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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原

2025-07-11  本文已影响0人  心情变成诗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先,文责自负。本文参与2025鸟超感觉定文PK赛小组赛D组

男人醒了,是疼醒的。

寒冷,如无数的针尖尖地刺进骨髓,连带着一阵抽搐,渐渐变成了麻木。头上是被刀斧砍过的裂碎感,一顿一顿的血管跳动清晰也连着心跳,眩晕的感觉在黑暗中不停地旋转着,好像,好像什么,他却说不出来,呻吟着慢慢睁开眼睛,一条粉红色的肉团在他的眼前变大,最后落在他的脸上,鼻子上。看不真切,想要下意识地闪开,却没有成功,身体沉重不堪,只能任由那冒着热气,带着青草味道的肉团子在他脸上不停地舔舐着。随之而来的是肚子里一阵翻滚,一股又酸又苦的液体从胃里涌了上来,冲到喉咙,那麻木的躯体终于在抽搐中像落入滚水中的大虾,猛地折弯起来,侧着身体张大嘴巴一阵干呕,最后只吐出几口绿色的胆汁出来。

呕吐让他清醒了,他想要挣扎起身,发现根本做不到,右腿被两根木头当成夹板用草绳紧紧绑住,黑色的西裤裤管扯开很大的破口,腿上包扎的灰白布条沁着黑褐色和草绿色,很明显腿已经是断了的。男人只能转着头向周遭望去,天是灰蓝的,还有白云连着山峦让天空变得狭小,太阳已经堕入到山的那一边,可以看到云朵镀起的一道金边。这头老牛瞪着大大的眼睛,从它橙黄色的瞳孔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额头上绑着的白色纱布,上面还有星星点点的猩红。而牛鼻子上的潮湿莫名让他心里有了一丝安全感,把眼神收回来,他的脑子完全混乱了:身下铺着的干草,这头老牛,暮色降临的山谷,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这是哪儿,对了,我是谁……男人一下子惶恐万分,心中的杂乱纠缠在一起,成了混杂的丝线交织着天空的云彩。清醒过来后全身上下疼痛得无法动弹愈加难受,这个感觉让他有一种不如死去的意念。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嘴里的干渴给替代了,无法起身也只能摇着头四处张望,终于看到一个人影从远处缓缓走过来。

静寂的山谷回荡着老人的脚步声,带起一阵细细的灰尘,他抱着枯柴走到男人身边,把枯柴扔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老人满脸褶子,眯着浑黄的眼睛,闪过一丝和善,一脸络腮胡上面粘着几根草屑,随着风摆动,身上穿着羊皮坎子已经十分老旧,翻开的几个口子像死去的鱼张大大的嘴巴。老人低头看了看男人,用手拍着身上的泥土,蹲了来,帮男人松开头上的绑带,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不知名的草叶子,塞进嘴里不停地嚼着,过了一会,嘴角流出翠绿色带着泡泡的汁水,老人随手擦去,捂着嘴巴接着嚼着。好一会,老人才从嘴里把那团嚼得稀碎成了泥的草叶子吐在手上,小心地覆盖在男人额头伤口上,咬着嘴唇,眯着本上就小的眼睛,仔细地抹均匀,最后才把绑带又包了回去。

“呸,呸。”老人吐着嘴里的残渣,张了张嘴,草药麻木了口腔,一丝苦涩趁机流进食道,让他皱起了眉头,眯着眼睛用力地咳了几下,发现没有用,于是取下腰间的水壶灌了一口水,抬起头张大嘴啊啊地吹着气,嘴里的水像开了一样冒着泡,再低头用力喷了出去,划出一道水箭,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彩虹。男人看着彩虹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喉结动了动。“你晕了一天一夜,是我守着你,要不然早让野狼把你给吃了,骨都不剩一点。”老人坐了下来,搀起男人的头,把水壶凑上去,男人精神起来靠着老人的手,身体半坐着,双手握着水壶用力地喝起来,直到肚子明显鼓了起来才停下,打了一个很响的嗝,喘了几口气,这才缓和下来。

“你叫啥名呢?”

“我是谁……”

“你老家在哪呢?”

“这是哪里……”

一个弯着腰伸着长长的脖子,像寻食的鸭子;一个躺着仰着身体,眼睛里都是期待,异口同声却没有答案。老人有些尴尬地摸了下鼻梁,扒巴着头上花白的头发,把水壶盖好,挂回到腰间,他明显有些不高兴,因为他觉得这个男人不实诚,把脑子摔坏失忆了?只有电视里才有的片段,现实生活中怎么可能有。男人也失落着,也许是累了,弯成九十度的胳膊撑不住沉重的身体,黯然躺回那堆枯草上。

“这片大山叫梁子沟,这个大山沟是最偏远的三道沟,往后是悬崖,就是在崖底下看到你才背回来的,往前是一条大河。我叫老莫,就是个放牛的老头儿。呐!那头老牛叫老黑,几年前野狼子多,围着要吃我,是老黑救了我。别的牛长大了我就卖了,老黑我留着,它救过我,我养它老。”老莫指了指站在一旁嚼着嘴巴的黑牛,和别的牛不一样,它鼻子上并没有拴着绳子,只是在脖子上套了一个绳套,松松垮垮的随时都要掉的样子。

“你叫啥子咧!”

男人躺在枯草上,一声不吭,两只空洞无神的眼睛望着深蓝的天际。

“我叫什么名字呢!”

太阳不舍地坠入山的那一边,黑暗让山谷变得昏沉。老莫带着老黑把散落在河岸的牛群赶了回来,连同一条黄色的土狗,狗子很兴奋,围着牛群一直绕着跑动,汪汪地叫着,直到牛群集中在一个小小的圈里面,老莫嘴里喊着含糊不清的口号,黄狗才停下来没有再侵扰牛群。黄狗欢快地跑到男人身边,摇着尾巴,哈着嘴,舌头伸出很长,眼睛里很纯洁,丝毫没有刚才驱赶牛群时的凶狠,它低着头嗅着男人身体的味道,一副熟悉的样子,嘴里呜呜地叫着,还舔着男人绑着夹板的腿,过了一会儿转头朝着远处跑去。狗子叫大黄,也是老莫取的名字,田园犬是种聪慧的动物,更会读懂主人的心思,老莫善待的人,也就是家人,至少大黄是这么想的。很明显,昨天守候男人不只有老莫一人。

大黄跑远老莫并没有阻拦,他拿出一把斧头,把捡回来的枯树砍细,交错着叠堆成三角形,再把一些枯草塞进柴火底下,掏出打火机点起篝火,红红的火苗燃了起来,映红了男人的脸,也驱散他身上的寒冷。老莫熟练地把三根长树枝交叉捆起来,放在火堆上,这就成了一个烤架,再往一个铁锅里倒入清水,挂在烤架上,火舌欢快地舔着黑色的锅底,不一会儿,铁锅里的水就冒起了无数的水泡,老莫又倒进一些大米,还有一把碎肉干,锅里的水沉寂了一下,不一会儿又开始翻滚,冒出的热气里带着浓浓的肉香味。男人忍不吞咽着口水,肚子更是咕咕地叫个不停,眼前的篝火变得是那么的可爱,它强烈地勾起男人心底那股最原始的欲望,直到大黄从远处跑回来,那尾巴摇得像蒲扇来到男人的跟前。大黄的嘴紧闭着不停拱男人的手,呜呜叫着,眼神里满是欢喜。男人不解,看得出来大黄并无恶意,以为是它嘴巴痒,便把手放在它的嘴边轻轻地挠着。谁知大黄嘴一张吐出一个黑色圆圆的物件落在男人的手掌心,居然还会爬动,分明就是一只虫子。男人吃了一惊,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想要挥手把那虫子扔。

“别扔,那是大黄给你找的药。”老莫走过来弯下腰从男人手里接过虫子,借着篝火看了看,又说道,“这叫土鳖虫,专治断骨头。”老莫用一根小树枝插进土鳖虫的肚子,放在火里烤着,看着虫子渐渐变成焦黄,散发着些许烤肉香味。老莫看着大黄摇着尾巴跑到牛群巡逻,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他把烤焦的土鳖虫放进瓷碗里用刀柄砸成末,然后倒入一些米酒,用他粗糙的手指搅了一下,递到男人面前,说道,喝了它。男人接过去,看着碗里漂浮着的虫子碎屑,抬头望着老莫眼睛里笃定的眼神,不再迟疑仰头一口灌进喉咙。

“三年前,那个冬天下着雪,很冷,我去集市遇到大黄,当时它还是一条小奶狗,躺在路边就要冻死了,是我可怜它,把它放进我的棉袄里暖了半天才缓过来,我给它喂了牛奶,把它养大的,后来就跟着我帮我牧牛。你说,它虽然是个畜生,却懂得感恩,只要我一叫它,多远都跑过来,真是一条好狗。”老莫接过男人手里的碗,把锅里的稀饭装了满满一碗,一只手端着,蹲在男人的面前,看着稀饭的香味随着风飘到男人的脸上,男人蠕动的喉结上下不停地咽着。老莫却是不急,稳稳地说道,“你不记得过往,就在这里重新开始。我姓莫,你以后也姓莫,就叫小白。莫小白,不错的名字。那你同意了吧!”

男人猛地点头,眼睛里全是那碗稀饭,至于叫什么名,在此刻真的不重要,直到很久以后,男人才想起来,老莫给家里的取名都依颜色,说难听一点,自己除了有个莫字的姓,其他的就和老黑,大黄是一样的,心里想要让老莫换个名字,毕竟小白听起来有些娘的感觉,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老莫说他要造反。

接下来一周,大黄有空就捉土鳖虫回来,老莫依旧烤焦了兑着酒给男人喝了,或许是大黄捉回来的土鳖虫吃了真的有效,小白可以撑着拐杖起身并走动了。于是,在傍晚时分,老莫便搀着小白往河的方向走,那里有一个用泥巴筑起来的小屋,一个木门,一个窗,屋顶是用茅草编起来用木头压着,小屋左边是一个灶,那根烟囱直直地竖在屋顶上,黑黑的烟囱口,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推开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土炕,炕上铺着干草,一张发黄的草席,还有一床棉被。小白在老莫的搀扶下躺在炕上,虽然炕上有一股酸臭味,却比躺在野外的地上踏实许多。屋顶并不全是干草封闭的,正对着炕的屋顶装了一块透明的瓦片,躺着可以隐约看到外面浑沉的天空,就如此刻男人的心。这天夜里,老莫和小白一起躺在炕上,老莫打着呼噜,像春天打的雷鸣,还不停地说着梦话,野外这点响声不觉得什么,在这小屋里回荡就显得太吵了。小白睡不着,翻着身把老莫碰醒,只不过安静了一会,噜声又起,小白也不好意思再碰醒老莫,索性睁开眼睛望着屋顶外那灰蒙蒙的天空,努力想着那个哲学问题: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想着心事,老莫的噜声也不再烦躁,终于在天色转白时沉沉睡去。

老莫一周要出山一次,早上出去,傍晚时分回来,回来时会背着粮食和日常用品。这次老莫中午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着眼镜,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肩上挎着一个挎包。老莫把背上的包放下来,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几个油纸袋,烤鸡的香味四溢。小白抽着鼻子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伸手去抓油纸袋。老莫伸手拦住,笑着指指身后的年轻人,说道:“这是我从镇上找来的医生给你检查一下身体,检查完了再吃。”年轻人职业性地笑了笑,扶着小白坐好,解开他头上的绑带,小心地揭下额头伤口上的草药渣,俯身夹起棉花沾着酒精擦干净,伤口已经愈合回去,粉红的新肉填满了伤口,微微鼓出来,像是一道弯月。年轻人抻手按了按伤口,仔细观察一会,摇了摇头,说道:老莫,他伤口恢复不错,只是你说的没有记忆需要到医院里做进一步检查。来,我再看看腿。他解开小白腿上的绑带,把夹在腿上的木板放在床边,弯下腰从大腿根处用手捏着往下摸,一直到小腿,又对着断骨的位置上下捏了一遍,低头沉思片刻,“骨头,是你接的吧,没问题,休息一个月就可以下床了。你不是放牛的吗,怎么正骨也这么在行?”

老莫咧着嘴,有些不耐烦,“这山里路不平坦,时常有小牛犊崴到脚,还有摔断的,请不起兽医,就自己上手治,一来二去就懂了皮毛。你快点抽血吧。”

抽血?小白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老莫,心里满是疑问,却没有开口问,只想着快点结束了可以吃油纸袋里的烤鸡。年轻人把拆下来的木头扔到屋外,从他包里取出一个夹板合在小白的大腿上,然后用绑带固定好。这才从包里取出一个针头,一个试管,擦干净小白的胳膊肘,针头插进去,嫣红的血缓缓流进试管,一会儿就装满了。

“背包里都是吃的,还有给你买的两身衣服。这两天你盯着牛群,我送医生回去镇里头,会尽快赶回来。这个你留着防身。”老莫把背包里的东西往外掏,正如他说的,吃的穿的都有,最后从包里掏出一把带着鞘的匕首,掂了掂还是放到小白手里。小白随手接过去,熟练地插进后腰,衣服一掀一盖隐藏了起来。年轻人收拾好试管,也掏出一些药放在炕上,“这些药留给你,主要是加快骨头愈合的,消炎药就不需要了。”小白正抱着烧鸡猛啃着,听到老莫要送年轻医生走,不由得停下来,问道,“老莫,什么时候可以带我出去检查下脑子,看看让我可以想起以前的事情。”

“你这个有些难,需要静养,说不定哪天被什么刺激了就恢复了。”年轻人在药盒上写着药的用量,一边回答道。

“真能恢复!”老莫转头瞪着年轻人,把他吓了一跳。

夜幕降临,油灯昏暗。大黄站在门边咬着鸡骨头,嘴里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小白一个人坐在门前的石头上,年轻人给他换了夹板轻松了许多,不需要老莫帮忙也能自己起床,拄着拐走动几步。小白从后腰拔出匕首,比划着要插进后腰带,却扎到后腰,疼得咬牙吸着冷气,最终还是放弃没有再试。

三天后,老莫回到山里,这次他不仅带了烤鸡,还带了许多营养品,让小白慢慢调理好,不要急。冬天熬了过去,期间除了大年三十,老莫带着小白去了一趟镇里过了个年,别的时间都在大山里,用老莫的话说,小白,你身体没有恢复,又想不起以前的是是非非,很明显伤口是让人给打的,所以还是待在大山里安全。

山里的灰狼还是会跑来偷牛犊,老莫总是冲在最前面,手上提着一把砍刀,大声吆喝着赶着灰狼,还紧紧地把小白护在身后,这让小白心里有了一丝淡淡的感动。那把匕首老莫也留给小白防身。匕首双刃开锋,刃面漆黑无光,刀刃却锋利无比,小白握在手上是那么熟悉,感觉这不是一把刀,而是身体的一部分,只是任凭他锤破脑袋也想不起匕首和自己的联系。后来,小白成了河边的常客,借着水里的倒映,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渐渐沉入乌黑的河水里。

2

春天来了,山坡上到处长满了青草。

老莫决定把这群牛卖了。买牛的老板对整个牛群很满意,唯独对着大黑绕了两圈。大黑已经很老了,眼睛浑黄,那对尖角早已锋芒不再,身上还有几道深深的伤痕,那是狼崽子留下的。老板想不通,为什么一头牛可以养到这么老,肉肯定不鲜嫩了,只是说好买走整个牛群,只能勉强一起拉走。然而老莫却坚决留下大黑,他知道大黑被拉走只能落得宰杀卖肉的结局。老莫的坚持让老板也松了一口气,交接清楚后老板付了订金就离开了。

小白也想不通,这群牛是老莫的心头肉,为什么突然之间要卖掉。老莫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家人,如果不是在年三十那天跟着他回去过了一个年,知道他在镇上还有一对子女,小白真的以为老莫就是一个孤家寡人。

老莫的家是一个破烂的四合院。那天清晨,从村头走进来,每家大门口都贴着喜庆的对联,有些在门的门扇还贴着怒目而视的门神,老莫走到自家门口,破旧的木门框上破碎发白褪色的对联随着寒风飘着,应该有年头没有贴过新对联了。推开门,里面院子挺大,有个女孩正对着大门蹲在地上给一只鸭子拔毛,她的身边放着一个脸盆,里面的热水还冒着气。此时,东方的太阳升起,露出小半边脸,红红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像打了一层金黄的粉底,小白忍不住走上前蹲了下来,仔细地看着她那双葱白一样的手灵活地摘着鸭脖子上的绒毛。专心的女孩才发现蹲在眼前是一个陌生男子,连忙站了起来,手上摇动着没拔干净的鸭子,戒备着退了两步。

“没事,他叫小白,我有说过,是我救回来的人。”老莫笑着,脸上的络腮胡子颤抖着,皱纹更深了,大声对小白说道“小白,她是我的小女儿,叫燕子,平时胆子就小。”“爹乱说,忍不丁跑一个人出来,才吓我一跳。你们吃饭了吗?锅里还有稀饭。”燕子也笑起来,弯弯的嘴里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说着就要去洗手打稀饭。却让老莫拦住,示意她接着收拾鸭子。小白呆呆地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燕子笑起来真的很美。

老莫带着小白走进里面的堂屋,推开一个房间的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中草药味。听到推门的声音,床上一个小伙子挣扎着坐了起来,借着窗外微弱的阳光,小白看到他脸色苍白,眼眶深陷,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爹,你回来了。”小伙子开口说道,随后便捂着胸口咳了起来,气喘得更加厉害,瘦弱的胸口起伏着,感觉要把肺都要咳出来了。“清泉,别说话了,你躺下,再睡一会儿。”老莫上前抚着他的后背,满眼的心疼,直到清泉气顺了,才扶着他慢慢躺下去。老莫看着他沉沉睡去,这才拉着小白走出房间,一边走一边说道:“这是我大儿子,得了肾衰竭,一直没好。我想,总有一天能治好的。”老莫去厨房打了两盆稀饭,端出来递给小白一盆,径自蹲在屋门口大口吸溜地喝着。小白蹲在老莫身边,看着燕子把洗干净的鸭子放进一个铁脸盆里,再端进厨房摆在锅里,盖上锅盖,烧在火直接蒸,正应了那句话:高端的食材往往用最简单的烹饪方式。

燕子用围裙擦着手走到老莫跟前,她瞅了一眼盯着自己的小白,脸上泛起一丝红潮没有太多理会,对着老莫说道:“爹,昨天我买了红纸也裁好,去找村里的王老师,没想到他今年回老家过年了。说好今年在学校里过年的,这下好了,连对联都没人写。要不下午你去街上买一副回来。”老莫有些痛心,抿着嘴唇把嘴角的饭粒吸进嘴里,说道,“买,那红纸不是浪费,放到明年都褪色了。”小白想着一路看过来的对联,情不自禁随手比划着,说道,“家里有没有笔墨,我可以试着写一下。”

燕子侧着头看着小白,嘴巴张得大大的,还真别说,眼前的男人留着长长的头发,脸长而清瘦,两个眼睛里充满忧郁,还真有一丝文艺青年邻家大哥的味道,要不就让他试试。堂屋中间的八仙桌上,摆着两张裁好的红纸,燕子小心地把浓厚的墨汁倒入一个有豁口的瓷碗里,挽起袖口细细地把墨汁搅匀,那股沉郁的墨香味充溢着整个屋子。小白握起狼毫沾上墨水,沉思片刻挥手写下:

红梅含苞傲冬雪;

绿柳吐絮迎新春。

再写横批:万事如意。从起笔到收笔,小白一挥而就,字体清秀,力度十足。“不错,写得真好!”燕子伸出大拇指,眼睛里多了一分笑意,小心地把写好的对联,挂在门框上晾干,“小白哥,没想到你还真是个文化人,字写得不比王老师差。就是头发太长了,像个二流子,等会我帮你剪,算是车对联的工钱。”老莫脸色有些阴沉,眼睛上下扫描着小白,眼神变得犀利,对着燕子说道,“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好不好,会写几个字,多大点事。我上次买回来的新衣裳拿出来给小白试一下,看看合身不,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过个年,得换身新衣服。”老莫走出堂屋抬头看了看天,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厚重的烟从两个鼻孔钻出掩盖了他满是愁容的脸。

厨房里冒着炖鸭子的香气,老莫在里面忙碌着,菜刀在菜板上剁得咣当响。

院子里,小白坐在木凳上,身体笔直,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双眼微闭,围巾下的手却紧张地颤动着。“别乱动,一会儿就好了。我爹和弟弟清泉的头发都是我剪的,是不是看上去很帅。”燕子手上的剪刀不停挥动着,只听到一阵咔嚓地响着,碎发凌空飘落,她用的剪刀只是普通的大剪刀,却没有卡顿。小白闭上眼睛,眼前飘过老莫乱糟糟的头发和络腮胡,心里没由来地抽动几下。好在,燕子手艺还行,长长的头皮剪去,只留下短短的寸头,配合着他长的脸形,多了一分冷峻,只是额头上那个伤口变得无处藏身,有些刺眼。燕子双托举着一面圆圆的镜子从身后放在小白的眼前。镜子里燕子的下巴挂在小白的肩膀上,配着镜子的框看上去就像是照片。小白看着陷入沉思,应该又再想他的身世。燕子却甜甜地笑着,这个村子年轻小伙都去外面打工,留下来的都是老弱病残,因为家里穷,也没有人上门提亲,眼前的小白却让燕子动了心思,更何况他还能写一手好字,一下就写出一副对联出来,就算是王老师也还要琢磨一番才会下笔。要是他留下来就好了,自己也不在乎什么彩礼,燕子也痴痴地想着。

“咳,咳,呔!”老莫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两个人呆呆地挨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燕子搂着小白,于是咳了两声,“剪完了快点带小白去洗澡间。我们吃了饭还要回山里,这天黑得快。”燕子这才反应过来,脖子都羞红了,转身大声地对着老莫喊道:“老头,轮到给你剪了。”

自从腿伤好了以后,小白都是河里洗冷水澡,这么久第一次洗热水,整个人泡在木头做的澡盆里,热水像虫子一样咬蚀着他的皮肤,渐渐渗进骨头里,不一会儿他全身上下的烫通红。小白在热水里伸了一下懒腰,骨头关节啪啪地响着,肌肉在热水的刺激下变得松弛,再也忍不住,从心底发出舒爽的呻吟。浅蓝色的夹克,黑色的皮仔裤,穿好衣服都很合身,唯独裤脚长了一些,小白走出洗澡间,整个人变得轻松了许多。

燕子把门框上的旧对联清理干净,然后和小白把晾干的对联贴上去。“真好,红对联一贴,就有过年的感觉,真喜庆!”燕子握着双手放在胸前,欣喜地说道。的确,那一抹红色给这个寒冷的春天带来一丝浓郁的暖意。

太阳西斜的时候,年夜饭就开始吃了。老莫坐在上首,两旁坐着燕子和清泉,小白坐下席。菜品不多,只有三菜一汤,虽然对于年夜饭来说有些寒酸,但分量十足,都是用大盆装的,用老莫的话说:穷节不穷年,过年一定要管够。四个人坐定,老莫端起酒壶,先往地上倒了点,然后给小白和燕子的碗里倒满酒。清泉却是不能喝酒,燕子贴心地给他装了一碗鸭汤。“来,大家大碗喝酒,希望今年顺利平安。”老莫举起碗说道,觉得不够隆重,又站了起来,双手捧着碗,看看身旁的清泉,脸上绽开一丝笑容,点点头目光扫过小白和燕了,脸色凝重肯定地说道,“对,今年一定要顺顺利利的。”看到老莫站起来,小白和燕子也跟着起来,学着老莫的样子双手捧起碗。只有清泉,双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气却喘得厉害,试了两次终究还是失败了,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你坐着吧。”老莫说道。清泉的气喘让老莫失去了再次说话的兴趣,把碗里一口气喝干净,对着小白和燕子摆摆就坐下了。酒是家里酿的米酒,虽然度数不高,却很好入口,带着淡淡的甜味。“小白哥,你吃鸭肉。”燕子夹了一大块鸭肉正要放进小白碗里,看到老莫盯着自己,转手放到老莫碗里,再给清泉也夹了一块,最后才给小白夹。小白感激地看了燕子一眼,心里的暖意更盛,这就是家的感觉吧。鸭肉炖得很软烂,一口咬下去,口齿留香,比起在大山里煮的干饭和面条好吃多了。一声爆竹划破漆黑的夜空,炫出最美的瞬间,紧接着邻居家的鞭炮也跟着响了起来震耳欲聋,一股硝烟味涌起堂屋,清泉皱着眉头,用手在鼻子前扇了几下,眼睛里满是厌恶,小白这才明白为什么过年时老莫一家没有放爆竹的原因。四个人各自吃着饭没有再说话,也许平时习惯了给清泉夹菜,燕子还是会给桌子上的每个人夹,看似平常的举动却让小白眼里绽出泪花,这个过年的团圆日子,会不会有亲人也会想念自己。

吃过饭,天已经黑了。老莫扶着清泉早早回房间休息,燕子把碗筷收进厨房,小白坐在灶炕前添着柴火,看着金黄的火舌舔着锅底,火光照在身上变得暖和,锅里的水散着热气,渐渐把燕子隐入其中,圆润的脸变得不那么真切,小白双手捧着下巴,仰着头看着她,不由得痴了,可低头一想,心里一疼,自己都不清楚身世,又有什么资格去喜欢一个女孩呢。也许是感应,正在洗碗的燕子抬起头,居高临下望着灶坑前的小白,抿着嘴笑着。老莫惦记着山里的牛群,收拾了下行李,又回头给神桌上的祖宗上了一炷香,拜了拜,然后背着一个包带着小白出门。燕子追出大门,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递给小白,按了按他的手,转身就跑回屋里。

夜色如墨,山路似蛇,盘旋着望不到尽头。两个人走到山顶,回头望,那蘭珊的灯火,遍布整个山村,零星的爆竹还不时响起,预示着年关未过。走了将近一个多时辰山路,大山隔绝了村庄的喧哗变成了原有的沉寂。穿过一片浓密的树林,再翻过山梁就看到一束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那么刺眼。老莫不由得一愣,山里什么时候有火,仔细一看,着火的地方不就是自己住的那个小屋,隐约间还听到大黄的狂吠声,心里一下子焦急起来,把身上的背包甩给小白,大声斥责道:“临出门不是让你看过,不要留半点火星的,怎么突然之间就着火了呢?”话音未落就大步朝着小屋跑去。

小白接过包,背在身后,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反驳,而是尽快救火。小白动了,像百米冲刺的速度划出一道残影,就在瞬间超过老莫,并远远甩在身后。风在小白的耳边吹过,冷冷地刺痛他的脸,吸气再缓缓呼出,脚后跟不再着地,原本的泥土地此刻已不再曲折,沟壑也变得平坦,小白突然后悔让燕子剪去那一头长发,如果还在,应该会是很帅的样子。老莫迈动步伐,沉重的呼吸要把整个肺都炸裂,但他没有停下来,看到小白突然的加速,并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本焦急的脸上更多一丝凝重。

汪,汪,汪。大黄前脚撑着地板,放低身体,后脚却绷得紧紧的,嘶着牙对着几个人狂吠着,想要上前驱赶,却又忌惮他们手中的火把不敢上前。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小白大步跑到小屋前,才看到四个人正往小屋泼汽油,小屋被他们给点燃,火光冲天,热浪袭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汽油味,才一会儿工夫,屋顶就给烧穿了。那几个人把手里的油壶和火把扔进火海里,这才转过身体,为首的人身上穿着黑色冲锋衣,满脸横肉,吊着两个大眼珠,翻着眼珠不屑地望着小白,大声喝道:“哪来的野小子,别多管闲事。趁老子我心情好,赶紧滚!如果你认得老莫,叫他赶紧还账,再不还,下次就烧他的房子。”

山里的风很大,失去屋顶的土墙在烈火的烧烤下轰然倒塌,溅起一片带着火星的灰土。老莫这个时候才跑过来,想要冲过去救火,被风刮起的火浪逼得连连后退。“喂!老莫,新年好呀!”。黑衣男大笑,上面对着老莫拱拱手。“原来是你!文哥,不是说好了,年后我会转钱还给你,你不要来骚扰我家人的。为什么言而无信?”老莫气得全身都在发抖,指着文哥的鼻子说道。

“为什么?你心里清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说好了过年前给我先还利息,你倒好躲进这深山老林。悄悄地养这么一群牛,却跟我说没钱,你的良心给狗吃了。还有,我不到村里给你要钱,让你家人过个好年,已经是仁至义尽。你今天必须还钱,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我怕再利滚利滚下去,连你的棺材板卖了都还不完。”文哥嚣张地笑着,把头一扬,接着说道,“你不讲道义,我给你两条路走,第一,明天把这群牛全部送出来到我家里,卖了先还利息。第二,你知道,我也没有结婚,燕子人不错,把她嫁给我,以后就是一家人,万事好商量,如何呢?老莫。”

“你做梦,你就是一个浑蛋,你……”老莫气得全身颤抖,撸起袖子冲上前,却让文哥一把推倒在地上。“老莫,真是给你脸了,弟兄们,给我打。”文哥退后一步,手向后一挥,后面的三个小弟跑上前,抬起腿就要对着老莫踢下去。啪,啪,啪。站在黑暗中一直没吭声的小白突然冲了出来,扬起腿几个飞踢就把三个人踢倒在地上,全都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呻吟着,速度快得连方哥都没有看清楚,只看到一个残影飞过,文哥脸上一痛,头脑一片空白也躺在地上。

“嘿,小子,看不出来,深藏不露呀,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文哥是什么样的人。”文哥晃了晃浑沉的脑袋,用手一摸嘴角,手心里全是血,一时怒火从心底窜了出来,摇晃着从地上站起来,伸手从后腰拔出一把砍刀,那弯曲的刀刃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文哥,您息怒,是小孩不懂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钱我还,我把牛卖了,钱就还您。”老莫看到文哥拔出刀,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张开手臂护在小白身前。老莫知道,文哥是个狠人,更是用刀的好手,不拦着,小白肯定吃亏,现在这段时间,无论如何小白都不能受伤,破皮都不行。小白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老莫,就像一座大山,心里那股暖流变得更强烈了,“老莫,没事,你让开。”说着,轻轻地把老莫拉开,直面文哥眼睛里的怒火,还有那刀刃上刺眼的光芒。

“啊!”文哥抬着刀冲过来,对着小白确了下来,力大势沉,带着风的呼啸声,文哥心里不禁得意,凭他的刀法,这一刀没几个人可以躲避,只要砍到不死也要残废,可是出乎意料,那年轻人居然轻松躲过,看到一刀落空,文哥收腰迈腿举刀上撩,又使出第二招,这招要撩到,一定是开膛剖肚半条命,可人影一晃,那年轻人闪了过去。文哥不禁有些着急,收刀回腹,瞄着他的心窝直刺出去,这招是文哥的杀招,这次他第二次用,上次试过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可让文哥吃惊的是,年轻人居然又躲过去了,刚想收刀再出手,脖子上却有一缕淡淡的寒意袭来,硬生生让自己僵着,再也不敢动分毫。

“我不管你和老莫有什么恩怨,今天到此为止,你敢再动手,我让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小白的声音像是阴间黑白无常发出的,比他手里的匕首还冰冷。“大,大哥,有事好商量,你刀这样会出人命的,这可是法律社会,杀人要偿命的。”文哥战战兢兢地说道,手一松砍刀落在地上,冷汗直流,直到那把匕首从他脖子上拉开,这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连忙后退了好几步,再也不敢叫嚣了。借着火光,文哥看着小白手中的匕首失声喊道,“屠龙刺!你是……不可能,为什么会在你的手上。”文哥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转身对着老莫说道,“小弟我有眼不识泰山,账的事后面再说,我先告退了,不打扰你们休息。”说着,对着躺在地上的三个小弟狠狠地踢了几脚,斥责道,“别装死了,快走。”

老莫望着文哥带着人急匆匆地跑了,又巡逻了一下牛群,还好除了小屋被烧,其他并没有损失。只是打斗过后,小白盯着手中的匕首发呆,嘴巴里不停念着:屠龙刺,为什么这么耳熟。小白眼睛直勾勾望着天空,突然全身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老莫突然有些后悔,不该把匕首还给小白的,可是不给他晚上的事情还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夜深了,老莫找了些柴火堆了篝火,火光是那么的温暖,给寒冷的夜晚添加了一丝慰藉。可是老莫却没有睡着,他不停地给小白额头上敷湿巾,看着昏迷的小白,心里不停地闪过那个疑问,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3

那个春暖花开的清晨,牛群还是让老板买走了,一次性全赶着出了大山。

幽静的大山里只留下老黑,大黄陪着小白。小屋在老莫赶工下,只用了一周时间就重新修了起来,把新买来的被褥铺好,又留下足够的粮食,老莫就独自一个人匆匆下山。

其实老莫想不通的事情,小白也想不通,就是那一晚自己出手把三个彪形大汉打趴下,面对文哥砍出的那三刀,不但没有伤到分毫,在躲闪的时候还能从后腰拔出匕首,在瞬间出鞘顶在文哥的喉咙,力道刚好,连皮都没有割破。后来,小白回到原来起跑的地方,再往小屋跑,无论如何也跑不出那样的速度,再试着用最快的速度拔刀,也找不到那种丝滑顺溜的感觉,更让小白想得头疼欲裂的是文哥临走时喊出匕首的名字:屠龙刺。很明显那个文哥认得这把匕首,却不认得自己,也许通过这把匕首可以找出自己的身世,想到这里小白心里就激动万分。一有时间,就坐下来研究手上的匕首。只从肉眼看,这是一把普通的匕首,开双刃,连刀柄长二十厘米,刀刃漆黑无光,却锋利十足,在接近刀柄的刀刃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杨”字。可惜的是,文哥自从那晚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捣乱,小白反而希望他能再来,好当面问清楚这把匕首的来龙去脉。最后在老莫下山的时候,禁不住小白追问,才说出当时救小白的时候,这把匕首就别在小白的后腰,其他的就再也找不到别的物件。

时光像那条大河缓缓流过,在大山里休息了三个月,小白的身体彻底好了,除了那身伤疤还有找不回来的记忆。小白也没有闲着,每天带着大黄上山里打猎,还自制了一把弓箭,漫山遍野疯狂地跑动,山里的野猪,还有灰狼都成了小白眼中的猎物。小白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干这行的命,大山里的动物多半狡黠,遇到风吹草动,或是嗅到人的味道,撒腿就跑,一下隐入密林,再也寻不到,有时又会跑得远远地高声尖叫,引得整个山林再也抓不到一只小动物。小白只能想办法去除身上的味道,用一种不知名的阔叶汁液就很不错,身上涂上后,可以靠得很近,就算在上风口也不会被发现,只有汁液沾在衣服上再也洗不干净。还有就是用弓箭,威力太小了,远不如复合弓的杀伤力,往往射到的猎物要跑得很远才会死去,这个距离就需要小白紧跟着才不会丢失。刚开始就算射中了,找到概率并不大,渐渐地小白奔跑速度越来越快,在崎岖的山路里也能如履平地,找到猎物概率大了许多。许多猎物并不能一击致命,受伤后垂死挣扎,疯狂地攻击,小白也无所畏惧,让大黄在一边吸引注意力,自己则找准机会上去补刀。这一切,小白只感觉到无比地熟悉,手上的那把“屠龙刺”也练得出神入化。只是老莫那天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只有燕子隔三差五进山里,背着粮食还有必要的生活物资。

夏天悄悄地来了,大山变得更加深邃,除了打猎,别的时间,小白喜欢躲进河里,潜入水中,享受着水里难得的宁静,其实河里的水流却是嘈杂得很,水流撞击石头的声音,还有流水产生水泡破裂的声音,以及鱼儿游动吐出气泡的突突声,只是这些声音可以让小白的心静下来,从水下睁开眼睛,透过清澈的水可以看到湛蓝的天空,还有飘过的白云,感觉沉浸在母亲的怀抱里,暖暖地,拥在她的怀抱。

“咚!”

一块石头跌入河中,泛起一片水花。小白在水底猛地睁开眼睛,双脚一蹬,从水底钻了出来,像蛟龙一样冲出水面溅起无数浪花,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映出无数彩虹。站在岸边的燕子一脸坏笑,她手上还有一个石头,却没有再扔下去,看到小白从水里浮起来,笑骂道:“一天到晚不正经,只会猫在水里,你真把自己当鱼呀!”小白划着水,来到岸边站直,皮肤黝黑肌肉一块块匀称地隆起,爆发着满满的男人味,看着刚使坏的燕子,捧起水便泼了过去,惹得燕子哇哇大叫,“别闹,我爹回来了,在小屋等你呢。”小白笑笑,回到岸上换好沙滩裤。

三个月没见,老莫的头发花白许多,人瘦了一圈,满脸憔悴,络腮胡没有修剪,看上去多了几分邋遢,此刻正坐在小屋的门槛发呆。“老莫,你总算回来了。是不是那个姓文的又找你麻烦了。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去找他算账。”小白看到老莫的样子,心里一疼,走上前蹲在他的面前说道。这几个月,好在有老莫一家人照顾,自己才不至于落入狼口。老莫抬起头,拉着小白站了起来,绕着他转了两圈,又伸手捏了捏小白胳膊上的肌肉,眼睛里全是欣慰,“好,这三个月没白养,长得真壮实,这胸肌比我年轻时大多了。不错!”说着,老莫又让小白张开嘴,猫着身体仰着头察看小白的口腔。站在一旁的燕子不乐意了,轻轻地推了一把老莫,“爹,你这是习惯看牲口了吧!”

“哈,哈,哈!没有,我只是高兴。咦,他们是谁!”老莫笑声未落,眼神越过小白,看着四个人从小路缓缓走过来,走在前面的就是那天来过这里垢文哥,只是现在他满脸是血,走路也是一瘸一拐,拖着他的右脚,被一个长头发的人拖着走过来。

小白转过身,正要上前,却让老莫又护在身后:“文哥,你这是唱那出戏。这些日子,我可是一直找你,却寻不见你人。”

文哥抬起头看了一眼老莫,直接略过,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小白,张开嘴,血从嘴里流出来,含糊地说道:“屠龙刺,就在他身上。你别怪我,不是我出卖你,我想躲,却躲不开,全家老小全搭进去了。呵呵呵!”长发年轻人狞笑着把手一松,随意地将文哥扔在地上,把手收回来时,看到手指上沾了一丝血渍,皱着眉头,直接用舌头舔掉。燕子吓得赶紧躲在小白身后。

站在长发年轻人后面的是一对中年男子,两个人都留着短发,身上穿着黑色短衫,看上去像是一对双胞胎。三个人冷冷地望着小白,却没有出声。许久,右手边的中年男子向前走出一步,说道:“当初,我以为你必死无疑,没想到你还真的活着,少主让我们三人过来,把没有做完的事完成。你莫恨我们哥几个,大少爷!”话音一落,他便对着小白鞠了一躬,回头对着长头发的年轻人,轻轻说道,“动手吧,不留活口。”说着,他低头看了看还在趴在地上抽搐的文哥,脸上露出一丝厌恶,抬脚对着他的脖子踩了下去,只听到咔嚓一声,文哥再无气息。

“你们居然敢杀人,文哥只是放高利贷,但罪不至于死,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下死手。”老莫大吃一惊,转过身推着小白和燕子,焦急地说道,“快跑,我来拖住他们。”小白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看着他们的脸,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这三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对付自己。

“你们先别急着动手,能不能先说清楚,我是什么大少爷,还有你说的小少爷又是谁,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就算要我死,也让我死得明明白白。”小白看出对面的三个人都是武功高强的人,而老莫和燕子只是普通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只能拖延一下,再想办法脱身。“也罢,看来你真的是失忆了,作为杨家大少主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中年男子脸上泛过一丝蔑视,抬起头望着天空,开始讲述起来。

这两个黑衣人,一个叫武大,一个叫武二,长头发叫钟老三,是京城杨家的护院,被小少爷招入麾。小白真名叫杨辉城,是杨家大少爷,从小聪明有爱,深得杨老爷子的喜爱。还是一个小少爷叫杨辉业,却是不务正业,只想着争抢家产。杨老爷子年龄大了,开始选择族长继承人,没有太多的思考就决定让大少爷杨辉城接班,于是当着全家族的人把代表族长的匕首屠龙刺传给杨辉城。而小少爷杨辉业肯定心有不甘,想着如何谋权夺位。正赶上这次杨家准备要收购一块地皮,于是安排在少爷杨辉城外出历练。二少爷认为时机来了,安排自己心腹在半道截杀,只是没想到大少爷在护卫的保护下,居然逃脱了。武大一行人虽然杀光了大少爷的随从,终究没有抓到大少爷,也没有抢到代表族长权势的屠龙刺。在少爷遇刺生死不明的消息传到杨老爷子的耳朵里,大为震怒,下令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大少爷,还有祖传的屠龙刺。小少爷更是悄悄在黑道发出屠龙刺的图片,到处寻找线索。文哥就是从中知道屠龙刺的信息,原以为可以领一笔奖金,却没想到让小少爷上门抄了家,还全灭了口。

“京城杨家。原来,你是杨家大少爷,难怪我看你就不是寻常人。”老莫脸上一片灰白,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全是绝望。“老莫,你带着燕子走,我来对付他们,至少我还是杨家大少爷,谅他们不敢对我下死手。”小白舔了舔嘴唇,从身后拔出那把匕首,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锋利的刀刃,感受到透心的寒意,低声说道,“我不管你是不是屠龙刺,还是什么杨家族长信物。但我只知道,这三个月你陪着我杀了一百多头猪,三十几只狼,今天我还要你陪着我杀了眼前这三个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杨家大少爷,但此刻,我是莫家的小白。所以,请你跟我一起杀出重围。”小白眼睛从匕首移到武大身上,又看向武二,还有钟老三,渐渐地目光变得坚毅,无所畏惧,举起手,再把匕首隐在身后,小白身上那股气势变了,像一条巨龙一样盘旋着,“来吧,你要战那便战,不死不休!”

“对,你是小白,莫家的小白,你都不怕,我怕什么,你若死了,我活着以有什么用。来吧,算上我这个糟老头子,要动小白,先从我这把杀牛刀下过。”老莫大笑着,从包包里掏出一把杀牛刀,年轻时,老莫就是一个屠夫,后来觉得杀生多了遭报应才改行养起了牛。“我也不怕,我杀过鸭,杀过鸡,可是我没杀过人。今天你们要杀我的小白哥,我不同意,我不同意。”燕子双手握着木棒,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双眼,却没有伸手去擦,紧紧地站在小白哥的后面。“汪,汪,汪。”大黄从屋里跑出来,四肢刨着泥土,嘶着牙,等待着主人下令,就义无反顾地扑上去。“哞!”老黑也小跑着过来,它已经很老了,小跑着也让它气喘吁吁,可当老黑站过来时,整个气势又变得更加强盛。

“唉!我知道为什么老爷子会选你做未来的族长,你确实不一样,我很佩服大少爷。但,今天,你必须要死,他们也一样,这就是命!”武大从腰间拔出一把细长的苗刀,没有回头,下令道,“大少爷交给我,他们由你们两个人搞定,记得,一定要斩草除根,我们都没有退路了。杀!”

“杀!”小白也大声喝道,正要杀出,却让老莫给拉住。老莫转身对着老黑牛屁股上狠狠扎了一刀,老黑吃疼,大吼一声,扬着牛角就冲了出去,对着冲过来的武大冲了过去,尖角猛挑,武大急忙向旁边闪开,然而处于武大身后的武二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直接让老黑的牛角挑进肚子里,再用力一甩飞到半空,砰的一声落地,生死不明。看到黑牛又向着钟老三跑去,武大紧走几步,细长的苗刀一下捅进牛腹中,老黑嘶吼一声,颓然走了几步,就跪在地上,嘴角鲜血不停渗出。

“哈哈哈,老黑好样的!”老莫大笑着,提着杀牛刀冲了上前,对着武大的胸口便扎了下去。稳住阵脚的武大眼睛里全是怒火,身体一侧,苗刀从他胁下穿出,刀尖上还挂着一滴血珠,刀斜斜捅进老莫的胸口从背后穿出。

“老莫!”小白瞪在双眼,一行泪从眼眶里飙出,这一刻,那种感觉又附体了。小白冲了上去,快如闪电,武大只看到一道残影闪过,脖子上一凉,整个世界在眼前翻转了一遍,然后就黑了。

汪,汪,汪。大黄也冲出来扑向钟老三,张开大嘴就要撕咬。钟老三像变法术一样,掏出一根甩棍,凌空一甩,一道乌黑光芒划出残影砸在大黄的头上,大黄呜咽一声便躺在地上晕死过去。

“畜生,跑过来找死。”钟老三看了一眼胸口被牛角挑穿的武二,又看看被割去脑袋死得不能再死的武大,脸上全是不屑,对着小白招了招手,扬了下手里的甩棍,说道,“大少爷,来,你的对手是我。也许你忘了,你的刀法还是我教你的,现在,我要亲自拿回来。”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能力拿回去。”小白没有动,看着燕子哭着把老莫小心地拉到一边,用衣服捂住胸口,可是却没有用,血还是不停地流出来。

“没有用的,今天你们都得死,何必多事呢!”钟老三挥着手中的甩棍,这可不是普通货,是国外进口精钢所铸造,重量沉,一棍下来打哪碎哪。话音未落,钟老三一个前突,手中的甩棍挥出重重的风声,直打小白胸口,这要扫到,连骨头都得打断。小白脸色一沉,整个身体猛地向后缩,甩棍的端头擦着腹部而过,泛起一道火辣辣的痛。一击不中,钟老三立刻撤回防守。匕首隐藏在小白的手腕里,他轻轻地来回跳动,等待着致命的一击。两个人对视着打着圈,谁也不敢轻易出手,出手就等于把自己的破绽暴露给对方。然而,燕子的哭声却在打乱小白的心神,他终于忍不住用眼角瞅过去的瞬间,钟老三动了,甩棍划过一道美丽的弧度,这一棍钟老三有信心把他的肩胛骨打断,果然不出所料,甩棍落在他的肩膀上,耳朵里听到那悦耳的骨头碎裂的声音,只是钟老三还来不及高兴,自己的腹部一凉,低头一看,肚子里的肠子喷涌而出。

“啊!”钟老三呻吟着躺在地上,捂着腹部,说道:“我没有都过你这招,你从哪里学来的。”小白捂着肩膀说道,“这是我对付野猪的招式,你就安心去吧。”小白上前一刀划过钟老三的喉咙。

“小白,我不行了。”老莫躺在燕子的怀里,脸色苍白,血从刀口流出结成了黑色的痂。

“老莫,你别说话,我现在送你去医院,不,我给你治,我去抓土鳖虫给你治病,你会没事的。”小白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不,小白,来不及了。你听我说,我对不起你。清泉得了肾衰竭,我为了给他治病借了文哥的高利贷。其实我救你,对你好,是因为你身上的肾脏和清泉匹配,还记得上次抽了你一管血吗?呵,呵,所以我让你在大山里面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我一直在外面找肯做手术的医生,这次回来是准备把你带出去,如果你不同意,我准备下死手,然后把我的命赔给你。小白,我知道,现在你的身份不一样了,但我还是求你,救救清泉,他,他……”话还没有说完老莫睁着眼睛没有了气息。

小白把老莫肚子上的苗刀拔出来,伸手把老莫那双眼睛合上,沉声说道:“人这一㹃子,除了报仇,就是报恩。没有你老莫,我早就让野狼给吃了,这个恩我要报。不过,你要给我一点时间,他们说我是杨家大少爷,那我先把这个仇给报了。清泉就是我的兄弟,只要他需要,莫说腰子,这条命我都可以给他。老莫,你放心去吧!”

夕阳下,两个隆起的坟,拉着长长的影子,燕子搀扶着小白带着大黄踏着金色的阳光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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