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鸿（四十三）

磐娃的心思（一）

若问李轻鸿二十二年的生命里，最感谢的人是谁，那肯定是李舲了。一个孤独失联的灵魂，一个空空荡荡，孤魂野鬼一般，“恶心人的生命”，可以是任何人的狗，叨天之幸的是，那个人是李舲。

午夜梦回，她愿意蜷作一团，虔诚地跪在李舲脚边，跪他不欺之恩。她生而为人，最初的记忆就是傻傻呆呆地跟着李舲，妈妈说只有“恶心人的生命”才会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妈妈说：“轻鸿，我们是人，不是猪狗。” 

七岁的她又乖又迷糊，说：“妈妈，我以后再也不跟着李舲了......” 李疏桐就那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那是怎样的眼神？她无端地觉得自己被厌恶，甚至连厌恶也没有，是无视，妈妈在看她，也没有看她，她被自己妈妈当成了虚空，她的心狂躁到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只有李舲会转头看她，和她说话......

她和这个世界没有链接，飘飘荡荡，她的魂儿不“附着”在李舲身上，又能去哪呢？当她一次又一次眼睛和身影“陷在”李舲身上、身边的时候，李疏桐忍不住用扫把抽了她，后来又用擀面杖，她的腿上青一道紫一道。“这是我该受的”，妈妈打完她，总是和她更亲了，抱住她会和她说很多很多的话，很久很久的话......

一次，妈妈生病了，妈妈和奶奶不说话，只能把她托付给葭川姨，妈妈刚打过她没两天，她腿上的青紫特别痒，她坐卧不宁，中午她躺在李舲家最里间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窸窸窣窣，李舲还是听到了，过来问她怎么了，她嫌太丢脸，太不好意思，这是她的秘密，这是她该受的，也是她愿意受的.....

李舲觑着她的脸色，顽笑道：“她打你了？”

李舲从小到大，别说打，一句重话都没挨过，所以他也就突发奇想，随便问问，她禁不住一下子就哇哇的哭了，李舲拉下她的裤子，见她左边的大腿外侧乌紫，浅青，还有两道深红，比别处要肿出很高，李舲“疏桐姨”也不叫了，骂她妈妈“猪狗不如”......她求了李舲很久很久，说了很多很多......李舲才答应她“这是他俩之间的秘密”，尽管李舲自幼颖异，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一个孤独失联的灵魂，一个“恶心人的生命”，别人总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因为她和他们不是同一个星球，不是同一类星人，在鸿升木器厂外面的矮山下，野路边，有一天，李轻鸿发现了一只断腿的小鸭子，它拖着它的伤腿执拗地跟着她，跟着她......它需要跟着一个人，它就是这样一个物种，李轻鸿为自己也是这样一个物种哭了很久，妈妈说的没错，她就是这样一个“恶心人的生命”......

她只能“跟着”另外一个人，在她还不能本自具足，悲喜自渡的时候，还好有李舲。不然鸿升木器厂里，她们资材科里，彭于晏一样英俊的叉车工，对她一见钟情的新来的会计，宝丽车间一掷千金的欧经理，她早就沦陷了......别人给点温暖，任何人给点温暖，她摇摇尾巴就跪他脚边了......

李轻鸿对李舲的感激汹涌澎湃，不可自抑，九死不能报万一。她从他家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了，她和他相拥相看了这么久，这么久，久到磐娃那儿就要结怨了，结仇了，她无所惧，亦不后悔。或许以后她都不能再凝望他秋水般澄澈的眼眸了，她亦无所憾，亦不后悔。

因为，《堕乡井》之“被系列” 写到她这一代，写到她自己，她连她妈妈还不如，她写给自己的《堕乡井》，叫《被无视》。

注：《轻鸿》，长篇。主角：李轻鸿，萧旻，李磐，李舲，大李寨一干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