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堆雪

      雪后的日头薄得像张糖纸，我牵着女儿往照相馆走，鞋底碾过残雪，咯吱咯吱响，倒有点像小时候踩碎院角的霜花。

      照相馆的墙角，竟摆着一座法桐落叶堆的小塔。深褐色的叶片蜷着边，被人一层层码得整整齐齐，塔尖还嵌着一星没化的雪粒，像谁不小心遗落的糖霜。女儿踮着脚尖去摸，脆生生地说：“爸爸你看，像奶奶用玉米皮编的小囤。”

      这话一下子撞进我心里。老家的院子里，母亲从不是个肯让东西“闲”着的人。秋天落的梧桐叶，她收起来晒干，冬天塞进灶膛，火苗舔着叶片，暖了半间屋；玉米皮攒得多了，便坐在门槛上，搓成绳、编成囤，装些晒干的枣子和花生；就连掉在地上的碎瓦片，也被她捡来，在墙根拼出几丛歪歪扭扭的“兰草”。那时候总觉得母亲手巧，如今看着这落叶小塔才懂，哪里是手巧，不过是一颗装着生活的、不肯辜负万物的心。

      法桐叶本是街边最寻常的落物，扫进簸箕、归于尘土才是它们的归宿，偏有人肯弯下腰，把这满地萧瑟，捏成一方小景。就像日子，本是柴米油盐的琐碎，若肯多一分用心，便能从粗粝里，拣出几分甜来。

      雪化了会成水，叶落了会成泥，可当它们被有心人拾起、安放，便有了超越本身的意义。就像我们奔波的日子，看似平淡琐碎，若肯多一分用心，也能从柴米油盐里，堆出属于自己的小小风景。

      走出照相馆时，女儿的手里攥着一片我们捡的法桐叶。风过，叶尖的雪沫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关于美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