日常修为等各方面向儿子传授了诸多为官经验。他告诫儿子，做官必须能忍耐，受得了烦心事，“事至须三思而行”，匆匆忙忙处理事情，必定会出错；对待分内的工作要细致用心，不能马虎大意，像银两入库这样的大事，更是必须“自家经眼，然后贴封，不可粗心”；分析案情和审理案件时要理性客观，“不可先执成见”，也不能意气用事，尤其是“盛怒之下，万不可动刑”；执行法纪时要秉公从严，以儆效尤，“盗有犯者，鞫得其实，当执法严惩，则不肖之徒屏迹矣”；日常用度要注意节俭，养成清廉之风，“日用米、肉、薪、蔬、草、豆之类，皆当照市价平买，不可有官价名色”，不义之财“断断不可一毫染指”；饮食起居要有规律，注意保养身体，特别是要慎重饮酒，“酒后比粮审刑，尤断断不可，慎之”“宴会当早赴早散，不可夜饮”……诸如此类的谆谆教诲之言，在《手镜》中俯拾即是。为方便大家阅读，特将《手镜》原文附后。
也正是受王士祯先生《手镜》文本形式和文体作用的启发。特倡议在我们的手机公众号开设“学践手镜”专栏，希望同志们养成思考总结的好习惯，积极把在学习、育人实践以及生活中的体悟、经验、教训等用思考的文字在这里记录下来，以自省，也省人。文字可长可短，可独立成文，也可是人生箴言，久而久之，于“立德、立功、立言”必大有裨益。
2023年12月22日
手 镜
王士祯
自 序
文忠公以文章名天下，后进谒见者，顾多与谈政事。刘忠宣公愿为有司亲民之官，盖州县令长与民最近，设施当则民食其利，不当则民受其害，捷若影响。居此官者，可勿兢兢慎之与？康熙丁丑，予承乏左司徒且四年余矣。儿子启沈筮仕得顺德之唐山，赋税不过万金，县距驿路又三十里，向称简僻易治。近乃以乏粮逋欠，递马协济为累，拊循调剂，殆未易言。汸以书生骤膺斯任，老夫心殊惴惴，辄就思虑所及，手迹敷十条付之，俾朝夕置座右，披玩而从事焉。汸能守而勿替，纵不敢遽拟古之循良，其亦可无陨越也夫。
二月十二日，渔洋老人书于京邸。
公子公孙做官，一切倍要谨慎检点，见上司，处同寅，接待绅士皆然。稍有任性，便谓以门第傲人。时时事事须存此意，做官自己脚底须正，持门第不得。
有司衙门严内外之防，是第一要紧之事，家人勿令出外。
日用节俭，可以成廉，而下人衣食，亦须照管，令其无缺。
日用米、肉、薪、蔬、草、豆之类，皆当照市价平买，不可有官价名色。
朔望行香及有朝廷大典礼拜牌等事，须早起恭敬侍事。
每日坐堂须早，早起须用粥及姜汤御寒气。午堂亦须饭，然后出，惟不可多用酒。酒后比粮审刑，尤断断不可，慎慎之。
春秋课农，须身亲劝谕鼓舞之，尤须减少驺从，自备饮食，令民间不惊扰。
文庙当加意修葺，严其启闭，洁其洒扫，严禁兵丁、衙役、闲杂人等赌博饮酒于其中。时时嘱广文先生查之。
牌甲一事，诘盗弭盗之良法，但要行之极善,勿致骚扰。盗有犯者，鞫得其质，当执法严惩，则不肖之屏迹矣。欲清盗源，尤在严禁赌博。有窝赌者，犯即枷示重惩，不宜轻纵。
神会人杂，当令捕官弹压之。严禁赌钱、吃酒、聚众打架。城门亦当令防守，严禁出入，面生可疑之人，不放入城。
宴会当早赴早散，不可夜饮。
钱粮不论多寡，批回俱要一一清楚。号件簿最要稽查，每日勾销一次。须无延捱迟悮及贿压等弊。
夏天出门，亦要带绵衣、绵被褥之类，以防风雨骤寒。此少闻于方伯赠司徒公者，四五十年守之不敢忘。
捕快多纵盗殃民，当严驾驭之。
做有司官须忍耐、耐烦。事至须三思而行，不可急遽，急遽必有错误。
火烛门户，时时谨慎。遇年节、灯节，民间烟火、起火等，亦宜禁之。如花炮则不妨。
地方如有聚众烧香念佛，白莲、龙天等邪教左道惑众者，当于严牌甲时力禁之。早杜其源，勿令滋蔓。
解钱粮，须慎选老成殷实人役，银入鞘必自家经眼，然后点封，不可粗心。
义学多有名无实，宜实实举行之。
皇上御书，赐天下督抚，不过「清慎勤」三字。无暮夜枉法之金，清也；事事小心，不敢任性率意，慎也；早作夜思，事事不敢因循怠玩，勤也。畿辅之地，果为好官，声誉易起。如不努力做好官，亦易滋谤。勉之，勉之！
地方万一有水旱之灾，即当极力申诤，为民请命，不可如山左向年以报突为讳，贻民间之害。
政有闲暇，令广文选生员美秀而文者，为文会作养之。
学院少司马李公，素讲理学，孤峭立崖岸，礼遇或优，断不可有片纸竿牍。
养马一差及恊济驿马二事，当留心，相机行之。非笔墨可尽。
雾天早起，当使饱，若枵腹则恐致疾，行路尤不可也。暑天有汗，亦不可在有风处脱衣帽，寒天又不必言。
与上司禀启，当先检点，勿犯讳。其父祖名讳，亦宜话间而避之。如：守道于之祖，谧「清端公」，讳成龙；巡道许之父，讳世昌（福建巡抚）；太守宜之父，讳永贵（总兵巡抚）；军厅王之父，讳永茂，河间知府。此其及知者，余可类推也。
上司、同寅，有送优伶之类者，量给盘费，不妨从优，不可久留地方滋扰，亦不必多留衙中做戏。
凡审事及商榷事体，最宜慎秘，虽门役等日在左右者，亦不可令窥探意措，泄漏语言。
同寅切戒戏谑，往往有成嫌疑者，不可不慎。
堂规要严肃，此最观瞻所系，上堂颦笑，亦不可轻易。所云「君子不重则不威」也。
勿用重刑，勿滥刑。至于夹棍，尤万万不可轻用。病人醉人，不宜轻加扑责。盛怒之下，万不可动刑。
审事务极虚公，须参互原告、被告及干证口供，虚实曲直自见。不可先执成见，致下有不得尽之情，或至枉纵。至于盗案，尤要详慎，强之与窈，相去天渊，一出一入，万万不可轻易。
人命最重，极当详慎，务于初招确得真情。尸格不可听仵作妄报，（暑月检尸，须先食辟恶之物）方不致开后来翻案驳窦，亦不致有冤枉。详册中招首敷语，谓之「招眼」，更有关系。如素无仇怨等语，即系斗殴杀；如夙有仇恨，遂动杀机等语，即系谋故杀。斗殴矜释者多，谋故遇赦不赦，轻重判若天渊。故招眼数语，最当详慎。
凡人命，投井、投缳、服毒、自尽等，多是刁徒藉命诬赖，居奇骗诈。如审出此等节情，即当反坐。不惟诬告者少，而轻生者亦少矣。惟真正有威逼实据者，乃当别论。
不可多准词状，不可轻易差人拘提，不可令妇女出官，不可轻易监禁，不可令久候审理。随到随结，则案无留牍，不悮农事，而衙役也不敢恐吓诈骗矣。事体小者，或事关骨肉亲戚者，止当令其和息，自海自艾，亦教化之一端也。
风俗教化所关甚巨。每月朔望，会师儒讲上谕法条，须敷陈明白条畅，乡愚人可解，中才以下之人，皆可勉于为善，而不敢为不善。勿视以为具文。
待钟衿须各尽礼貌。生员闭卢读书，绩学能文者，当爱敬作养之。惟出入衙门扛帮诃讼者，不在此例。生员不可责，有过语广文可也。
逃人随获随解，不可监禁过三日。或获之道路，或获之空庙，断不可株累窝家。万一果有窝家，令作自首，则保全者大矣。剔有《督捕条例注释》，可细看，此事尤可行阴骘也，留心留心。凡解逃人一名，须佥有身家、不喫酒的殷实解役二名，方保无虞。此事大有干系，慎之慎之。
旗下人不可刑责。
衙门仓库巡逻、监仓，防范俱要严紧。宅中上宿巡更，亦当每夜严紧。如有公事赴省赴府，尤要加紧勿忽。
待广文、捕衙、防守将官，皆要和睦。
催征钱粮，各有不同，要以便民为主。如自封投柜，不经胥吏之手，流水簿备照分明，则胥吏不能作奸，则天下所同也。比粮不可用刑太重，此事最系官声，慎之。
羡余一项，各处相沿有定规。若前人有已甚者，则去之。若无害于民，不妨仍旧。断不可于创头加重。加重，此敛怨之道也。
居官以得民心为主，为民间省一分，则受二分之赐，诵声亦易起矣。
银匠须择人。
加派一事，最碍官声，最为民害。如地方有大役，必出于地丁正项之外者，必有院、道、府通行明文。看别州县如何行，本县往年遇此等大役如何行。与邻封同寅、本县绅衿详酌尽善，禀命于府，然后行之。断断不可一毫染指。切嘱切嘱。
常平仓米谷盛贮，须择高燥爽垲之地，以防浥烂。又须峻其墻垣，严其锁钥。以老成殷实人专司其事。此项近往往为有司之累，不可不慎。
民壮快手，选少壮恩实者，暇日教之习射，亦有得力处。
驭胥役辈要严，亦要体恤人情，勿近刻薄。最不可令吏胥等有时道用事之名。
非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借贷，亦系官评也。
必实实有真诚与民同休戚之意，民未有不感动者。不恃智术驾驭。
遇下犯上、贱凌贵、奴欺主之辈，当严正明分，以维风俗。
右五十条，随亿随书，未有伦次，汝时时玩味遵行，庶几寡过慎勿忽也。后有亿及者，续寄钞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