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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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梦魇
夕阳掉到山的西边。夜，不经意间拉上大幕，溜进千家万户。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来。
山楠趴在床头的方木桌上，照着一本书画画。他一共有两本书，一本是《猫和老鼠》，另一本是《三打白骨精》，两本都很喜欢。
三年内，他看了很多遍，故事已经印在脑海里了，每次看到调皮的小杰瑞和汤姆猫的囧样，都忍不住画二下。
小杰瑞，小小的脸，大大的耳朵，山楠一笔一笔地画着，由于喜爱和认真，他画的小杰瑞和书上的很相似。
大红把拼好的兽皮裁剪成一大片和两小片，剩下的边角料刚好剪出一双手套。
山楠家有一台很旧的电视机，说它旧是因为打开的时候每个台都是雪花点，嗞嗞拉拉吱吱扭扭，比村头的老爷爷还要老。
在静静的夜晚，看一篇好故事、画一只小老鼠或笨猫，这样打发时光比看旧电视有趣多了。
杰瑞的眼睛画上之后，山楠的眼皮再也抬不动了，躺好之后下一秒就进入梦乡。
大红看一眼儿子，掖掖被角。
第二只袖子快完成了。
山青说亲手给我熟狐狸皮，他说到做到。第二天没进山，吃过早饭蹲在石崖边把那只狐狸剥皮洗净。他刮皮刮得很认真，比村头那些女人织毛衣还细致，一直刮到中午。
浸泡的过程中，我想他是爱大山的，分分秒秒都爱，午饭过后他会挎上他的宝贝猎枪，迈着他矫健的长腿上山。那天完全出乎意料，他在后院呼呼钻风的木板房里捣鼓几只兔皮。
第二天，他亲手熟那只狐狸皮。我说，我来吧，你去喝口酒暖暖身子。他说着话手也没停下来，他说山外的女人花高价买狐狸毛领，露着大长脖子，图啥？图个好看！他抬头看着我又说，我给你做的这个，绕着脖子围一圈，不松不紧，为的是暖和！
狐狸毛领还在衣柜的抽屉里，做毛领的人呢？山青，我要你亲自给我围上，你听到没？
一愣神，钢针扎在手指上。这点小疼小伤算不得什么，大红打着哈欠把手套的最后两针缝好。
山青站在一棵红松下的大石块上喊她，大红大红，这里有很多金兽毛。
大红两手并用，左手翻石块，右手连捡带抓地往篮子里放，嘴里直嚷嚷，这儿也很多，我要把满山遍野的金兽毛都捡干净。
这儿几根、那儿一把，真多呀，怎么捡都捡不完。大红捡的腰酸背疼，直起腰，环视四周，山青！山青！你去哪儿了？等等我！
他去捉白狐还是紫貂去了？我只要这一条狐狸围脖，你看，我围上好看吗？山青，你说话呀！你是不是跟我躲猫猫？告诉你，这个洞我一点都不怕，等我钻进去，把你拉出来，你就知道我有多厉害。
洞下怎么连着咱的家？你什么时侯把山洞打穿了？山青，快出来！我要房子不要洞，你难道希望儿子像小动物一样在洞里钻来钻去？我可受不了。
地下洞当厨房？怎么排烟排气？刚洗好的衣服在房间里放一会儿，拿鼻子一闻，除了呛人的烟熏火燎的柴味，还有一股腥臭的肉味。我做梦都在想，什么时候衣服上才能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和松软的太阳香呢？
山青，我想要两间房，一间当厨房，是因为我闻到衣服上的腥臭味就想呕吐；一间给楠楠住。儿子长大了，你快回来看看啊！
山青瞄准一只狍子，那狍子傻乎乎地跑过来，抱着猎枪啃甘蔗似的，吃得正香。吃着吃着不动了，皮扔在一边，冒着热气的鲜肉跟人脱光衣服一样，在大木案上战战兢兢。
后院的木板房是用薄木板拼搭而成，房顶用长木板搭在两间松木房上，靠里有一口大锅，用来浸泡、熟兽皮。放烧碱、盐、芒硝、明矾等东西的架子靠在松木墙上，一格一格的。
那只傻狍子的肉躺在大木案上，大红看见自己也躺在那里，一转脸，正对上狍子的眼睛。
我的衣服呢？我不要在这里和动物一起洗澡。山青！山青！快救我出去！我不想在这里！大红双脚乱踢，双臂努力支撑身体。山青，我动不动了，怎么办呀？
我的腿上沾满乌七八糟的东西，灰黑的野兔毛、白色的雪兔毛、松鸡的、黑熊的，怎么还有鸟毛、鱼鳞？山青，你快来救我！
气味越来越浓，动物体内的糞便和五脏六腑怎么缠了一身？山青，把这些拿开！
我不要在这里洗澡了，我会做噩梦的。
走开，肮脏的血肉皮毛！离得越远越好！
金兽毛在山间、在脸前，飞过，大红挥舞着两手努力抓。兽毛一团一团的，旋风似的转起来，越转越高，它们立地成林，什么树都有，枝枝杈杈把她围在中央。
一棵树齐根倒地，大红躲开后在林中拼命奔跑，左边刚倒下一棵，右边接着也倒下一棵，不好，前面倒了两棵挡住去路。满天飞的兽毛发着金光，咬一咬，真金白银啊！怎么一眨眼又变成动物内脏呢？大红厌恶地甩手扔掉，周围的树木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山青！山青！”大红大声喊着山青，在梦境里哭得伤心欲绝。
“妈妈，妈妈，你怎么啦？”山楠拿毛巾擦去大红脸上的泪水。
大红醒了！
“做梦闹的！”大红还在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泪水滴在兽皮枕头上，就像雨水落在动物身上，抖一抖，全掉光了。
“关灯睡觉！”大红蒙上头，在黑暗里哭泣。
山楠经过这一折腾，一点睡意也没有。他从妈妈零星的呓语里，听出许多烦恼。
小时候，妈妈在山上采回来几颗松果和几棵桔梗花，打算栽在石崖边挡山风、让这条小路更漂亮。妈妈右脚蹬在铁锨右耳上，猛地向下用力，铲得又深又快。
我也找一把铁锨，右脚蹬在铁锨右耳上，猛地向下用力，锨把差点把鼻子打歪，那时我就想，等我长大了，这件事会容易的多吧？
我还想长一条大长腿，不用绕远，像别的大孩子一样轻轻松松跨过村口的那条饮水河，到对岸采山梅吃。
我常常想，等我再大一点，什么事情都会变得轻松容易，然而，妈妈并没有。
原来烦恼和影子差不多，它会跟着人长大。当你什么都不想要时，它就缩在你脚下，变得小小的；当你没有力气做这件事时，它就是一团黑黑的大影子，死死地把你包在里面。
爸爸在哪儿呢？婆婆还愿和我做好朋友吗？好想跟他们玩啊！巨大的黑暗涌过来，山楠在那团黑影里往下掉，一直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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