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中文人杨一清及其《石淙诗钞》

      杨一清(1451--1530年),字应宁，云南府(今昆明)安宁州人。幼有神童之誉。成化八年(1472年) 中进士，历任山西、陕西提学、巡抚等职，因参与揭发专横大官刘瑾的斗争，被正德皇帝召为户部尚书，后又迁为吏部尚书、华盖大学士。为官58年，经历成化(宪宗)、弘治(孝宗)、正德(武帝)、嘉靖(世宗)四朝，故称“四朝元老”;三次总制延绥、甘肃、宁夏军务，故称“三边总戎”;因其生于云南，长于湖南，老于江南，又自称“三南居士”。他诗文著作颇丰，有《关中奏议》、《吏部纳献稿》等十余种。《石淙诗钞》的书名，是因他的故乡安宁居所前水流石间，淙淙作响，故名石淙。后客寓镇江，仍名所属为石淙精舍，可见他对故园的一片深情。《石淙诗钞》,共19卷，七律最多，五律、七绝较少。七律中，以纪游、纪行之作最佳，感情真实，沉着痛快，忧国优民，立意着笔。长篇诗歌虽不多，但篇篇佳作。还有许多题画诗，鉴赏议论，颇有卓识。总的来说，思想性强，有杜甫沉郁之风。

      首先是他虽位居高官，却关心人民疾苦。如《送刘象谦御史巡盐兼治河》第一首:“淮海风花故未廉，向来元气渐多厌。催科在我宁伤拙,榷利于人恐过严。国计九年须有积，民生三月可无盐?知君夙抱匡时念，颇觉先忧一倍添。”他深知官办盐政中的积弊，发出了“向来元气渐多厌”的警告，劝巡盐官宁可拙些，向人民收盐税要担心过严，国家固然要有九年的财政积累，但怎能让人民三个月无盐吃呢?人民受盐政盘剥之苦在诗中明显可见，确实表现了他体恤民情的可贵精神。他还有一组《汞民谣》的诗，反映了明朝中叶诸多的社会问题。命名《录民谣》，实则是他作的，他有意摹仿民谣口吻，表明他为民说话的真实意图。如有首见官犯愁、畏官如虎的诗:“雨中车骑暂徘徊，十室蓬门九不开。不信使君因避雨，只愁官吏下乡来。”官老爷停车避雨，村民们惊恐得连忙关门闭户，这是对官租官税逼得不堪其苦的真实写照。又一首“前年官府踏灾情，只作奸人贸易场。以熟作荒荒作熟，贫家赋税一般偿。”官府踏看灾情，不作救济，竟像奸商做买卖一样，丰年当荒年欺骗上司，荒年当丰年横征暴敛，都是为了搜刮民脂民膏，再贫困的农家也不放过。再一首“东邻富实在家闲，西舍科差十倍难。不是官司好颠倒，里书奸弊这般般”。西舍穷家的科差竟十倍于东邻的富户，这富者轻、贫者重的摊派，这奸情、弊端普遍存在，确实令人愤慨。

      杨一清诗的另一特点是，不空写景物，篇篇有议论，以理入诗，明心见志。他写得最多最有特色的是纪行诗。他一生为官多处，山西提学、陕西副使，二次经略边务，总制三边，四次辞官，一次回滇扫墓，真是“生来足迹半乾坤”，所到之处，都题咏以记其事，真是“逢人若话经游乐，剩有诗草为纪行”。纪行诗，占了他诗集的绝大部分。他的纪行诗，不同于一般的纪游诗、山水诗。他把叙事、抒情、议论结合起来，以理入诗，明心见志。如《秦岭谒韩文公庙》:“骨肉相逢兴不孤，朔风吹雪满头颅。一封正气青天在，八代衰文赤手扶。犹有篇章传道路，岂应香火托拂屠。庙门下马瞻依地，却愧经行是坦途。”这是诗人过秦岭拜渴韩愈庙时作的，通篇议论，颔联肯定韩愈生平，说他上表谏迎佛骨，可面对青天正气;提倡古文，凭一双赤手把八代衰颓的文风振作起来。忽而笔锋一转，说像这样的古文大家，后人纪念他的庙宇，却是和尚主持香火，十分可笑。最后一句“却愧经行是坦途”，过秦岭，并非“坦途”，但韩愈一生坎坷，和自己出仕以来所走的官路一比，却似“坦途”。一个愧字，分量不轻，既凭吊了古人，又惕励自己。这些议论，确实是明心见志，发人深省。

      从艺术上看，杨一清的另一特点是感情深厚真挚，叙事身临其境。杨一清回滇省亲，写了7首诗，首首真挚情深，表现了他对家乡的无限眷恋，如“小堂冠盖日逢迎，叙罢寒暄未识名。忽漫还乡翻似客，偶然陟屺更关情。空怀杖履追前辈，岂有仪刑属后生。人道谢庭余庆在，眼看兰玉正峥嵘”。.写他返乡后和乡邻父老见面的情景，确实真切感人，字里行间处处流露出他的怀乡情。他的不少诗，能把情与景，意与境交融在一起，读后如身入其境，亲历其险，如《瑞昌道中》:“磴云百尺绕层空，乱石丛苔一径通。瘦马不禁山上下，断溪常失路西东。乍逢野寺惊憎梦，小驻荒郊向土风。亦有壮心能叱驭，千金非敢爱微躬。”物景逼真，读着有亲历其险之感，情景交融，能产生强烈的感染力。这些诗，可跻身大家之列。

      杨一清是一位在政治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不是株守一家之言的学者。他的学说是多方面的，而且都应用于实际的政治生活之中。仕途险恶，他虽是“四朝元老”，但四次罢官，几起几落，从不依附显赫，在立德、立功、立言三个方面，以立德为根本，始终眷眷于国家，眷眷于生民，一片丹心，无私无畏，无愧为一代实学的泰山北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