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22)
文/书虫
大三回到老家后再没去东北打工,一直在老家种地。村里没人知道大三毫无预兆地从东北回来了,虽然村妇私底下蛐蛐大三,但是蛐蛐了好久也没想出大三突然回来的理由。随着村妇们发现新的人物目标,这事便被随之淡忘,没人再关注。
大三去东北打工将近一年,多多少少还是挣到钱了,这事很快被村里的村妇们七嘴八舌传得沸沸扬扬。别提在办公室里说一句话,哪怕飞只苍蝇同事都能在茶水间吃瓜半天,甚至连飞过的苍蝇是公的还是母的都能说出来。别以为在大城市会这样,殊不知在农村竟是一模一样。
这次大三被媒婆盯上了,当然盯上的不是大三这个人,而是大三兜里的钱。大三花钱买四川媳妇还让媳妇跑掉的这件事早在十里八乡出名了,好家人的女儿一听是给大三提的煤纷纷避而远之。
媒婆也给大三说不了好媳妇,说的都是些瞎一只眼的,耳背的,不会说话的,甚至还给大三说了一个村里有名的傻妮儿。傻妮儿除了只会嘿嘿笑,其他的什么也不懂。她根本听不懂人话。据说在她一岁时发高烧由于没有及时就诊,烧坏了脑子,智商就停留在婴儿时期,准确地说智商为零,不会说话不懂礼义廉耻,什么都不懂,吃喝拉撒都需要有人前后不离的伺候照顾。
你肯定听过世上有男光棍,但是绝对不会有女光棍,除非女的不想结婚。傻妮儿也逃不掉嫁人的命运。在老家流行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个正常的女儿嫁出去都会经历这种遭遇,更何况傻妮儿。
傻妮儿被媒婆介绍给大三,却被大三痛骂媒婆一顿,他大骂媒婆看不起他,更是放下狠话哪怕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娶一个傻子。媒婆没想到在大三这儿碰了一鼻子灰,一点好处也没捞到。
傻妮儿和我一个村,她住在东街街尾,快要出村了,紧挨着地。每次村里成群结队的六七岁小孩儿路过傻妮儿家时,都会拿起土坷垃扔傻妮儿,砸的傻妮儿吱哇乱叫,没人听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傻妮儿从来不在街上乱跑,从小到大都是她奶奶照看。村里没人知道傻妮儿叫什么名字,不过也没人在意这些。傻妮儿的奶奶从来不把傻妮儿当成傻子,而是把她当成一个婴儿,伺候她吃穿,甚至还要伺候她拉撒。
傻妮儿的奶奶一直都把傻妮儿照顾的非常周到,她有四个儿子一个闺女,这个傻妮儿就是她闺女的女儿。70年代,她的女儿结婚生下傻妮儿没多久,就跟自己的丈夫外出打工,把傻妮儿丢给她照顾。
在80年代,听说她女儿早就成了万元户,她的四个儿子也非常争气,有两个考上大学留在大城市,有两个儿子外出打工也闯出自己一片天地。她没有照顾她的那些孙子,唯独照顾傻妮儿。
听说这个老太太没有照顾好外孙女,女儿哭着闹着要跟她断亲,没办法,她只能一个人承担起这份责任,主要也怪她疏忽大意没有及时送到医院就诊。按照她家的条件,她家真的不缺钱,可是造化总爱捉弄人。
眼看着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不得不重新为傻妮儿考虑。傻妮儿父母虽然不缺钱,但是也没时间天天照顾傻妮儿,花钱雇个保姆,老太太又不放心。其实媒婆早就盯上了傻妮儿,只是老太太一直不松口,她说只要她有一口气就绝不让傻妮儿嫁人。她吃了一辈子的盐也不是白吃的,知道媒婆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也能预料到傻妮儿根本嫁不到好人家,就算嫁也只能被迫嫁给那些娶不上正常媳妇的男人。
傻妮儿一天天长大,也到了出嫁的年纪,由于老太太尽心尽力伺候照顾,把傻妮儿照顾的无微不至,除了傻妮儿智商为0以外,真的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既然要给傻妮儿安排嫁人,也需要经过傻妮儿的亲生父母点头同意。也许傻妮儿父母始终无法接受也无法面对傻妮儿,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所以除了多给老太太生活费之外,几乎不回来看望傻妮儿。
人就是这样,一旦受的教育程度越高越是要求体面,所以傻妮儿嫁人这事别提多高兴,也许在他们心目中傻妮儿能嫁出去就已经谢天谢地,也许在他们心目中傻妮儿早在那场高烧当中死去,傻妮儿只剩下一副躯体,成了活生生的行尸走肉。
别看傻妮儿是个傻子,她的彩礼却是村里出了名的高,她嫁到同村,从东街嫁到了南街。村里人和孩子都说他们家人心狠,竟然把傻妮儿当商品卖了,还卖了一个高价钱,据说南方给了彩礼一万。在80年代,有几个人能一下子拿出一万块。
也许你会想能出得起这么高的彩礼,男方家条件肯定不错,傻妮儿嫁过去肯定能过上好日子。在农村结婚谁会出高价钱娶一个傻子,既然出高彩礼肯定也有猫腻。
傻妮儿结婚的时候仪式非常隆重,从早上五点坐花轿一路抬到南街,花轿绕着村子转了五六圈。当时我们小孩子还约定无论如何都要去看傻妮儿当新娘是什么样子,准确的说是想看看傻妮儿长什么样子,竟然还有人敢娶一个傻子。
可惜那天我们都睡过头了,等起来的时候都已经天亮。傻妮儿结婚那年是冬天,我记得特别清,印象特别深刻。虽然我没见到傻妮儿当新娘的样子,但是那天我们穿的特别厚,地上的雪白的刺眼,刺眼的眼睛睁不开。我和四五个小伙伴玩了好久的卷白菜游戏,就是好几个人牵着手一直绕圈圈,最后绕的越来越紧,大家都靠在一起,这样抱团取暖也就不冷了。还别说这个游戏真的管用,我们几个女孩子挤在一起,等感到暖和了才散开跑去看傻妮儿这个新娘子。
我们跑到傻妮儿婆家时,迎亲的鞭炮早就放完了,所有人也都入席等着上菜吃饭,我们几个拔了半天的门,也没见到新娘子。当时我就想傻妮儿打扮成新娘子会是什么样子,一会儿替傻妮儿高兴,一会儿又替傻妮儿难过,万一傻妮儿嫁过来婆家人对她不好该怎么办。
当时我心想傻妮儿的父母心狠,傻妮儿的外婆也心狠,怎么能把傻妮儿嫁出去呢,她可是什么都不懂啊,万一嫁过去被婆家人欺负她该怎么办。
不知道为什么就忍不住流泪了。虽然我没见过傻妮儿,但是我真的替她担心。
其中一个小伙伴和傻妮儿婆家是邻居,说:“傻妮儿嫁的这家儿子也是个傻子,刚好两人凑成天造地设的一对,傻妮儿是个傻子,傻儿子也是个傻子,两人谁也不嫌弃谁。”
我立马问道:“万一他们生出的孩子也是傻子呢?他们的孩子该怎么办?他们两个都是傻子还需要人照顾,那谁来照顾他们的孩子。”
另一个小伙伴说:“大傻子生的肯定也是大傻子,以后我们村里又多了一个小傻子,真搞不懂大人是怎么想的,难道一个傻子还不嫌累不嫌麻烦吗不嫌累赘吗,再要一个傻子,他们大人是怎么想的。”
我们不由为这家傻子担忧,更为傻妮儿担忧。本来欢快的气氛瞬间变的鸦雀无声,所有的人瞬间没有了玩的兴致。
我们只好去地里玩,踩着早已下了两天的雪,雪也被冻了一层薄薄的冰,踩在上面从雪下面发出咯吱咯吱响,听上去特别悦耳动听,中午的雪开始融化,开始反射强烈刺眼的白光,晃的我们都睁不动眼睛。有人提议吃雪,说是第三场雪吃了能让人变的聪明伶俐更能心想事成。我从来不信这些,不由对这个传言嗤之以鼻。
眼看身边的小伙伴从一片干净的雪地抓起一把白雪吃了一口,我不由打了一个寒战,难道她们不觉得炸牙吗。小伙伴见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又抓了一把雪递过来示意我接过去吃一口,我犹豫好久,她抓起我的手就塞到我手心,笑着说雪都化了,你也尝尝雪的味道。
我不情愿的接过来,轻轻舔了一口最上面的一层,其实我舔的雪量很小,舔的很浅,但是舔过地方已经漏出一个深深的洞窝,好像我的舌头就是那么大,就是那样的形状。我忘了雪的冰冷,也忘了雪的严寒,手心里的洞窝却深深吸引着我,让我忘记自己是一个人,忘记我童年带给我的所有震撼与痛苦挣扎。
我想傻妮儿是否也活的很痛苦,是否也和我一样痛苦挣扎,还是她真的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也不知道什么是痛楚。也许她智商是正常,她是否还会做出嫁给傻子的同样选择。我想要是傻妮儿缺个胳膊缺个腿或者瞎只眼也行呀,总好过她什么也不知道。
我觉得老天对傻妮儿太不公平了!
我们又去傻妮儿外婆家,趴在门上透过门缝用一只眼往里看,什么也没看到,四周都是矮矮的土墙,院子里非常干净,干净的就像从没人住过。
有小伙伴问这就是傻妮儿从小住的地方吗,太干净了,一尘不染,不像我家到处摆放的都是东西。我们忍不住感叹傻妮儿外婆家真好,看了半天觉得没啥意思,就决定散了各自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说不出话,好像各自有心事。太阳升到当空,高的触不可及,不知谁说的将来她要坐飞机,说什么都要在天上飞一次,她特别想感受下有翅膀的感觉。
有小伙伴开玩笑说:“你不怕飞机摔下来吗,飞机摔下来人就死了,你不怕死吗?”
“死有什么可怕的,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活着才是可怕的,就像傻妮儿那样活着才是最可怕的,要是我是傻妮儿,我就一头碰死了,她那样活着跟死又有什么区别。”说这话的是刚才那个想要拥有自己一双翅膀的小伙伴。
我们总想从傻妮儿身上或者生活的地方寻找一些蛛丝马迹,可是在我们费了一番周折之后,什么都没发现,我们只发现了自己。
也许从这一刻起,我们都有了自己心中想要过的生活。
傻妮儿嫁过来以后,引起全村轰动,孩子们议论纷纷,大人们也是议论纷纷,说什么都有,说的最多的就是骂傻妮儿那一家人心太狠,竟然卖闺女,哪怕饿死也不卖闺女,更何况她们家在我们当地还属于有头有脸的家。
当人们被激发出正义感时,也不要高兴的太早,不要听人怎么说,要看人怎么做。村里人并没有为傻儿子娶傻妮儿而高兴,反而是那些人都眼睁睁的等着看一场笑话。
傻儿子娶到傻妮儿并不是傻儿子的主意,他也是一个白痴智商为0,什么也不懂。让傻儿子娶傻妮儿的是傻儿子的父亲,这位老父亲有四个儿子,傻儿子是最小的一个儿子,上面三个儿子也已成家立业,各自有了各自的孩子。他已经七十多岁,眼看着就要入土为安,不得不为儿子谋一条出路,思来想去给傻儿子娶个媳妇生个孩子,等孩子长大成人替他照顾他的傻儿子。他知道这个世上再也没人像他一样替傻儿子未雨绸缪,也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爱他这个傻儿子。
为了娶傻妮儿,他卖了祖宅,卖了一万块钱。当初卖的时候,其他三个儿子强烈发对,他撂下话谁养他这个傻儿子他就把祖宅留给谁,这时他的三个儿子没有一个吭声。他便知道了自己这样做是对的。
大家都说一个村的傻子都进了他家,虽然如此,但是这个老头依旧内心攒着一口气,不管如何,他都要笑着应对,笑着给傻儿子安排好一切。
果然没多久,他就死了。他的傻儿子开始往街上跑,他的傻儿媳妇也往街上跑。村里都说两个大傻子怎么过日子呀,看着还不够让人心疼。我也是从这时才见到傻妮儿,傻妮儿出现在街上时蓬头垢面,头发打成明亮的一缕一缕,她总是嘿嘿笑,根本不懂生活的苦,比我还小的小孩子看见她就从地上捡起土坷垃或者小石头子朝她扔去,她也不躲开,依旧笑嘻嘻的面对。她的一副也是破破烂烂,漏出好多破洞,真的难以想象她的娘家也是不差钱的人家。这些还不算,她疯疯癫癫的时候就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大街上当着众人脱裤子拉屎拉尿。
傻妮儿的丈夫傻儿子比傻妮儿好些,他除了疯疯癫癫跑街上,从来没吓唬过路上过往的女人。只不过他从来不笑,好像天生不爱笑,有的男人会逗他说:“傻妮儿去哪儿了,怎么好长时间不见她了。”
傻妮儿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出现在大街上,后来才知道傻妮儿怀孕了眼看就要生了,没人知道傻妮儿怀的到底是不是傻儿子的孩子,反正大家都知道傻儿子马上要有一个自己的傻儿子。
我已经记不清见过傻妮儿几次,有的时候觉得只见了一次,就是她当新娘时的样子,虽然我没见到她,但是我觉得那天的她是最美的新娘和所有的新娘是一样的美丽耀眼。有的时候我又觉得我见了她无数次,她出现在街上一次又一次,我上下学时总是见到她对着我笑嘻嘻,我也分不清是她对着我还是对着空气笑嘻嘻,反正在我童年时期她是唯一个对我笑的人。也许是这样吧,我才隐隐预约觉得我和她曾见了好多次。
傻妮儿在街上疯疯癫癫一两年,她的亲生父母也没有把她接走,直到她生下一个儿子。我真的不敢相信傻妮儿竟然也当了妈妈,竟然也留下自己的种子。我不知道该为傻妮儿高兴还是该为她难过。
我都不知道傻妮儿的儿子是怎么学会走路的,怎么学会说话的,怎么学会做人的,只是等我多年回家时才猛然发现,傻妮儿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长成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儿。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傻,看上去很像傻儿子,一看就是傻儿子的儿子,他整天沉默不语,好像不会说话,我也不知道究竟会不会说话,他每天骑着一辆二八扛自行车在街上南来北往,像是一只燕子。
我特别希望他真的变成一只燕子,从这片土地飞出去,飞到哪儿都行,就是别留在这里。这里是他的成长史也是他的耻辱史,他的父母都是傻子,他也许是傻子也许是天才。
自从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南来北往时,他的一对傻父母再也没有出现过在大街上,仿佛一夜之间消失。我也不知道他每天骑着高大的二八杠自行车去了哪儿又从哪儿回来。
村里人纷纷传言傻妮儿生下儿子的第二年就被她的亲生父母接走了,可能是她的亲生父母多多少少了解了傻妮儿的事儿,也有的人说傻妮儿的亲生父母带着傻妮儿去大城市治病去了。
反正傻妮儿就像凭空消失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除了她生下的儿子,什么都没有留下。她的丈夫傻儿子也不再出门,街上很难看到他的身影。
他的儿子从小就长的很高,六七岁的时候个头就有十五六岁的样子,麦收的时候男孩儿也会在地里像一个成年人一样埋头割麦子,秋收时也会开着拖拉机来回拉玉米。
至于他有没有跟他的父亲母亲一样结婚生子,我也不知道结果。只是他从来不走进人群中,人群中永远找不到他的影子。
我想人真的可以苟活一生吗?傻妮儿和傻儿子算是苟活一生吗?他们什么都不懂,对这个世界无知,对这个世界白痴,可是他们却活了下来,也许是坚强的活着,也许是仅仅活着而已。
至于他们有没有选择权,他们确实是从来没有选择过,也许仅仅是被坚定选择过一次,也许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