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去买肯德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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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买两份汉堡套餐，但是觉得加冰可乐太凉，那就不加冰，他们刚才吃了很多西瓜，应该也不太渴，要不就单点，她只是说她有些饿了，让他下楼去买点吃的。这一片他不熟悉，她详细地给他说了地址，听上去只需要拐几个弯，并不远。原本酒店楼下就有个小吃街，但是深夜里只有肯德基还在开门，她也不确定，她说她不常来，但是他看得出她在撒谎，他没有戳穿的欲望，距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他买完回来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进行交流，在不睡觉的前提下，当然他是没有睡觉的打算的。

　　他问她去不去，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拍了拍裸露的大腿，那两根大腿纤细地要命，和她的小腿一致，刚才他压上去的时候上下抚摸，只觉得像是摁住了谁的脚脖子。他明白他刚才可能是太粗暴了，毕竟她太瘦了，弄疼她了或者把她的腿叉的太开扯到了筋，总之下不了床。他给她找着理由，尽可能的理解她，理解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他突然觉得可笑，他对她说，你可真懒。她哈哈大笑，用手肘往床头爬，那里有她的长方形手包，黑色，上面布满菱形格子，他认出来是三宅一生的，他老婆也有。她从里面捏出一根烟，他不喜欢抽烟，但是假装也有这个需求，她递给他一根，并给他点上。她打开电视机看，他想嘱咐她穿点衣服，一会儿回来他要敲门，房门正对走廊，房间是最隐蔽的一个，但是门外走廊上的吊顶有个黑色监控，他怕她的裸体被拍到。他显得过于关心她了，又觉得没这个必要，用力嘬了口烟让她看见，她一定很满意的。出了门，他就把烟丢进了墙跟的垃圾桶里。

　　路上的行人并不是他想的那样零星，尽管绝大部分店铺都关着卷帘门，年轻人在路灯下聊天，中年人在步行道漫步，有只狗来回在他们脚下窜晃。他有些恍惚，他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这里人都不休息的吗，包括狗。他看了眼手机，十二点一刻，他打开百度地图输入肯德基，最近的需要1.3公里，他嘀咕着。尽管刚才她给他详细讲了路线，他也并不信任，只是嘴上说着，好的，好的。

　　他一个人在走，路过一家金店，一家小超市，一家牛肉面店，站在了十字路口。根据导航和她的提示，他应该朝着左上方走，对角线的马路边有一家如家酒店，黄色的招牌是她刚才说的醒目标志。他和老婆出门的时候经常住如家酒店，因为价格相对便宜，可以把更多的经济投入到旅游中，买买当地的特产，关键是当地的啤酒，他岳父喜欢喝啤酒，号称要在这辈子喝遍全国特色啤酒，老婆和他一直在帮忙实现，他也觉得很有意义，尽管他们之间有了危机，他还是会想到啤酒的事。他宽慰着自己，觉得自己真好。老婆很会花钱，还偷偷存了一笔，也不能说是偷偷，她会暗示他她有一些钱，是留给以后怎么，怎么的，他也是一脸期待地点头，参与感十足，尽管他根本不想以后，并且觉得没什么意义，老婆把该想的都想好了。他们在如家酒店不会做爱，那就是个休息的地儿，她甚至不会脱掉衣服，她觉得太脏。你知道这个床上睡了多少人，你怎么知道热水壶里有没有煮过内裤。他点头，附和着她，他的附和几乎成为了他的性格，老婆睡后，他去卫生间看小视频，自己解决。陌生的环境给他的感官带来足够的冲击，他很快就完事了，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幻想床上躺着另一个女人，沉浸在高潮后几分钟的余波里。随后，他蹑脚走回去，爬上床，躺在老婆身边，假装睡得比她还早，发出呼噜声。

　　手机蹦出语音提示，请在此左转，然后直行五百米。他已经走过了刚才的十字路口，站在如家酒店门前，倾着身子往里看，女服务员在前台低着头整理些什么，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门。他想了想，推门进去，站在服务台前，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半隔着东西了。女服务员看着他，她不漂亮，但是很精致，让他一眼就觉得她们都是一样的，大概是地理的原因。女服务员问他有什么需要的，房间剩的不多了，只有一间大床房和一间标间，也就是双人床的。他似乎忘了自己出来是要干什么的了，他又把目光从玻璃门内透出去，侧着头问她，你们的烧水壶里，会煮内裤吗？女服务员一下尴尬起来，不知所措，无法回答，她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其实他也没有，他被完全陌生的环境改变了。

　　她发信息过来，问他到哪了，她快饿死了。他继续朝肯德基走，女服务员欢迎他下次光临，他突然觉得老婆说的可能是对的，因为刚才女服务员的那种表情表明了事情的严重。他也庆幸自己没有图便宜，他现在住的是弗尔曼酒店，楼高三十层，小丽在第十七层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没穿衣服，等着他买回汉堡。如果是白天，酒店里绝对会提供饮食，它看起来如此高档。他给小丽回复了信息，就快到了。小丽回复过来，你刚才去如家干吗？他猛地一惊，慌乱地点开手机，查找我的朋友，小丽的头像在弗尔曼酒店立体标志的上方悬着。这是他主动提议的，方便他下了飞机找她，他冷静下来回复，我去上了个厕所。小丽回复，哦。他想好了，如果她再问，他就去找那个女服务员，让她作证，但是她没有问。是啊，她怎么可能像他老婆那样。他安下心来继续往前走，并给小丽接着发信息，两个牛肉汉堡，一份大薯，一个玉米杯，可乐伤身，我看看有没有卖水的。他走了几步，信息回了过来，小丽说，随便你。

　　他想起和老婆去北京的时候，那一年北京在举办奥运会，他们才刚认识不久，那里到处都是人，她说想去当志愿者，学校里也在选人，她很努力但是身高原因没有选上。她只能假期去当游客，他陪她转，水立方，鸟巢，五棵松，他们都去了，并且一直转到深夜。他仔细回忆，具体的时间应该跟现在差不多。他们兴奋地回去，住在小旅馆里，小旅馆已经是最好的标准了，她不在乎烧水壶里装着什么，立马喝下半壶，然后脱掉衣服躺在床上。他木讷地站着，感觉好像要参加什么运动，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进来吧，她说，当不了志愿者，那我们就当运动员。他被她逗笑了，神经就突然被挑逗起来，立马进入运动员的角色，爬上床去，真实地表达着自己。

　　他没再想下去，他有点讨厌那种熟悉的感觉。他现在所处的环境没有一处是可以用脑子模拟出来的，哪怕他看着地图里的三维图像，他也完全没有概念。这种陌生一点点吞噬他的原生感受，他不应该再想起什么之前的事，大脑里属于原来世界记忆的部分就该宕机，彻彻底底宕机。小丽叫什么名字？他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一会儿他要问问。

　　肯德基里人还有很多，他搞不明白这个地方，但是仍然试着理解，他站在三个年轻人后面排队。尽量不去想以前他排队买汉堡的事情，前面的人挪一步，他挪一步。到他后，服务员示意他可以用手机点餐，他抬头看了看电子屏幕的数字，后来知道那叫出餐码。他惊讶地看着，他问服务员，这里的肯德基这么高级吗？服务员说，全国的都是一样的。他收起惊讶，觉得自己刚才很土。他幻想了一下，如果自己生活在这里，他希望天天吃肯德基，就当下的感受，他是愉悦的。他要的餐已经打包好了，可乐换成了珍珠奶茶。他给小丽发了个信息，他说，我马上回去。

　　小丽没有回复，他快步往回走，这一路比刚才熟悉，街道在脑子里已经建模，他的步伐变得沉稳，路过如家酒店时，他看也没看。

　　门打开时，她确实没穿衣服，赤条条地站着，上下打量着他，让他这个穿着衣服的反而觉得很尴尬。我以为你坐飞机回去了，她说。他笑了笑说，我舍不得。你还想干嘛？她说。他想了想说，我还想干。她哈哈笑起来，接过打包袋转身往床边走。她的屁股很翘，皮肤白皙，背部轮廓清晰，骨感十足。他跟上去拍了拍她的屁股，她扭回头白眼看他。等你吃饱，他说完嘿嘿笑起来。

　　他们还没在一起吃过饭，他也不是来吃饭的，他们彼此都明白，吃饭不过是补充能量，保持激情罢了。他现在突然想了解她，他觉得这里的肯德基很高级。你叫什么名字？他说。她坐在床边，把双腿拧在一起像两条蛇，夹角处一小团黑，两个尖形胸部上翘。她喝了口奶茶，想说点什么，然后吃了根薯条。你知道有的酒店烧水壶里煮内裤吗？他说。小丽把薯条吐了出来哈哈大笑，我叫胡倩，她笑完了说，怎么，你要娶我吗。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说，是啊。我彩礼很贵的，她说。一顿肯德基够不够？他问。胡倩把薯条捏起来扔到他身上。他仿佛看见她笑了，他们都知道这是扯淡的，他又想，谁知道她有没有老公。

　　他安静地等她吃完，她吃的很多，两个汉堡都吃完了。他什么也没吃，他不饿，他等得越来越焦躁，她看出来了，把床铺整了一下，想拉他躺下，期间还拿出两根烟，但是没点。她一直不穿衣服，他一直盯着，多少觉得有些腻。他把眼神转到她的脸上，陌生感就来了，他看着她的刘海和眼睛，她的鼻子和嘴巴，不用怎么形容，他没见过，他刚才那次只顾着发泄根本不太在意她到底长什么样，现在，他边脱着衣服边盯着她的脸，开始认真看。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是他得出的结论，他被这个结论惊吓到。你有老婆的吧？她问。他浑身一抖，裤子又好像是在往上穿。谁有那玩意，他立马回答。她咯咯笑起来，那你谈过几个恋爱？这个问题他很拿手，他就和他老婆谈过一个，但是他在社交平台上总是会说七八个吧，然后编一堆浪漫，悲哀，赢弱的桥段，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很单纯，他的经历过于简单，简单到让他自己变得虚假起来。他说，七八个吧，女人而已。胡倩咯咯笑起来，你这个骗子，她指着他的裤裆说。

　　他有些生气，他脑子里在编造一系列的名字，用来佐证他拥有过的七八个女人是真实的，他甚至都给他们编好了职业，护士、医生、教师、公务员、街道办事处新进职工、网约车司机等。但是他似乎发现她怀疑的不是这个，他不想继续了，她不太满意他的能力，他看出来了。那我走，他说。好啊，那你走，她说。他穿好衣服，站在床前。她点上其中的一支烟，夹在手指头之间。他们都看着烟头在燃，烟雾妖娆着飘散。他舍不得，他嘟囔了几个不成形的词，把穿好的衣服脱下，冲了上去。要打一场硬仗，他下定决心。

　　和前一次一样，他自我感觉良好，她没了新鲜感，过后的两个人有些生闷。他主动从她三宅一生的手包里掏烟，然后倚在床头上抽，刚才手指头感觉被硌到，他又重新回去掏，拿出了她的身份证。她叫王丽，比他小四岁。她抢过身份证说，你干嘛！他说，不干了，累了。

　　他能猜到她是个骗子，没有表现的过于惊讶，他其实无所谓她叫什么，他又不和她结婚。当然他自己也是个骗子，他觉得这样真累，他想了想问她，你和别人来过这个酒店吗？她说，没有。他接着问，这个酒店里的烧水壶不会煮内裤吧？她笑着说，你想什么呢。他说，没什么，我去洗个澡。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她把电视机声音调大，里面播放着深夜电影，他才意识到刚才一直在静音，现在能听到一只鲨鱼在海里吃人的惨叫，她咯咯地笑。

　　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隔音效果出奇的好，他打开花洒，坐在马桶上想事情。这个酒店的卫生间装修风格很冷峻，墙壁是灰色带暗纹的瓷砖，花洒和水龙头一律是黑色的，浴巾和毛巾搭在支架上，干净整洁。他打开手机，他习惯卫生间带手机，他从暗藏的文件夹里找出小视频，看了一会，但是自己的身体并不接受，也无法接受了，丝毫没有任何变化。他觉得无趣，闭上眼睛想着另一个女人躺在门外的床上，他意外地想到了他的老婆，浑身一惊，睁开眼睛，他想爬到床上睡一会，但是他知道此时最近的床上有着浓浓的烟味，打开门还会听到鲨鱼的吼叫。他想给老婆发个信息，内容还没想好，就这样睡着了。

　　再醒来，他已经躺到了床上，小丽穿好衣服在穿衣镜前打扮自己，她涂了口红，扑了粉，正在给自己带隐形眼镜，她把一只眼皮撑起来，眼珠子在里面圆滚滚的，他看着有点害怕。你干吗去？他问她。上班啊，难道你养我啊，她说。她穿上衣服后不显得特别单薄，还有些充实，她现在是一个实体的人了，他的结论更加坚定，她甚至还有点好看，他说不出来，不是化妆不化妆的区别，是年龄的问题，他想。他睡了一觉，脑子清醒了一些，电视机也早就不亮了，他说，你现在是不是我的人了？她扭过头白他一眼，你又想什么呢？然后咯咯笑起来。

　　他往后抽了下身子，靠在床头上看她，在他的感受里还是挺愉悦的，他在想办法把这种愉悦感长久保持下去，他想离婚了。他有这个念头后竟然首先想到的还是他的岳父，他想他还是会在旅行的时候买酒的，再给他送到家里去，会不会很幼稚，他自我怀疑。从他只谈过一次恋爱来说，他是不会主动考虑离婚这件事的，他概念里没有分手这种说法，他完全无法应对，但是他现在被陌生吸拽着，他一点也不想回去。他只是想到了保持愉悦感的办法，并不是想和她在一起的办法，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自私，于是对她说，在哪上班，我送你。小丽当然是拒绝的，他没有再问。天亮了，她在刻意保持距离，冷淡了许多，她总是看手机。他从被子里钻出来，从后面抱住她，她哎呀了一声试图推开。他感受到某种不耐烦的情绪，莫名其妙地哭了。

　　她看到他的眼泪，才耐下心来，把他按到床上，低着头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说。他其实也说不清楚，好像一旦她走了，他就决堤了，可是为什么决堤呢？他老婆从没见过他哭，他外壳坚硬，情绪稳定像个乌龟，什么事情都表现的很镇定，可靠。突然间，就完蛋了。他是想再和她做一次？他想到和老婆做爱是半年前了，她会计划好日子，把自己清洗一遍，再把他清洗一遍，把床单被罩铺好，仿佛某个宗教仪式一样，只能在固定的垫子上活动。期间，她会提醒他是否越界，那些体液是否会不自然地倾出去，他神经紧张，又像个没有情感的机器，也不知道哪天开始就这样了，还是一直这样，他说不清。又或者是她骗了他？她不叫胡倩，她是王丽，她没有什么工作，她准备去下一个酒店，这仿佛就是她的工作，他不喜欢，他希望她能找一份正经的工作，不能太累，她实在太瘦了，搬什么东西都不可能。那样他就可以下班接她，每天都接她，一起去吃肯德基，这里的肯德基是手机点餐的，出餐码跃现电子屏上，不到两分钟服务员就可以备好餐，他感到神奇。再或者是，这不是他的城市，他不认识街角卖豆腐脑的大妈，他不知道这里的苹果多少钱一斤，有几个可以遛弯的公园，坐几路公交车可以到商业中心看一场电影，这里的房价多少，他是不是可以为她买得起房子。

　　他越哭越厉害，她俯下身子把他的眼泪吻走了。他站起来，去咬她的嘴唇，她没有拒绝，弄了他一脸口红。他们都笑起来了，他好像认真了。她上班要迟到了，她说从这里走，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到，他得放她走了。他让她说，她爱他。她咯咯笑起来，好像哄小孩似地说了两回。他心满意足。他下定决心了，他要离婚，尽管他跟老婆没有什么实际上的问题，但是他要努力找点问题，从这个坟墓里爬出来。

　　小丽走后，他的这种想法更加强烈，他分不清这种亲近和离开的冲突是哪里来的，但是就是要去做。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开始掌控自己，他做了一个详细的计划，此时的小丽在脑子里又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有点虚幻的实体。他上飞机前，给小丽发短信，让她等他，小丽没有表现什么不耐烦，尽管他确实异常的热情。

　　他回去后的几天，一直在做计划，老婆在等着他去接，他忘了他们之前因为什么吵架，她回了娘家。不过这不重要了，小丽的热情在减退，他有些着急，他短信发过去，她两个小时后才回，不瘟不火。他的情绪很乱，在屋里踱步，他学会了抽烟，一根接着一根，他想明天去把老婆接回来，不，不是接回来，是谈一谈，他迫不及待。

　　他给小丽打了电话，小丽没接，他看了看手机，又是午夜十二点了，也许她已经睡了。他还没想好怎么跟老婆说，不行他就摊牌，告诉她他和小丽做爱的事，他这么想着，觉得有些自豪，他不知道这种情绪对不对。他试图躺下睡觉，但是有些失眠，还有些饿，他出门去买吃的，想到了肯德基。他在百度地图里搜索，最近的一家1.8公里，这里他很熟悉，他手动调整路线，把距离缩短为1.1公里，他出门了。

　　他要买两个牛肉汉堡，一份大薯条，一个玉米杯，一杯奶茶，他上次什么也没吃，他要吃个够。路上他给小丽打电话，嘟了几声没有人接，算了，十二点多了她怎么可能还醒着呢，他想。路上没有什么人了，肯德基里只有两个人在吃饭，他走到柜台前，服务员给他示意手机点餐，他说，全国都这样了啊！他的语气没有一点惊讶，倒是很骄傲。服务员点点头说，是的。他打开点餐软件，和点餐软件放在一起的是查找我的朋友，他下意识点进去，看到小丽的头像在那家他去过的如家酒店的上方悬挂着。他关掉软件在进入，头像还在那。

　　他愣了几秒，服务员说，先生，要不要我帮您操作。他小声嘀咕，你说，烧水壶里会煮内裤吗？服务员皱起眉毛前探着身子，没听清他说什么，但是还是礼貌地说，是的，先生，全国都这样了。他回过神来，咯咯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