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23期“早”专题活动。
收音机的回忆
小时候还没有电视,有了电视就直接看上了董骠米雪的《在向虎山行》,打斗吆喝的声响,虎虎生威。在没有电视更没有手机的日子里,那一排低矮的家属房里,十岁不到的小脑袋们聚在收音机前面。收音机外壳是棕红色实木的,上端镶嵌着一块深红色花纹板子,凹凸有致的版面上游了几条金色斑斓的热带观赏鱼,水域里的暗黑色水草丛生,鱼儿在摇曳生姿的草带里慢悠悠地上下穿行,自由自在。小孩子的日子就是这样没有烦恼的存在,天天都有新鲜故事发生。收音机下端是带数字的频道区,血液一样鲜红的竖杠杠,被两个银色按钮转动控制着。每天下午五点半我们就挤在机子前面,心里焦急嘴里叽叽喳喳地等着,就像等待一场圣大的节目开幕。
“嗒滴嗒、嗒滴嗒、嗒嘀嗒——嗒——滴——;小朋友,小喇叭节目开始广播啦!”一颗颗心急如焚的小心脏,忽地花一般绽放了。小喇叭节目里有很多故事,最爱听的是孙敬修爷爷那熟悉的声音,“很久很久以前……”那充满沧桑感的味道一出来,刹那间就跟着他穿越了时空。
很久很久以前,究竟有多久呢?孙爷爷的神话故事也没确切说出来。小小的心思探究不了那么远,现在我们知道了秦皇汉武、宋元明清,可那时,从一到百,都让我们懵懂的脑袋瓜儿炸裂,至于几百上千,那就更远了。
这与我们对自己年龄,自己未来的感觉相差无几。年少多谈未来,谈理想,真正历尽千帆后,原来的以后,以后的以后,也就那么回事。
那么,我们的时间都到哪去了?
人类的祖先是古猿,古猿和现在的黑猩猩有共同的祖先——森林古猿。云南䘵丰县的古猿化石,学名腊玛古猿禄丰种,它们八百万年前在茂密的森林里攀爬如飞,甚至聪明异常地从树上跳下来了。
跳下来,“它”们的宝盖头,就慢慢进化成了人字旁的“他”们。现代科学研究,人类依靠直立行走的步法所消耗的能量,比黑猩猩四肢行走步法节省了四分之三,那就意味着大大降低了需要的食物量。
二百万年前古猿终于进化成了古人。云南元谋人在黑暗的洞穴里居住,大自然恶劣环境的考验一步一步锤炼着他们,茹毛饮血的生活方式在慢慢改变,他们开始使用石头制造石器工具,在闪电雷鸣中感觉到了野火的温度和力量,他们发现了火种,抱团取暖的群居生活,使他们在黑夜里越来越团结,越来越感受到生命的温暖。
三万年前山顶洞人开始布局自己的居住环境。亲人遗体就埋在身边,穿过门厅过道还设了一个大陷阱,那是他们猎食的工作室。这群山顶洞人戴上帽子和口罩,与我们在逛街的行人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除了打猎,他们还会捕鱼,会用动物的骨头磨针,凄冷月光下一针一线缝着石刀裁好的兽皮。身上的保暖让他们离开了洞穴,在广阔的冰天雪地里活动。他们开始装扮自己,用石头、骨头、牙齿磨项链、手链、耳环,生活的好滋味渐渐让他们忘记了死亡。
一万多年前湖南道县人学着栽培野生水稻,他们吃上了大米。五六千年前浙江宁绍平原的祖先们驯化了牛羊,用牛的肩胛骨制作了骨耜,用于松土翻耕,磨制出石碾石杵加工粮食。良渚人使用石犁、破土器、耘田器等农耕生产工具,使亩产达到了三百斤,口腹的温饱让他们对美好生活有了更远的渴望和追求,彩陶、玉器,精湛的雕刻文明,事死如事生,祭祀和墓葬仪式愈来愈庄重了。
公元前一千六百年,商朝开始了……
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中午到父亲家里吃饭。照例是七十五岁的母亲准备菜肴,十一点就来了电话。“哪有这么早的中饭喽。”我边嘟嚷边收拾好下楼。自从二十多岁结婚就搬出去开火烧菜,多盐多辣多油多味道,于是日渐老去的父母的口味越来越淡,越来越烂。每次面对母亲精心烹饪的肉类,不管是香菇鸡,还是牛腩煲,都是远远望着不愿动筷子,只挑着素菜装下白米饭,离开都要剩一大堆剩菜给二老。脑梗出院的父亲恢复得不错,端了一个深搪瓷盆挪过来,我一探头,一层薄薄的白饭,像个怨妇不情不愿地躺在盆底。“吃这么少?”我有点关切地问。八十三的老父抖着手用大调羹舀了一大堆青菜,几块鸡块,那只布满黑斑的手背,小指头和无名指伸叉着,像演京剧里的兰花指一样,对夹菜一点不产生作用。那是脑梗后遗症之一。
“你看我瘦了一点么。”老父没回答饭量减少的原因。这时我摘了近视眼镜看抖音,老花眼和近视不会综合,这也是我年近五十发现的另一个大大的谬误。朦胧里看到他的脸和脖子好像是细了些,眼窝凹陷了一些。“人家说我要瘦,身体才好。”八十三岁的老父开始养生了,就像脑梗前五年戒酒戒烟,脑梗后加大了走路的频次和距离一样,他开始节食了。
时光飞逝。很久很久以前,对于没有多少“以后”的父母来说,是什么感觉呢?对于我们这样一半一半的中年人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早上看到一则振奋人心的新闻,三八妇女节,还有三个月满五十岁的丘索维金娜在体操世界杯夺冠,为了挣钱给患有白血病的孩子治病,她以自己不懈的坚持和母爱,创造了体操史的奇迹。
晨跑路上,春风已不似昨日的寒瘦,拂面有些煦暖煦暖的感觉。路边樱桃李的花瓣挂满了枝丫,水水红红的。一旁冷场的红梅上周在元山谷中还是落英缤纷,一路的花香馥郁,如今已然凋零了树干,踪迹全无。鲜红的茶花,一大朵一大朵,大大的灯笼一样吊着,和身边孤零零吊着的去年才结果的几个苦柚比起来,宛如纸花样的不真实。还未全亮的晨光中,河边立着一树白花,那是广玉兰吧,看着它们就记起三十多年前初中教室前的几株老玉兰,想起那即将退休的数学老师的严肃又和蔼。围墙那头一株大树上,细细碎碎的小花缀满了枝头,把新发的绿叶遮挡得没有一丝出头之日,那是抢着日子绽放的槐花么?
我们知道了很久以前的历史,也看到了很久以后的自己,那么,现在的我们,怎样看待一分一秒流逝的光阴呢?
作家杨绛说,你的年龄应该成为你生命的勋章,而不是伤感的理由。人生一站有一站的风景,一岁有一岁的味道。
我想生命理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