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三百首—8

佳人
唐 杜甫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
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六月，杜甫由左拾遗降为华州司功参军。第二年七月，他毅然弃官，拖家带口，客居泰州，在那里负薪采栗，自给自足，此诗就写于这一年的秋季。

全诗可分为三层：前八句为第一层，写佳人的家庭的不幸遭遇；中间八句为第二层，写自己被无情的丈夫抛弃；后面八句为第三层，写佳人虽遭抛弃，尚能洁身自好的高尚情操。

开头两句有一位举世无双的美人，独自隐居在空旷的山谷之中。上句写佳人容貌之美，下句点出品德之高。接着两句写自己称说本是高门府第的良家女子，乱世之中，无法依亲傍友，故而零落沦落，孤苦伶仃，托付于草木之间。写出其内心孤寂，又用幽居的环境来衬托他处境之苦，命运之悲。

接下来，诗句转用第一人称口吻来倾诉自家的不幸遭遇。过去关中一带遭遇了战乱，她的哥哥弟弟都被乱军杀戮军，他们官居高位又有什么用，自己的尸骨都无人收埋。那场战乱就是安史之乱，叛军攻入长安，长安陷落，她的亲人惨遭屠戮，目不忍睹。至此，她已是孤苦无依，“官高”既呼应了上文的“良家子”，又表明自己是出身豪门贵族之家。

家门不幸，自己失去依靠，世俗人情都厌恶衰败衰落破败的人家，许多事儿就像随风而转的烛火。世态炎凉，人情凉薄，连自己朝夕相处的丈夫，也像风中的烛光，摇曳百转，迅速变化，无情地、冷酷地抛弃了，迎娶新人。我的丈夫是个轻薄子弟，抛弃我又娶了美丽如玉的新人。这四句诗人托物兴感，刻画世态人情。

诗人又以形象比比喻，写负心人的无义绝情，被抛弃人的伤心痛苦。合欢花朝开夜合，鸳鸯鸟从来不独宿，他们俩朝朝暮暮，恩爱有加。我的丈夫只听得到新人的欢笑，哪里听得到我旧人的哭泣。这里一“新”一“旧”，一“笑”一“哭”，形成强烈的对照，被遗弃女子声泪俱下的痛苦之状，如在眼前，令人痛心又憎恨。

泉水在山中是清澈的，出了山就变得混浊了，让侍女典卖珠宝维持生计，自己亲自动手，牵住青萝修补茅屋。这四句既写了她现在居住环境的清幽简陋，生活的清贫困窘，又是在表明自己的心志，坚守贞节，不愿再嫁。

最后四句写那女子摘下鲜花也不愿插在头上，采摘松柏枝条动不动就采满了一大把。天气寒冷，身上翠绿色的罗衫显得分外的单薄，黄昏时分静静靠在长长竹子上。

这四句以景结情，特别是未尾两句，描写出一幅令人难忘的图画。一位绝世美貌却格外不幸的佳人，在秋风中，在黄昏里，衣裳单薄，孤伶伶地站在那里，背靠着一丛竹，眼里流露着哀愁。这样一位幽娴贞静，独具美人嫣然神韵的女子展现在我们面前，这两句成为后世称颂的佳句。

《佳人》以其高昂格调成为咏美人的名篇。山中清泉见其品质之清，侍婢卖珠见其生计之贫，牵萝补屋见其隐居之志，摘花不戴见其朴素无华，采柏盈掬见其情操贞洁，日暮倚竹见其清高寂寞。诗人以纯客观叙述方法，兼采夹叙夹议和形象比喻等手法，描述了一个在战乱时期被遗弃的上层社会妇女所遭遇的不幸，并在逆境中揭示她的高尚情操，从而使这个人物形象更加丰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