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失业了
凡事都有例外。2002年的最后一天,是我从事会计工作,又在异地分支机构财务岗位上,唯一准时下班,没有挑灯夜战,在紧张的工作中,辞旧迎新的一天。无论是刚参加工作时,在银行的基层营业机构,还是这总部在特区的信托公司证券部。岁末年初,月度交替,灯下作业都是常态,所不同的只是时间长短而异。
一家三口,愉快地渡过元旦假期,我回到已不属于自己的岗位。本希望新春佳节,能带给大家是快乐的时光,谁知道“噩梦”继续,原计划三个月的托管期,因某个历史悠久营业部,遗留的问题太多,而不得不一再延期。
只是这一延期,既超出特区政府的计划,又超出了托管、被托管者的预期。让自上年10月开始的托管,几乎贯穿了整个2003年。让我们这帮必须从头再来的“被管制者”们,无可奈何、如坐针毡。其实地球人都知道,这是托管券商与监管机构和特区政府,进行着利益博弈。托管券商坐地起价,想争取更多的经济利益。毕竟,对托管者来说,除派出的托管人员,需要支付工资外,他们是不需要支付其他成本的。
既然托管延期,且湖北证券部的经营,不存在任何违规违法行为,托管组又无业绩要求,没必要也不可能组织员工拓展业务,只需每天上报“平安无事”即可。遗憾的是托管方似乎是没事找事,竟然突然强调要提高营业部的经营效益。
众所周知,提高效益最常用的方式,就是增收和节支并行。可托管组只采用了节支的单一举措,采取全员降薪、降福利的方式,来体现其托管的权威和成果。要求大家体谅托管组的苦衷,因为营业部的效益太差了。
证券业内有一俚语: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熊市的时候,没有哪家券商的绩效好,牛市的时候,也没有哪家券商不赚个钵满盆盈的?此时的证券市场,正处在5.19井喷行情之后的熊市阶段,托管者自身的绩效一样是下降的。为何不见对自己降薪,只对被托管者降薪?员工们都心知肚明。
这种神操作,就是托管方,同行政部门讨价还价,争取更多利益的手段之一。也许就是用降薪,以减少对员工的补偿,以换取自身的经济利益。借降薪来降低员工失业补偿的方式,后来成为企业并购中,降低扩张企业并购成本的重要方式。
事实上,证券部除主要负责人的工资稍高外,财务和电脑负责人属于外派,工资介于特区和内地之间,比在武汉招聘的部门负责人,大约要高800元左右。其他人执行的都是当地标准,部门经理3000多元,都不算高。再说,你降薪20%也该差不多了吧,可他硬是降了40%。我这位武漂,就更是惨不忍睹,房租减半,水电物业费全部自理,收入被腰斩。收入降低了,就只能节支。于是,只能退掉前负责人住过的二住室,重新租赁一单间作为临时栖身之地,等待托管结束后再做打算。
人在屋檐下,谁能不低头。作为财务人,托管制度中明确规定,托管期间不得离职,没有选择,就只能接受。为寻找出路,我开始关注市场招聘,还让朋友帮忙留意和推荐,期待能在托管结束后,尽快找到合适的岗位。只是在内地,似乎所有的招聘,都带有另类广告的性质,面试之后就没有之后,始终得不到想要的消息。
知道我必须重新就业,大学的两位同学送来橄榄枝,想一起把我推荐到某股份制银行去试试水。主推的朋友,兴致勃勃地陪我去见其主要负责人。在他的前领导面前,朋友真是浓墨重彩、真诚举荐。可不知为何,他的这位前领导丝毫没给他面子。以年龄大了为由,拒人与千里之外。不仅自己觉得无奈,连一向心高气傲的朋友,都感到颜面尽失,败兴而归。事后想想,也没有什么不可理解,毕竟我已迈入不惑之年,在国营或者大型企业的招聘计划里,早就入了另册。
在向社会自行推销的同时,营业部却不平静了。托管组采取的降薪措施,引起了绝大多数员工的抗议。在我们“一小撮”重点监管对象,无奈接受降薪、降福利的现实后,大部分员工,不甘忍受这“二等公民”待遇,他们团结起来,找托管负责人据理力争,维护自己的权益。
遗憾的是胳膊未能拧过大腿,他们的抗争,自然不会被托管组接受,监管机构也不会明确支持。如是愤然离职的有之,消极怠工的有之,与托管组公开对抗的有之,私底下违规办理转托管和取消指定交易的也有之,硬是把托管负责人弄得头大如牛。
为平息员工的不满情绪,托管组请来监管机构和有关部门的人员,共同做员工的工作,想多管其下,“化解”与员工的矛盾。面对托管组的“坚强后盾”,员工们并未望而却步,而是据理力争,坚持维护合法权益。
鉴于员工要求基本合理,行动也是有理有节,监管机构除要求违规转出的客户,在作出相关说明后,将已经转托管和撤消指定交易的账户,恢复原状即可。针对员工的诉求,则让托管组尽力解决,以促成矛盾的化解。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的协调工作结束之后,员工的抗争并没停止。公开的抗争,演变成为消极怠工。员工们或集中、或分别找托管组负责人“汇报”、“谈心”,本职工作则不管不顾,实质上是以消极的方式,与托管组演绎着必要的抗争。托管组只好做保持沉默者的工作,让其接替“怠工”者,处理日常业务。形成了不干活也能领工资,而干活的人也不眼红的“和谐局面”。
我虽然对员工的抗争持同情态度,并对托管组随后只对客户转户、资金划转双签,费用支出(除员工工资外,全部是托管组的支出)不双签的方式,提出了要么都签,要么都不签的异议,到逼他们同意我不再签字。从此,我也加入到只拿工资不干活的行列,每天就是去点卯了事。只是这工资,实在是少得可怜。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员工抗争之后,托管负责人突然改变了态度。对我们几位没有参与抗争的原营业部骨干,友好了许多。经常在收市后,邀请我们一起参加各种活动。最有纪念意义的,就是到武大看樱花,让我美景尽收,实现了多年前就想看樱花的夙愿。双签四人组愉快地合了影,还同托管负责人,在不同的背景下合影留念,尽显和谐共管的局面。那东湖之滨、磨山之颠,也一一光临,让我深入其间,去切身体验东湖之秀美。
智者视每天新生。我虽算不上智者,达不到每天新生的高度,却始终坚持着过去的属于死亡,只有未来属于自己的宗旨,还有开心快乐过好当下的准则,期盼托管早日结束,以早日摆脱百无聊赖、无可奈何的囧态,拥抱美好的未来。
代表特区政府的清算组成员,终于来到了武汉。他们召开员工大会,通报公司清算进展和员工的安排意见。营业部撤销,员工工资发到十一月,大家二选一:一是到托管公司武汉营业部就职,但没有辞退生福利;只是岗位,无论你现在是营销岗还是管理岗,一律转为营销岗。说白了。就是主要靠业绩提成的经纪人;二是选择“自主择业”,由清算组按照最近一年的月均工资标准,还有在公司的工作年限,一年给予一个月的补偿。
发放补偿金前,感觉就是“擒贼先擒王”的缘故,清算组中的会计师,在会议结束后专门找我开了个“小灶”。简单的问询、业务交流之后,就是恭维、捧杀的言辞,什么进驻总部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业务能力强,工作态度好,在所有证券部财务负责人中,公司领导对您的评价最高等等。听得自己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儿时常听母亲念叨:“伸手不打笑脸人”。天生就不习惯同陌生人讲话,且始终遵循中庸原则的我,面对一脸真诚、出言谨慎、全是赞美言辞,且代表上级手握“予夺大权”的同行,除了沉默,还能有什么应付的“技俩”?玩出超出想象的高招?
在可怜的补偿金发放之前,总部那边也有人特意给我致电,说是总部正在就补偿标准问题,与清算组交涉,让我们先不要签字,以配合、支持公司层面的交涉。明知他们的行为是无效劳动,但又不好意思拒绝,只能同意配合,毕竟他们也是想为大家谋福祉。遗憾的是一天一夜过去,竟然杳无音讯。性急的同事,便催我联系那给我电话的总部同事。当我拨打他的电话时,对方的手机始终处于无法接通状况。无奈之下,我只好联系自武汉调回总部的前任,打听实情。前任苦笑着告诉我,他们的努力没有任何效果,大家都只能照着清算组提供的数额签字了。看来财务人员不仅“政策觉悟”在较高的层次,且对钱财的态度也是一样的淡然。事实不是淡然,是无奈。
走进补偿金发放“专门办公室”,那位会计师立即起身、笑脸相迎。在我拿过补偿表格,瞟了一眼我名字后面的金额,抬头用目光询问是怎么回事时,会计师心领神会,即刻用你到公司工作的年限太短来唐塞。此时,我耳边响起离开工行,作出选择市场化的决定时,对妻子说的一句话:“从现在开始,你要作好一人养活全家三口的准备,承担养家糊口的重任”。一语成谶,那就坦然接受,签字领款,“卷席简”走人。
我到证券部工作了四年,领到的补偿不多不少,刚好一万元整。也就是说,托管一年,我的工资下降了2000多元,加上房租减半等原因,我的收入下降超过了50%,脑海中浮现出去申请失业补偿金或者低保,来维持最低生活消费的念头。
证券部全体员工,全部选择了“从头再来”。只有个别人,事后应聘到托管方分支机构再就业。我的干部身份,早在我选择市场化之时,就已经一文不值,在营业部一直被同事称为老李的人,瞬间由不惑回到了弱冠,“打回了原型”,变成了“待业青年”中的一员。
有朋友得知我正式下岗的消息后,便想伸手“拉兄弟一把”,建议我同另外一位朋友象征性地拿个几万元钱,成立担保公司。我和朋友积极响应号召,展望未来,出谋划策,汇出款项。在请他人协助办理注册的过程中,才知道我俩的出资,用杯水车薪这词来形容,都觉得寒酸。共同接受股权变借款的校正方案。借款就借款吧,反正就那么一星半点,先注册公司,将制度草拟、架构搭建起来再说。
无所事事托管后期,都没怎么觉得日子难过,紧张的搜集资料,草拟规章制度的时候,就只能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棱了。转眼间,新年的钟声就响彻武汉三镇,此刻,我的资料还没收齐。
这一年,神舟五号载人飞船的成功升空并安全着陆,让我国成为世界上第三个独立掌握载人航天技术的国家;党的十六届三中全会召开,通过《中共中央关于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提出坚持以人为本,树立全面、协调、可持续的发展观和“五个统筹”的思想,明确了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目标和主要任务。
这一年,在春暖花开之机,非典疫情在全球迅速蔓延,并对我国的社会经济产生了一定的负面影响。更巧合的是,托管负责人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刻,回了一次深圳,返回武汉时正犯着感冒。他还不顾贵体欠安之困,主动向我和另一同事介绍深圳的疫情。看到他咳嗽、流鼻涕的难受样,我即刻忐忑不安起来。看到我忧心忡忡的模样,同事安慰我没事的,非典同中买彩票一样,不是谁都能中的。也对,生活已经苦了我们的心志,难道随即就要劳其筋骨?想明白了,也就坦然了。
这一年,强劲的出口和房价上涨的驱动,导致原材料及能源价格的不断上涨,尤其是因电力供应不足引发的拉闸限电在全国大面积出现。没想到的是这日趋严重的电荒,竟然为我的南下埋下了伏笔。
这一年,尽管经历了降薪、失业的连续打击,我依然达观,翱翔在文学的世界中,不断地充实自己。前几届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和黄仁宇的历史著作,成为伴随我渡过职业生涯至暗时刻的忠实伴侣,埋藏在心灵深处20多年的文学梦想,开始复苏、涌动。
这一年,最流行的歌曲是《黄昏》,我则更熟悉《东风破》;最火的电视剧是《倚天屠龙记》,似乎从这年,我开始追剧,那《天龙八部》我也没漏掉几集。最振奋人心的体育赛事,是在第九届世界杯女子排球赛上,中国队以11战全胜的战绩,事隔17年后再度夺冠。
这一年,最流行的网络热词有:郁闷、表酱紫、粉丝、月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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