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海无涯苦作舟,那“舟”划不了多远
图:网络
从广西回到上海,无意中打开了《沉默的大多数》,索性重读王小波。
所谓无巧不成书,《智慧与国学》中谈到中西方智力活动的差别,现实生活中立即得到了印证。
在小区散步,路遇一老者教训孙子。孙子大约在抱怨寒假作业多,读书不快乐,巴不得学校不开学。老者来了个老生常谈: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这对联不知道是谁瞎编的。“勤为径”还说得通,“苦作舟”就太扯淡了。这是因为,受个体基因限制,人类的付出与回报不可能成正比。方向选择错误,越是吃苦,越是错得离谱。
爱因斯坦有一段关于天才的名言:“天才就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但那百分之一的灵感是最重要的,甚至比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都要重要。”从这个角度说,如果吃苦等于流汗,那么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汗水都是白流。
抛开天赋不谈,如果你喜欢读书,把读书视为享受,情况就不一样了。遨游学海,“划船”的动力是兴趣,兴趣带来快乐,越“划”越快乐——学海无涯“乐”作舟。
“爷爷为啥不吃苦?奶奶为啥不吃苦?凭什么要我吃苦?”孙子哭了。
我笑了,在心里偷着乐。很想帮老者添几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花自苦寒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还可以给他的孙子讲一讲“悬梁刺股”和“萤窗雪案”啥的。
王小波在文中写道:
中国人普遍认为求学是痛苦的,“学海无涯苦作舟”,学童不仅要背诵四书五经,还要承受戒尺板子的惩戒,学习似乎只能依靠更大的痛苦来推动,宛如调教牲口一般。这种对学习的认知,与西方一些学者将智力活动视为快乐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曾经是学童。上小学那会儿不卷,作业远比现在少,但印象最深的是“戒尺”——我妈手中的篾片。背诵课文,得端端正正地站好,只见我妈一手拿课本,一手持篾片,背错一个字或者漏掉一句话,“啪”地就是一下。夏天穿得少,随便打。冬天穿得厚,打不痛——才怪。把手伸过来!乖乖地伸出手,亮出手板心,“啪,啪,啪!”痛得咝呀咝的。
我孙女现在是学童,在上海读初中预科,相当于成都的小学六年级。不用打,印象中至少有两次,晚上做着作业,忽然放声大哭。问其故,抽泣着说:我想玩。我什么时候才可以玩?从周一到周五,每天七点过到校,五点过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做作业。六点钟吃晚饭,饭后继续做作业,直到十点来钟上床。周末,不好意思,哪来的周末?哪来的时间玩?
曾经有一首歌: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都苦作舟了,哪还有心思唱?
中国的“学子”很苦,自古以来就苦得要命。
在传统文化中,最刻苦的故事是“悬梁刺股”。
悬梁那位叫孙敬。每天关上门从早到晚一刻也不停地背四书五经,夜以继日,日以继夜。瞌睡来了咋整?小孙同学用绳子把头发绑在房梁上,头一栽,头发就会被扯痛,栽一下扯一下,再栽再扯,多扯两下就清醒了。不知道他有没有秃顶,有没有熬成熊猫眼,总之熬成了一个非常有学问的人。
“锥刺股”讲的是苏秦的故事。“股”指的是大腿,不是屁股。刺股,就是拿他老婆纳鞋底的锥子扎大腿。苏秦估计比孙敬瞌睡重,扯头发不好使,只能用锥子扎,扎出血来,鲜血一直流到脚后跟。头一栽,扎一下,再栽再扎,多扎几下,瞌睡扎没了。他学的是鬼谷子的学问,后来大获成功,挂了六国相印。
没白扎。且看他如何意气风发,衣锦还乡:
苏秦佩带了六国相印,从楚国回赵,仪仗队有几里路那么长,骑兵步卒,执戈持盾,围绕在苏秦座车之旁,车前车后,旌旗蔽天。各国诸侯派来的专使,一路恭送,俨如一个国君出巡。当苏秦车驾经过洛阳他的家门时,他的嫂嫂、弟弟、老婆看到这副威仪,吓得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非常“正能量”的故事。中心思想很明确:悬梁刺股这一历史典故表现了孙敬、苏秦好学勤读的刻苦精神,表明只要付出时间和精力就会有收获的道理,用以激励人发愤读书学习。如果想要把事情做成功,就要下定决心,目标明确。要肯吃苦,肯努力。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看人家苏秦,不就是人上人了吗?
为了成为人上人,“学海无涯苦作舟”,不知道成了多少读书人的座右铭。
问题是以苦为舟,那“舟“肯定划不了多远。最现实的例子是,不少优秀学子,一旦考上大学,立即就不”划船“了,60分万岁了,挂科,K歌,打游戏,怎么痛快怎么玩。高考的尽头,无非是就业。
说回古代,你以为那些书生真的愿意“悬梁刺股”吗?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读书做官几乎是唯一的出路,为了改变命运,不得不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压力去苦读。他们苦读并非出于对知识的热爱和对真理的追求,纯粹是实用,是改变命运。背负如此沉重的包袱,焉得不苦?
说什么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有心人,既要、又要,要这、要那,想法多了。他们比谁都能吃苦,比谁都肯努力,努力吃苦的结果,是吃了一辈子苦,到头来仍然在吃苦。
如今选择多了,不必苦读,总有适合你的饭碗。于是又出现了另一个极端:读书有什么用?
王小波在文中写道:
当年欧几里德讲几何学,有学生发问道,这学问能带来什么好处?欧几里德叫奴隶给他一块钱,还讽刺他道:这位先生要从学问里找好处啊!又过了很多年,法拉第发现了电磁感应,演示给别人看,有位贵妇人说:这有什么用?法拉第反问道:刚生出来的小孩子有什么用?按中国人的标准,这个学生和贵妇有理,欧几里德和法拉第没有理:学以致用嘛,没有用处的学问哪能叫做学问。西方的智者却站在老师一边,赞美欧几里德和法拉第,鄙薄学生和贵妇。
事实证明,欧几里德和法拉第的学问后来都非常有用,有大用。
就算是没用,他们也乐在其中。
对比西方学者,王小波说得很刻薄:
学习一事,在人家看来快乐无比,而在我们眼中则毫无乐趣,如同一个太监面对后宫佳丽。
哲学大师维特根斯坦从小成绩就不咋的,他喜欢机械,10岁时就制出过一台简单实用的缝纫机。成年后他立志成为一名工程师,曾在柏林学习机械工程。后来进入英国曼彻斯特维多利亚大学攻读航空工程空气动力学学位。期间,为了彻底搞清螺旋桨的原理,同时出于对数学基础的兴趣,维特根斯坦阅读了伯特兰·罗素与怀特海合写的《数学原理》以及戈特洛布·弗雷格的《算术基础》。再后来,这个兴趣爱好极其广泛的家伙成了20世纪全球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他生前似乎没什么用,出版的著作不多,包括有1篇书评,1本儿童辞典,和1本75页的《逻辑哲学论》。然而他在临终时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一位著名的物理学家在即将离世时,还想着带上两道难题去问上帝,在天堂里继续讨论物理。那位物理学家叫海森堡,是量子力学奠基人。他预备跟上帝讨论的两道难题一个是相对论,另一个是湍流。需要跟上帝讨论的难题,在当时肯定没有用。
维特根斯坦和海森堡将学习和探索知识视为一种快乐,一种享受,没有功利的目的,没有外界的压力,纯粹是出于对知识的热爱和对未知的好奇。
他们无须悬梁,用不着刺股。
他们,在知识的海洋中,迎着海风,荡起双桨,任小船儿推开波浪,驶向远方。
他们,自由自在,欢天喜地,就像天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