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叔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馨主题第二十五期“感谢”主题写作。
茂叔经营着一家大型的木材加工厂,他面容黝黑,大腮帮子,容易被人记住的长相。上世纪九十年代从商丘到郑州打拼,至今已有二十多个年头,中间也遇到过金融危机,同行恶意竞争,还有资金链断裂等问题,他都一一克服,坚定地走到了今天。说到插接木的用途,木门内部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边缘一圈圈用的都是插接木拼成的,最中间是空的,门表皮有烤漆的,有强化的,有钢木的。
当然你也可以让工厂方面把门里中间部分填实,或用整张木料切成实木门,那价格也是水涨船高,一般都得上千块,比普通门贵了三倍还多,所以很少有人装修新房用实木门。因为太笨重,如果选的合页质量不达标,时间长了门非常容易下垂。
那是在16年的年初,我以学徒工身份跟着二哥一起去干活,他是我下学后社会上的第一任老师,二哥算是老木工了,他在装修行业干了近十年,在装门这件工作上手法已然炉火纯青,没有一步是多余的,干活快,干活好,效率高,在那边的木工圈里,算是超一流的木工师傅。
过完元宵佳节便跟着二哥去了郑州,非常希望能跟着他学会一技之长,也希望能像二哥一样在这个省会城市扎根,能有自己的工作和房子。第一个活就是给茂叔家的新房安装烤漆门,是二哥在上一年留下的活碴子,去收个尾。茂叔是二哥母亲家那边的一位远房亲戚,朱姓人家。
去的路上多绕了一点路,先去了另外一个客户家里量了下门洞尺寸,是店里接到的一单生意。量门洞是第一要事,有客户家需要安门,收了押金,先把房子门洞尺寸量好,报给门厂,才算稳住了客户,让房主人有了盼头,时间上有个底,不然容易流失订单,哪头紧,哪头松,要把握好。
正好这一家顺路,二哥把量好的门和包套尺寸原原本本报给门厂,那边会根据报来的减上一些,留够能安装进去的尺寸。说到量门洞也是一门技术活,很重要!直接关系到木门能否安上,一点马虎不得,很有可能因为长短原因而安不上。就像一双鞋,最重要的部位是鞋头,那里感到夹脚或过于宽松,那么穿起来就会很不舒服,这时就得换新鞋了。烤漆门更要拿捏好尺寸,门洞长度报上最小的,当然最大尺寸也要考虑,保证两边门套线能盖住那条跨度的缝隙,要从两方面考虑。小的尺寸优先,大的尺寸保证上面套线能盖住门架与墙面跨度的缝隙,否则会出现缝隙问题,会非常难看,被验收不了。宽度一般取中间值,这样最好,装出来美观,边沿密封胶会更好打,打出来的效果美观度高。
干活嘛,要把效率最大化,省时省力,多了休息时间。就那么多活,怎么干都是干都得干,做的好做的快,便多了自由时间。凡事不磨蹭,省出来的时间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当你打工久了才会明白,做事不拖沓,做的好、做的快、做出效率有不少好处,省下来的时间是自己的,未来也是自己的,成就上比别人走得高还是低,也是自己的,思维上能打开很重要。
总是听二哥说,在这样繁华的大城市,街道上车水马龙,时间上要安排好,最怕的是去干一个地方的活,时间耽误在路上。
这家活比较近,在郑州绿博园附近,从华南城出发抄着小路过去,省下了不少时间,省会城市上午人们出行的高峰期堵车最严重,堵车时,车速如前行的蜗牛般,一排排长队。半上午到达的,一座兴建不久的小区,在郑州各城区新楼一座座雨后春笋般,立起来了,每个月都有大变化。
路边各处绿化面积都搞得不错,初见雏形,车停在外面,三个人提着工具箱走过绿化带边平整的石板小路。二哥驾轻就熟地领着直往里走,在最里边的一栋楼的第九层见到了两个人,是一对父子。虽然路上听二哥简单说了一下他们父子三人的情况,但第一次见面还是被茂叔不怒自威的气势震慑到了,看着依然孔武有力的身型,可谓是老当益壮。路上听二哥说,茂叔喜欢健身,每天有早起跑步的习惯,一跑就是几公里。乍一眼能看出来,这是一个生活比较自律的中年男士。还差这一栋楼中的九层和十一层里的房门和房梁包套没安装好,本来十层也有一间,上一年的年尾二哥挤出一天时间安装好了。
“富旺来了啊,路上估计又堵车了吧。”
“是的啊,老叔,这城市现在是走到哪堵到哪啊,不少地方在修路,路只有一半可以供来往车辆通行,不然早到了。”
茂叔笑着摸摸胡子,他对这座城市的这个情况早就习以为常,他是慢悠悠骑着电瓶车来的,他那租的旧房子离得不远。
“没事,我也刚收拾好房间大的杂物。”
父子俩带着我们去需要装修的房间,楼里的新电梯运行的快且稳,走进屋内果不奇然,仍然有些凌乱,这才是正在装修中的房屋,越乱说明装修的越复杂奢华,需要的东西也更多。开始工作了,扳上电闸让房屋通上电,拿出工具摆上插盘,各种工具摆好一一通上电,烤漆门不用锯了,简单量量门洞各部分尺寸,数据差不多,依据尺寸对准门架槽道钉好门架,放入门洞,木门侧边钉上合页,用三角形的不大不小的木楔子稳门,对准门架合适部位,用手提钻钉上合页,上螺丝,上木龙骨,打发泡胶,胶干了,抽出木楔子,上锁上门套线,最后一步是打上密封胶。
虽然安门和安包套的活就那么些,但一天只能干一家活,原因就是安好了得打发泡胶,这个喷出来的像泡沫一样的胶非常好用,自身能膨胀几十倍,从膨胀好到变干往往需要好几个小时,只有胶干了,才能发挥出它的粘性,才能进行后面的流程,安锁、安套线等,不然门架容易倾斜。
茂叔的木料厂主要就是供应各大门厂,木门中间大都是由这种条形的插接木固定。他在郑州摸爬滚打数十年,人脉极广,靠着木料上乘和个人的好口碑,生意做的很大,周边门厂都是从他这里进材料。
他有两个儿子,在同一栋楼买了三套房,相连的三个楼层。一直跟在他身边帮着打理楼上楼下新房子的是他的大儿子,也在帮着他父亲打理门厂,两人眉眼之间太像了,尤其气质上,两人都不苟言笑。
茂叔的二儿子今年刚留学归来,谈了个女朋友,两人婚期已经定了。在这间大房子里一处干净的角落靠墙放着一张大海报样式的婚纱照,表在玻璃架里,大大的塑料薄膜封着,当真是郎才女貌,男的挺拔英俊,女的秀外慧中,一看两人都是高学历的文化人,气质上也是十分般配。
一上午的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二哥忙活,我在旁边看着听着帮衬着,所以进程很慢,也只能在旁边打打杂,简单的人干着简单的事,看着听着学着,二哥知道身为老师言传身教的重要意义,他完成的每一个步骤都会细心地给我解说一遍,尤其需要注意的一些点,让我深记脑海。凡事要慢慢来,都有个过程,然后水到渠成。
这一天学会了操作工具,学会了根据门的尺寸算出门架各个部分的尺寸,一下子就能锯出来了,用气钉枪打出的排钉一一衔接好各个部分,钉成完整的美观的门架,钉子要打多一点,排钉细而小,打的多了抱成团了,就会很结实。就像一根木柴和一捆木柴的差别,一根木柴轻松就能折断它,一捆木柴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万难折断。任何物体都是这样,只要扎堆的数量足够庞大,其他的东西是万难摧毁的。
还学会了把一根细长的木龙骨剃成一个个三角形的木楔子,初步了解稳门和安门的过程,尝试了钻锁眼和上套线,学到了不少实用的知识,当然幸好有那两位开明的亲戚的不打扰,他们带我们进来后,在房间里转一圈就下去收拾其它两个房间了,直到中午才上来,而且带着饭菜和馒头。
五个人围成一桌吃的和乐融融,一开始大家都有点客套,畅聊起来后便是随意的说说笑笑,毕竟都是亲戚。中年男人依旧老样子,粗犷的嗓门,整个人有种豪迈的气势,但语气是祥和的,让人感到亲切。
“你与我二儿子很像,一看就是个文化人,说话也是文绉绉的。”
我点点头,“谢谢叔叔夸奖,小子爱看书,看得多了,人就这样了。有诗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一点不假,我也是沾染了一些书气,从中得到了些思想和启发,有了些个人的总结,文字可以熏陶人的性情。”
他拍拍我的肩膀,笑了笑。
“哈哈,真是个好青年,未来可期。”
“一份有稳定收入的好工作可以充实你的外在,也可以让你不依赖他人,独立的生活。但漫长的人生啊,工作只能算是其中有些比重的一件事,让内心充盈起来,让生命由内而外的散发活力,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一个成功的生意人,首先是找到了内心的价值,才实现了在社会上的价值。而每个人内在的价值如何找到,这是为人必然要去思考的一件事。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而让人由内而外变得强大的活法就是找到精神世界的意义。就是你得先找到能让你内心感到快乐的事情,这是你成长路上的地基,它会让你由内而外变得无比强大,当你在这件能让你快乐的事情上,不断从中发现有趣的点和特别的意义,以这样的心态去做任何事都可以无往不利,这就是心的力量。这句话,我也对我家的小儿子说过。”
我十分有耐心地听着茂叔讲话,收获颇多。二哥也是边吃边听着茂叔的话,他不时停下咀嚼的嘴,像在思考着过去想不通的一些事,而后有些失神地看着筷子夹起一大口菜使劲咀嚼,像是把一些往事也要砸吧进嘴里肚子里,让如今的自己新生。
“对于如今初下学的我来说,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琐事,也都是迷茫的,迷茫的前路,迷茫的心境。我看到比我大一些的男孩,他们拼命工作,往高位上爬,只想着出人头地,高人一等,生活富裕后,去娶个美娇妻,这些好像是他们全部的心愿。我时常自问,如果也像他们那样活着,我会快乐吗。我想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因为他们是为了别人而活的,为了世俗的眼光,为了外在的虚荣。人生啊,内在才是支撑一个人走过漫长岁月最大的动力源。茂叔,你说的对,寻找到能让自己精神世界感到充实的事情很重要,当一个人心灵世界开始绽放‘花香’的时候,才是这个人在世间真正的活着。”
“嗯,内在的力量是很强大的。记得初来郑州创业的那几年,我就是靠精神胜利法挺过来的。我年轻的时候非常喜欢打篮球,我投的三分球命中率很高,在我们那个学校里算是数一数二的。记得金融危机那几年,各行各业都不景气,做的有些眉目的几个创业项目赔的一塌糊涂,几乎自己就要被打倒了。那时候我一直保持着夜间散步的习惯,有一次走到了一处公共的篮球场外,里面有两队人在打篮球,有一个人临时有事,先走了,他们招呼我过去,问我爱打篮球吗。我毫无犹豫地加入了其中一队,那一天真是打的酣畅淋漓。
从那以后晚上有空了,我都会去附近篮球场,与别人一起打篮球。附近的篮球场基本上都是住的近的一些男青年来打球,时间长了,大家互相都摸熟了,大家都很喜欢找我一起打篮球,我打的好是一方面,懂得巧妙的让让别人也是一方面。
我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人啊,做事要活络,不要在一件事上死磕,工作方式上也要灵活,以前的我创业时整个人太死板了,啥都一板一眼,一开始运气好,干啥都顺当,现在大环境不好,个人问题就被无限放大了。还有你看啊,篮球是一个集体运动,球传来传去,从你手上先传出去,最后回到你手上,被投进篮筐里,然后你就成功得分了。就像创业一样,做某一件事,这件事对现在的自己可能很难,便需要中场“运球”的过程,去不断积累经验,先去做其他相似的事情,等时机差不多了,成熟一些了,“球”回到自己手上了,投出去命中了,就成了。
我热爱的篮球运动让我的少年时期过得很快乐,很充实,人也很阳光,那时候又在我青年创业最艰难的时期缓解了我内心的压力和焦虑,带给了我内心重重的启发。人一生中,能发自内心喜欢和感到快乐的事情不需要很多,就那么一件,能让自己痴迷的,就够了,它在未来的某一天,可能会成为你成功路上过关的钥匙。”
“嗯嗯!受教了,茂叔。”
饭菜都很可口,有好几道,荤素皆有,吃的挺香,大家都饿了,狼吞虎咽,刚开始接触装修这个职业,得勤快些,多看多问,多多上手操作,耗费体力,也耗费脑力,一上午下来,已经有了疲惫感。
中午在拆开铺好的大大的纸被子上小憩了一会儿,然后接着干下午的活,上午稳好了门,稳好了包套,打好了胶,下午上锁上套线。关于套,俗称包套,装在客厅房梁突出的地方,尤其靠近阳台的地方,必须要安装套板,有了套板才能安装玻璃推拉门,还有小窗台和大飘窗,这些地方安装了烤漆套板的房间整体美观度会更好。
下午的活干起来快了许多,二哥全身心操刀,我尽全力帮着打下手,下午的活我做起来有了很大的进步,看着听着实践着,干着简单的,心中也在不断充实着,开始试着钻锁眼,上锁,锯套线,上套线。说到锯套线最难的地方就是斜边的角度要把握好,必须是标准的四十五度角,门架两边的直角处,对着的套线要能严丝合缝。
当然,二哥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他生怕我这边会出什么岔子,毕竟是新手,安门也算是个考究的活计,装修工作门面活一定得做好,不然房子的业主心中会很膈应。这是技术活得多练,多思考其中的小细节,需要自身慢慢去掌握其中的火候。步骤总共就那些,若想快速安好它,安的周正,就得找到那种感觉,也可以说是手感,感觉对了也就学成了,当然要想找到这种感觉需要你对这件事很热爱,有热情才行。就像在人海中,你遇到了一个人,内心很有感觉,她对你也有好感,俗称,对眼了,你们的姻缘有很大概率就成了。
干这一行的确又脏又累,干活时用电动铁锯锯木制品时,一块块板材要锯成合适尺寸,一番功夫忙下来,头上衣服上少不了一层层木屑,身上一直处于脏兮兮的状态,而且新房子中一开始都会充斥着一股很重的油漆味,很刺鼻,处于装修期的新房子,杂乱且味道超重。就这样,慢慢干到了晚上,因为有一些活比较讲究细节和技术性,无法一起上手,所以大部分的活还是由二哥一个人完成的,我在旁边认真观摩和简单实践一下。半下午过去了,需要赶进度,我能做的就是少打扰。
这一天过得挺充实,挺有意义的,还是可以学会的,生活在前进了,不至于总是蹲在家里像个井底之蛙,思想是停滞的。在天色黑下来之前,终于完工了,收拾好大大小小的工具,叫来了那父子俩,他们在房间简单看了一圈,而后一起走出小区。
茂叔买的这三套房子总体上都装修的差不多了,看他的打算三套房子其中两套简单装修一下,二儿子结婚要用的那一套房子先把它精装修一下,后面估计该开始购买家具、家电这些东西了。大儿子与他长得太像了,父子俩很齐心,挺孝顺的,都是大儿子在麻利的忙前忙后,让自己父亲闲着,说话什么的没什么有钱人的架子。
他能在省会城市买下好几套房子,不得不说真的很有钱,这座城市有钱人很多,有自己奋斗出来的,也有被扒房时获得了大批补偿款,从而富起来的。父子俩待人都朴实诚恳,都是从不富裕的农村家庭一步步摸爬滚打走出来的,彼此理解,都是辛苦的平凡的奋斗者,城市中渺小的一员。
后面在明哥门厂又见到了茂叔的大儿子,一位温文尔雅的绅士,厂子被打理的井井有条,父亲对于儿子的影响很大,他那严肃而又朴实温和,沉稳的处世风格,他算是得到了茂叔的真传。当一位父亲能学会彻底放开手,让孩子自己去走路,这个孩子才能找到真正的属于自己的路。
门厂和木厂很多都是互相接近,这样造门的成本会降低,省下不少运输费用,门厂每天都需要大量的木料。那对父子开的木厂与一位堂哥开的门厂接近,在老家,这位堂哥新盖的平房离我家很近,仅隔着一户人家。他在郑州开的那家不算小的门厂,生意也还可以,就是赊账比较严重,印象中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就是因为他常在外面奔波要账,一些地方甚至要与赊账的人磨个好几天才能拿到钱。装修行业最让人厌烦的就是各种赊账现象,房东给门店结账慢,门店给门厂结账慢,有的是装修公司的老板卡着钱,一环卡一环,很多小门厂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拖垮的。
后面经常去明哥的门厂拉货,是那里的常客,有时候二哥会嬉皮笑脸地带着我在那里蹭吃蹭喝,他们互相是对方小时候最好的玩伴,关系很铁,没有那么多礼节。
几人一起走出小区大门后,笑着挥手告别,而后两人向南两人向北渐行渐远,笨重的带轮子的工具箱由我与二哥一人前面拉一人后面推,向着不远处面包车停放的位置走去,所有东西搬上车后,满身疲惫地靠着座椅,两个人听着小时候爱听的老歌,歇了一会儿,然后赶夜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