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无用斋（74）礼崩乐坏
“这是我的墓。”她语调平静的说道，“看自己的坟，总感觉怪怪的。你说是不是？”
李岩气喘吁吁的在她后面停了下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你原来死的怎么……”
“高尚？伟大？”
他老实的点点头。
“那是因为我知道我自己并不伟大。我以身试药，心里想的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奉献，牺牲精神。我想的只是一个小孩。”
她顿了顿，继续讲了下去。
“他当时只有六岁，还什么都不懂。送到医院的时候，还一个劲的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他会很乖，希望我可以救救他爸爸妈妈。但他不知道他父母早就死在了……后来，连他自己也没有挺过那个夜晚。他那么小，还有那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没有经历，还有许多有趣的人与事没有遇到，就这样离开了……”
她吸了吸鼻子。
“所以，当我有机会，当我有能力为他们作些什么的时候。注射之前，我也很怕，我在医院看过许多人的死亡，但这不代表我不畏惧死亡。我把那支药剂拿起又放下，犹豫了好久，我告诉自己，走吧，我没有义务非要冒险。可是，就在那时，我又想起那个小男孩，想起他那双眼睛，我们为他收拾遗体时的情形，他被裹在白布里，像是睡着了……”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那么伟大，那么勇敢。如果当时有别的选择，我一定会……只是当时别无选择。你笑什么？”
他走近前去，紧紧的抱住了她。
突然的动作，羞的她晕红了双颊，心里涩涩的。
“你作的已经够多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糖，缓缓融化在她的心里……
医院里
陆璇独自站在窗边，眼睛眺望着窗外的景色，脑海里却浮现出她第一次在这里遇见东方雨的情形。
面对死亡，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女孩眼里满是胆怯和戒备，像只迷失的小鹿一样惊慌。
而自己则惊叹于这个灵魂身上的圣洁气息，这股气息浓的凝成了实质，化为了一道明亮温和的华光笼罩在她的头顶，如出尘仙女，山间精灵。
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纯洁无瑕的灵魂？
久到陆璇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你把李岩带到这里，只是为了了解东方雨的过去？”老板走了过来。
“我打的什么主意，你会猜不出来？”
“东方雨如果去投胎，凭她的功德，转生的人家，非富即贵，而且她会一辈子无病无灾，顺风顺水，直至善终。你让她滞留人间，是想让她走鬼仙之路？”
“停留在人间，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不过，我确实有过这种想法，可是……”
“她确有成仙之资，如果是在盛世，百姓感恩戴德，为她筑造祠堂，受几年人间香火，再……成仙的可能性很大，但现在已是末法时期，礼崩乐坏，修行式微……”
“世道将变，首先变的便是人心。人和人之间越来越冷漠，充斥着猜忌，恶意……她行此善举，结果疫情过后，她就被这样随意的遗忘了，除了她的父母，没有人再记得她，她的牺牲……”
老板叹了口气。
平静的医院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大群人涌了进来。
“医生，医生，快来人啊。”
“求求你们，救救我老婆，好端端的，怎么她就……”
“大夫，我的孩子，我起初以为只是普通感冒，现在，却……”
突然涌进来的这一大群人，让医院里的护士医生一下子忙碌了起来。
家属的哀求，病人的呻吟，孩子的哭闹，种种声音交杂在一起，令人心乱。
老板和陆璇对视一眼，均感不妙。
“瘟疫，这么快就爆发了吗？可是，解毒剂还没有制好……”
“时间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只有能让我去帮助爸爸，一定可以及时研制出来。”
两个人扭头一看，是东方雨和李岩。
“可是，你已经死了，如何帮助？除非把实情告诉你父亲。”
东方雨和陆璇同时摇了摇头。
“我不想让我爸爸妈妈，再经历一次我离开的痛快，他们，他们……不管怎样，我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阴间的法律有规定，死人不能干涉阳间秩序，如果让她再出现在她父亲面前的话，阴司不会置之不理，无常会立刻拘她前往阴间，到时恐怕连我也无能为力。”
“那该怎么办？”李岩焦急的问。
却看见他们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聚集到了自己身上。李岩被他们三个人看得心里发毛。
“你们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通灵者的体质特殊，除了能够离魂之外，体内还可以容纳别的灵魂。”老板笑眯眯的科普。
“啥子意思？”李岩一头雾水。
“让她上你的身，然后去帮助她父亲。”陆璇解释道。
“什么!？”这不就是鬼上身吗。
“所以，你准备好献身了吗？”东方雨一脸坏笑。
“男女有别啊。”李岩无力的分辩。
“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好了，好了。来吧!”李岩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被自己女朋友上，也吃不了什么亏。“我该怎么作？”
“什么都别作，闭上眼睛就可以了。”老板说道。
“你，你轻点啊，我可是第一次。”他一脸紧张的看着东方雨。
“放心吧，我会很温柔。”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不过，他无暇多想了，闭上了眼睛，只感觉一阵微风轻轻的吹拂道了自己周身。
“怎么样，好了没有啊。”他想问，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依然能够看见，能够听见，能够感受的到自己的动作，可是他已经没法再操作这具身体了。他好像从一个架车的司机突然变成了车上的乘客。
“呼～这种脚踏实地，不要飘在空中的感觉真是久违了。”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嘴巴一张一闭，说了上面这番话。
“哇，你个子好高啊。这医院看着都变小了。”
“好了，别玩了。办正事去吧。”看着东方雨操控着自己的身体，在医院里蹦蹦跳跳，捏来捏去，像拿到一个新玩具的孩子一样玩个不停，他无奈的说道。还好医院里人现在忙个不停，没有时间关注自己，不然非被人当成疯子不可。
“嘿嘿，鬼作久了，好长时间没有感受到作人的感觉了，就……对不起啊，走着。干正事去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