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宋老伯死后的第四天,也就是他的骨灰被安葬到墓地的第二天,四名子女在他居住了四十多年的老宅里,为了遗产,一个个像斗鸡似的掐了起来。老大宋春明是长子,做事沉稳有心机;老二宋春义,典型的鸡贼,用相声里的话说,他是瓷公鸡,铁纤毫,玻璃耗子,琉璃猫,根毛儿不拔,一子儿不花;至于老三宋春芳,她是宋老伯唯一的女儿,性格稍微强势一些,心机上仅次于老大;最后是老四宋春风,虽然名字能读出得意之意,但现实中与孟郊的‘春风得意马蹄疾’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他的得意只停留在字面儿上。
兄妹四人像惦记着某一富户的贼,从五年前宋老伯摔了一跤后导致行动不便开始,就惦记上了父亲尚未被定义为遗产的‘遗产’。自然,从做人最基本的良知上讲,他们倒不十分盼着父亲赶紧死,只是房子、存款这些东西让他们等得实在是有些着急罢了。现在好了,宋老伯一死,兄妹四人皆大欢喜。老大可以不必在亲戚们所谓的长子多尽责的压制下,为老爹的生活而发愁。老二老三呢,老爹的房产一变现,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至于老四,他着实是最煎熬的一个。
亲戚们曾建议给宋老伯雇佣个保姆,老大口头上虽然答应了,但私底下却蛊惑起失业在家的老四:“老四,你不是没工作么?我觉得你可以多照看一下咱爸,将来咱爸百年之后,我自然是没问题啊,我想你二哥和三姐也会在咱爸的遗产上多倾向你的。”自此之后,宋春风承担起了照顾父亲的责任。不过,他对父亲的孝敬仅仅是表面,比如,他只在星期日去父亲那里,帮忙拖拖地,给父亲洗个澡。拖地,他总是把地面弄得湿乎乎的,没有两三个钟头根本晾不干;给父亲洗澡,又总是不把头给吹干,让父亲在椅子坐上一两个钟头,美其名曰是自然晾干有益健康。其实,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周日才偶尔来看父亲一眼的哥哥姐姐们知道他在细心地照顾着父亲。
尽管宋春风干的都是表面工作,但在他看来,坚持了四年也是一种煎熬。昨天上午将父亲下葬完毕,中午在老二的餐馆里宴请了送葬的亲朋好友之后,老大宋春明向弟弟妹妹们提议各自回家,好好睡上一觉,第二天下午在老宅聚集,然后商量分遗产的事。
今天就是那个日子。
“咱爸生前可是说过,当初我出嫁,没给我什么像样的嫁妆,所以家电留给我。”老三宋春芳坐在大哥对面理直气壮地说,话毕,她又觉得美中不足似的把头扭向左侧的老四,说,“老四,中秋节我可是当着你的面问过咱爸,咱爸点头了,今儿你得给三姐做个见证。”
老四板着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其实,他也早就看上了家电中的那两个大件——洗衣机和冰箱。他家里用的还是十几年前的,父亲这些家电可都是最近两年置办的,赶得上九成新。可这节骨眼儿上,他不便得罪三姐。他心里寻思着:不能因小失大。
“那不行。”老二瞪着眼睛说,“咱爸这两年糊涂得紧,你跟他要什么他都给,这屋子里的家电几乎都是全新的,不能全给你一个人。”
老三与二哥从小就不和睦,她懒得搭理二哥,所以把目光投向大哥,希望大哥能主持公道,“大哥,你是家里的长子,你说吧,这些家电我搬还是不搬?”她的言外之意就是,只要大哥同意,在老四不干涉的情况下,她就完全可以不在乎二哥的意见。
见气氛不对,老大做起了和事佬儿,“老三,你先别急眼,咱们都是一家人,别因为这点儿东西伤了和气。”话毕,他又看向老二说,“我说老二,你的脾气也得改一改,不管怎么说,老三是咱的亲妹妹,你应该有个当哥哥的样子嘛。”
兴许是老大的话起到了作用,又或许是两人都意识到继续争执下去只会阻碍今天的遗产分配,所以二人都没有再吱声。短暂的沉默过后,老大把头转向老二,“老二,你大度点儿,家里的这些个家电什么的,咱俩就别分了,让给老三和老四吧。”老二不可思议地看了老大一眼,见对方给了他一个眼色,随即点了点头,“行,我同意。”然后老大又对老三问道:“老三,看在老四照顾咱爸比较多的份儿上,你和老四平分家电怎么样?”“我同意,大哥。”老三看了一眼老四后回答。大哥愿意做主给自己多争取,她看向大哥的眼神里也充满无比感激。
“那接下来咱们分其它的。”老大继续说道,“其实,除了房子和存折上的存款也没什么可分的了,那咱们先说存款的事。咱爸走得太突然,有多少存款咱们也不知道,是这样,我想先把办丧事的钱刨除去,然后咱们再分剩下的。”他把头扭向老二,“老二,丧葬用品的采买是你办的,丧事期间招待亲戚朋友们的饭也是在你的饭馆吃的,你算一下总共花了多少,跟老三和老四都报一下吧。”
“丧葬用品花了一万二,三天的饭钱是三万一千多,把零头抹掉,算三万一,一共是四万三千块钱。”老二淡定地报出账目,只是在他大方抹掉零头时,老三白了他一眼。
“这么多?”率先发起疑问的是老四,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好像自己跟自己嘀咕。其实,他并非质疑丧葬用品的费用,而是不相信招待亲朋的饭钱竟然花了三万多。
“我说二哥,”老三表情僵硬地说,“你可别跟我们玩儿猫腻作假账,三天花了三万多,我可没在盘子里看见一丁点儿鱼翅燕窝。”
“什么?假账?我这里有单子,不信你可以对账,可你别污蔑我。”
“啧啧啧,还对账?你说得真轻巧呀,二哥,饭馆儿是你家开的,这账单子怎么做还不是你说了算嘛。”老三一副挖苦人的模样说。
老二被怼得哑口无言,他虽然鸡贼,但嘴上功夫明显跟老三差着一大截儿,于是只能看向大哥,“大哥,你看见没有,刚才你让我让步,我让了,可她扭头就往我头上扣一大屎盆子。”
“你作假账占自家人便宜,难道还不该给你扣个屎盆子?”老三毫不相让,而且,她的嗓门大像是有意要让楼上楼下的邻居们听见似的。
老大见状,赶忙安抚,说:“老三,有话好好说,附近住的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别让他们笑话咱们。至于你二哥的账,我大概核对了一遍,老实说,乍一看,花销确实有点儿大,但是呢,你也知道,咱们的亲戚朋友里难免有一些爱占小便宜的,这个拿几瓶酒,那个拿几盒烟,总是避免不了的,而且那些烟酒可都不便宜。”
说到烟酒不便宜,老三拍了一下桌子,犹如炸了毛的大公鸡,“提到烟酒我更来气,大哥,你还不知道吧,席上的红酒别看扫码价格是599,其实也就几十块钱,他一桌就是两瓶,还有,谁家办丧事喝红酒呀?”
“三丫头,你别没事儿找事儿。”老二嗖地一下站了起来,用手指着老三骂道,“菜单、烟酒,这都是我事前和大哥、老四拟好的。还有,丧事是我们兄弟三个办的,关你一个外嫁的闺女什么事儿,再没事儿找事儿,当心我抽你。”老二的火气达到了极点。
“呦呵,”老三也站起来,摆开了架势,“你抽一个给我看看,我让你抽,你抽呀。”说着,她把脸向老二身前探。这时,老大赶忙按住老二肩膀,示意他坐下。老四也一个劲儿地劝三姐,不过,并没有一点儿效果。老三见对方坐下,余怒未消地继续说:“爸爸不是你一个人的,我是他的亲闺女,我有权说话。还有,今天我索性把话跟你们直说了吧,咱爸的存款,还有这房子,都有我一份儿。”
此话一出,老大和老四的心里都咯噔一下。他们都没有想到老三作为出嫁的闺女,竟然也会惦记上父亲的遗产。按照地方习俗,儿子负责给父母养老送终,等父母过世后,财产则有儿子继承。现在,老三也要争一份儿,这在兄弟三人看来和明抢没有任何分别。最痛苦的还属老四宋春风,他还指望着多继承一些,好挽救他那个早已破碎的婚姻呢。
“好哇,我就知道你惦记着咱爸的遗产。”老二说完看向老大,“大哥,你看看,你看她还要脸吗?”
“宋老二,你趁着给亲爹办丧事敛财,你就要脸啦?”老三指着老二鼻子骂道。
为了不让二人打起来,老大再次做起了和事佬儿。他劝道:“你们都先别吵,有事慢慢说嘛,一家人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吗?咱们可都是一奶同胞呀。”过了一会儿,他见二人板着脸有所缓和,于是打算先确认一下老三的想法是不是真的,“我说老三,咱们这里的习俗你也清楚,父母过世之后,儿子继承房产,至于存款则是酌情给闺女一些。现在,大哥想问你一句,你是因为生你二哥的气要分一份儿房产,还是你早就有意要分一份儿房产?”
“大哥,时代不同了,现在闺女也有继承父母遗产的权利。况且,咱爸住院时我也伺候过。”也许是碍于习俗,老三并没有正视他。
“你那也叫伺候?偶尔到医院打个卯,给咱爸擦擦脸,这也叫伺候?”老二忍不住插嘴说。
“你连脸都没给咱爸擦过,还好意思说我?”
“行啦,行啦,别再吵啦。”老大头一次拍桌子,“现在大家出了分歧,依我看今天这遗产是分不出结果了。都先回家吧,后天下午,还是今天这个时间,咱们再商量一次,要是还没个结果,咱们就把亲戚中的长辈叫过来两位,帮着一起分。不过,真要这样的话,你们想想,咱们的脸可就丢尽了。好了,散了吧。”
老大的话其实是说给老三听的。习俗就是习俗,有时候甚至能凌驾于法律之上,他搬出长辈是想让老三放弃分一份儿房产的想法,不过老三临走时好像并没在意。老三走后,老四也跟着出了门,不过他并没有走远,而是独自站在楼下一棵老槐树底下等着老大,他想找大哥说点儿什么。等大哥二哥下了楼,见二哥仍粘着大哥,老四也不好拉住大哥说悄悄话,打声招呼后,随即回了家。
看着老四远去的背影,老大叹了口气说道:“都想多吃多占,这不言不语的人没准儿是最贪心的呀。”
老二也顺着老大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扭头看着老大说:“老四也想多分?”
“我看八九不离十。你想啊,老四有六七年没正经上班了吧?这没本事的人呐,手头儿紧的时候往往惦记着身边人的钱袋子。”
“那不行啊,大哥,老三想多分一份儿,老四要是再多占,那咱们哥俩儿还剩什么啦,我说大哥,你可别心软。”
“我也不想心软呀,谁愿意把自己的钱给别人呢,可你看,最近这几年,老四一到星期天就往咱爸这里跑,又是拖地,又是给咱爸洗澡,他真要是想多分多占的,我也不好说什么不是?”
“他那是做样子,以为我看不出来么?大哥,既然你不好说什么,那这个恶人由我来当好了,反正我和老三也闹掰啦,也不差老四这一个。”
老大等的就是老二这句话。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年是他给老四下了个套儿,引诱着老四钻了进去。他看得出,刚才老四在楼下等他,对方眼神里隐藏的东西是什么。假如老四一旦开口让他在分房产时替他主张多分一些,他也不好说什么。所以,必须有一个人出来反对,只要有人反对,老四的妄想也就落了空。
“那也好,老二,说实话,我是老大,还真不好当个黑脸儿。”
“大哥,我,”老二伸着脖子,拍着胸脯说,“我来当。”其实,老二清楚大哥是那种既想当好人还不想吃亏的人。不过他宋老二可没那么贪,他只认一条,钱,只要能把物质利益最大化,他可是什么都舍得出去,什么兄弟之情,什么兄妹之情,统统都得让路。
“那——咱们回家?”老大看着老二说,眼神却有意在等着什么似的。
老二立刻明白了大哥的意思,接着突然想起什么,用手使劲儿拍了一下脑门儿,说:“嘿,大哥,你看我这记性。”说完立刻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递给老大,“大哥,给咱爸办丧事的酒席钱是三万一,说好的,给你百分之二十的提成,这里一共是六千二,你收好了。”
“我说老二,你着哪门子急呀,大哥现在又不缺钱花。”老大象征性地客气了一下,然后接过钱揣进了自己兜儿里。
再之后,他们各自开着车回家去了。
老四是兄妹四人中唯一一个没有私家车的,当然,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七年前,他在单位跟领导吵了一架,然后当面甩了领导一句——妈的,老子不伺候了,接着就辞了职。他以为四十的男人一朵花,过了几个月才知道,在求职方面,四十的男人就是残花败柳。后来,他撺掇妻子给其开了一家渔具店,还别说,一开始生意还凑合,但时间一久,由于他把经营渔具店的精力往个人爱好——钓鱼——上面转移,他的生意慢慢也就一落千丈。不到一年的功夫,渔具店歇了业,妻子也开始和他分房睡。
老四与妻子的婚姻是典型的中国式婚姻——资源整合,发展到现在成了各取所需。分房几年都没离婚,说明对方还有可利用的价值。老四不愿意离是因为两人的名下只有一套房子,一旦离婚,搬出去的一定是他,没房没车还不会做饭,一个人怎么活?妻子不愿意离婚是因为儿子已经大了,她需借着婚姻这层关系挤兑丈夫给儿子出首付款,让他尽到做父亲的责任。虽然丈夫没工作,但公公一死,好歹有份儿遗产不是?就这样,两人一直僵持到现在。
乘坐公交车到家时已经是晚饭时间,可老四没心思惦记自己的肚子。这种原本就计划好的事,突然间又被三姐打破了,以至于幻想到手的东西一下少了不少,他实在是感到有些失落。既想不到破局的办法,又不愿放弃他认为应得的那份儿。
进门后,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一头倒在床上,一只手臂垫在脑袋下面,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房顶。咚、咚、咚,熟悉的敲门框的声音,他知道是妻子。六年来,妻子从来没迈进他的卧室一步,每次有事都是站在门口说。他看向妻子,但并没有说话。昨天,他还曾向妻子夸下海口说,一半遗产势在必得,今天却多了两个大大的问号。他有些害怕,害怕妻子问遗产的事。
“饭好了,在厨房,吃饭去吧。”妻子冷冷地说。
“不忙,一会儿再吃。”从表情上看,他似乎还没有从下午失败的阴霾中走出来。
“你这个月的伙食费,我算出来了,760块。”
“行,我过几天给你。”
以往,老四都是立刻将钱交给妻子,但现在,他没钱。他的钱来自两方面,一是偶尔打些零工,二是每次去父亲那里,靠着诉苦的把戏跟父亲糊弄一些,每次拿到钱,他还不忘跟父亲说这是他借的,将来会还给父亲。
“我和儿子今天去看房了,首付款估计要五十万左右,你那三十万没问题吧?要是没问题,过两天我可带着儿子去付定金了啊。”她把最后一个字说得很响亮,像是催促着丈夫赶紧掏钱。
“出了点儿变故,你再等几天吧。”
“怎么,出意外了?”妻子将双臂交叉在胸前,肩膀往门框上顺势一靠,“你大哥二哥不同意分你一半吧?”她说话的语气有点儿嘲讽的意味。
“不是,是我三姐也要分一份儿房产。”
“得,这下可有热闹看喽。你三姐要是想争点儿什么,那可是势在必得。我看你想要分一半的事呀,悬了。”话毕,她明知眼前这个男人的口袋比脸都干净,还不忘补刀,“那——房子的定金我还付吗?”
“等等,等等再说吧。”老四只能吞下妻子的挖苦,毕竟给儿子买房的事是他同意的,而且,他也同意首付款六四开,他出六,妻子出四。
妻子白了一眼,正准备要走,突然又停下说:“你们家的事我管不着,我只是想提醒你,给儿子买房得尽快,房价真要是往上再窜一下,咱俩可都受不了。”说完,妻子走向自己的卧室。
老四发起了愁。几年来,他之所以每逢周日都往父亲家里跑,就是想多继承点儿遗产。现在,三姐横插出来一道,势必会稀释大哥和二哥的那一份儿,他如果再让大哥和二哥让给自己一些的话,就算大哥同意,二哥也不会答应。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三姐退出,可怎么才能让她放弃呢?以他的心机,他想不出来。
这世上强势的女人本就不多,强势又有心机的女人则少之又少,老三就是其中的凤毛麟角。为了能分一份儿房产,她转天把老大约了出来,地点是一家茶馆。
“大哥,白茶、红茶、还是铁观音?他们家的铁观音不错,要不要来一泡?”她的话音儿显得很客气,但表情却没做足功夫。
“三妹,跟大哥怎么还客气起来啦。”老大拿出做大哥的派头儿笑着说,“咱们可是亲兄妹,不必太见外了,来一壶花茶就行了。”
“行,大哥,我听您的。”然后她扭头对着服务员发号施令说,“一壶花茶,快着点儿。”
“怎么样,老三,你今天请大哥出来,不只是喝喝茶这么简单吧?”
“大哥,我性子直,不跟您拐弯抹角的,我直说,我这次约大哥出来是想请大哥在明天下午分遗产时帮我说句话,您看……”说完,她看着老大,等着他的答复。
“老三,你这是给大哥出难题呀。”老大笑着说。他的笑,有对老三异想天开的嘲讽意味。接着,他又说:“首先是习俗,对吧。其次是你二哥,就连老四说不定都惦记着多分一些。这些可不是你大哥我能解决的呀。”
“这样,大哥,妹妹我退一步,咱爸的存款我不要了,我只要一份儿房产,咋样?”
“老三,我刚才不是说了嘛,不是我不同意,是你二哥和老四横在前面,要不然,你去找他们商量商量?”
这时,服务员端着茶过来。老三给老大倒了一杯,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端起杯子呷了一小口,看着窗外说:“大哥,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我怕你心里不舒服。”说完,她扭头看着老大继续说,“可今天,我没办法了。你看看这个吧。”她从皮包的侧兜里小心地拿出一张A4纸,放在桌子上,“这是复印的,原件我放在家里了。你看看吧。”
老大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过纸一看,虽然上面只有两行字,但还是把老大吓了一个激灵。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后又立刻使自己镇定下来,说:“我说老三,你给大哥看的是什么东西?上面还有老大,说的是我吗?”
“怎么,大哥,你看这上面的老大说的不是你么?”老三向前探着身体,语气里夹带着些许恫吓。
“老三,难道只要是纸上写着老大两个字,就全是你大哥我么?”老大强作镇定地说,不过,他之前的气定神闲早已消失了一半。
“我说大哥,你妹妹我从来不打那没把握的仗。我顾念着咱们是亲兄妹,而且咱俩一直关系不错,所以我没等到明天再拿出来。大哥,你要是这样的话,咱们也不用往下谈了。不过,你想想看,明天我把原件往桌子上一放,老二和老四会是什么反应?还有,这件事一旦在亲戚朋友圈儿里一传,大哥,你今后还怎么做人。”说完,老三拿起皮包就准备走人。
“老三,老三,有话好好说嘛。”老大急忙起身拦住老三说,“你先别急嘛,你为大哥好,大哥能不知道嘛,坐,你先坐,坐下说。”
“哎,这才像个谈事的样子嘛。”老三坐下说,“大哥,你放心,只要你帮我争取一份儿房产,我立刻把原件还给你,到时候,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要是帮你挣取一份儿倒是也不难,”老大坐下后一副思考的样子说,“老四还好说,不是什么大患,就是老二有点儿麻烦。看来,明天下午你恐怕要跟我唱一出双簧喽。”
分遗产的日子到了。老大和最先到的老二打了声招呼。随老大一起来的老三,她见老二故意别过脸没有搭理自己,白了一眼后也跟着往楼上走。至于老四,由于他仍然对能分一半的这种妄想抱有希冀,但胜算又不大,苦思冥想让他坐过了站,导致他是最后一个到的。
众人聚齐后,座次还是那个座次,人也还是那四个人。老大继续拿出做大哥的派头儿开口说:“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开始吧。不过,我先说一下,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是吧,能心平气和就心平气和地说,尽量别吵别闹。老二,你觉得呢?”他看向老二说,见老二勉强点了点头,于是又看向老三,“老三,你说呢?”老三同样点了点头。
老四的城府虽然和哥哥姐姐们差着一截儿,但这并不代表他缺心眼儿。在来的路上他就思考着该如何开这个口,直到到了楼下,他下定决心,既然三姐可以争,那他为什么不能争呢?况且,这几年来几乎是他在照顾着父亲,这一半房产是他应得的。
“大哥,”老四看向老大,顿了顿又分别看向老二和老三,“二哥,三姐,你们能不能看在我伺候咱爸这么多年的份儿上,多分我一点儿,我不多要,房产分一半给我就行,我等着给孩子——”老四本来还想再说说儿子到现在还没房子的事,可还没开口就被老二打断了。
“呵,这又杀出个程咬金,我说老四,你直接要一半还不多呀,你要一半,老三又要一份儿,我和大哥还剩什么啦?你让我们哥儿俩喝西北风去,是吗?”老二瞪着眼睛数落。
见二哥如此反对,老四索性把心一横,“我照顾咱爸四年啦,四年来,我没去工作,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咱爸这里啦,我现在想多分点儿遗产过分吗?”转而他又看向老大,“大哥,当初你可是答应过我的,将来分遗产时会倾向我。”
“老四,你先别着急,大哥是说过这话,可你一个人就分去一半,是不是有点儿太多了呢?”
“大哥,这四年我要是出去工作,哪怕是去工地搬砖,也比我多要的遗产还多吧?”
“我说老四,你别一口一个四年的。”老二插嘴说,“你这四年里是每一天都在照顾咱爸吗?没有吧,你只是在星期天过来给咱爸洗个澡、拖个地,做做样子罢了,我都不稀罕说你。”
“你们到底还想不想分家产啦?”老大脸上带着微怒的神色,拍了一下桌子说,“照这样下去,咱们今天可又分不成了。我告诉你们,现在房价不错,咱们要是吵它个三五年,到时候房子不值钱了,大家的利益可都有损失。”
过了一会儿,老大见老二和老四都低着头不再言语,随即继续说:“想赶紧分完,咱们都得学会让步,都不让步的话,这遗产永远分不完。老四,不管怎么样,你照顾咱爸多一些,你看这样行不行,把咱爸的存款多分你四万块钱。”还没等老四同意,老大就把头扭向老三,一副商量的语气说:“老三,依你看,大哥这样分合适吗?”
“咱们兄妹四个,就数老四的日子过得差一些,我看把咱爸的存款分给他一半算了。”
老四没想到三姐会为他说话,心里顿时涌出一股暖流。他估计,父亲的存款应该有二十多万,除去办丧事的费用,他也能分十万左右,再加上房产,虽然不比预想的多,但也不少。
“怎么样,老二,你这个当二哥的也大度点儿吧?”
“既然大哥这么说了,我同意。”
老大见老二老三都同意,随即说:“既然都同意,咱们就先把存款分了。走,一起到咱爸的卧室找存折去吧。”
卧室不大,存折很好找,最先找到存折的是老二,跟存折一起,他还找到一个软皮本子。
“好嘛,大哥,这个你得好好看看。”老二用手指夹着存折,不停翻看软皮本子。
老大接过本子,仔细翻看起来,当看到其中一页的下方多出一个很小的纸角时,他看了一眼老三。接着,他叫上三人出了卧室,回到原来的位置。
“老四,你好好看看吧。”老大把软皮本子扔到老四跟前说。
老四拿起软皮本子,几乎每隔几页都能看到关于他的记录。那上面详细地记录着他这几年来,跟父亲所借的每一笔钱,有五百的,也有一千的,下面还有具体的日期。看完后,汗水从他身体每一个毛孔不断往外窜。
“老四,你行啊,一边照顾爸爸,一边偷偷摸摸地啃老。”老二嘲讽着说,“都说我贼,看来以后我得让贤喽。”
这时,老大又拿回账本,然后交给老二,说:“你看看,老四一共从咱爸这里拿了多少钱。”话毕,他又对老四说:“老四,存款的一半还是你的,刨掉你从咱爸这里借的那些,剩下的还给你。”
老四无言以对。他心里恨父亲,可面对着哥哥姐姐们,他不敢骂出口。眼下,只有低头认了,不然的话,这件事一旦传到亲戚朋友耳朵里,他就成了笑话。
“算出来了,大哥,老四这些年一共从咱爸这里拿了四万三千七百块。”
“存折里还有多少存款?”
“十二万二。”老二翻开存折说。
“老四,六万一刨去四万三千七,剩下的是分给你的。”
老四没想到父亲的存款只有这么点儿,但此时没有根据,他也不好质疑,况且,他相信二哥不会在大哥的眼皮子底下谎报存款。此时的他,除了失落还是失落。
“那咱们接下来还说房产的事。我说老三,”老大看向老三说,“你还是想要一份儿房产?”
“其它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就要一份儿房产,实在不行就走法律程序,由法律说了算。不过,我先跟你们声明,不是我非要打官司,是你们逼着我走这条路的。”说着,老三掉了几滴眼泪。
“别介呀,老三,你先别哭,咱们这不是正在商量嘛。打官司这条路咱们不能走,万一让亲戚朋友知道了,还不笑话死咱们呀。”说完,老大看向另外两人,“要不咱们分老三一份儿吧,毕竟是自家人,老二、老四,你们说呢?”
由于刚才分存款时老三帮老四说了话,所以老四不好反对,再加上刚才老二嘲讽他啃老时,老三也没有跟着一起笑话他,所以他点了点头,同意了。至于老二,他虽然一百个不愿意,可他见老三铁了心想分一份儿,真要是走法律程序,那结果只会更糟糕,与其这样,还不如送个顺水人情。随即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老大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好了关于存款、房产的分配金额以及占比,兄妹四人又各自签了字,按了手印,遗产分配也就结束了。之后,老二借故有事先走了。然后,老四也带着失落走了,一路上,他心里不停嘀咕着:爸,你害我!爸,你害我!至于老大和老三,他们一起下楼,到了楼下,老三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缺了一个纸角的纸交给了老大。那上面写着:老大家里装修,借款八万。第二行写着借款的具体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