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在一起
今年夏天,母亲因为意外突然离开了我们。离别那么快,来得猝不及防。
明明几天前还通话,她还要续报电子琴网课,学完这一期,她就可以自如弹奏任何喜欢的曲子了。她的退休生活刚刚如一幅画卷徐徐展开,怎么就这么一下子戛然而止了呢?
父亲母亲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我们按照基督教的仪式送别她。没有披麻戴孝,没有嚎啕大哭,没有烧纸送葬。
人群散去后,同村一个很老的奶奶说,虽然是基督教徒,但是你们不是,该过五七还是过五七,该烧纸还要烧纸,不然,她去了那边什么都没有。
我一下子觉得这件事非常重要,我一定要给她过五七,给她烧纸送东西,这样她想去天堂就去天堂,想去阴间就去阴间,去哪里都有家。还有世间我们自己的家,任何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吧,随时回来。
我给她准备了很多纸钱,有碎银,有金库银库,还有厨房、卧室、全套家电、衣柜、浴室,我能想到的吃穿住用,我都准备好。她喜爱弹琴,喜欢书画,我也给她准备了琴棋书画,笔墨纸砚。最后又准备了一个大超市,如果还缺什么,她就自己去买,我给她准备了好多好多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马上就到五七了,婆婆问我:“准备丫头了吗?”,“什么丫头?”,我很懵,我第一次听说。
婆婆说,丫头就是丫鬟,要找人扎个丫头,写个文书,给她起个名字,在坟前火烧之前,用针给她开眼,这样,她就是母亲的丫鬟了,她会听母亲使唤,帮母亲干活。婆婆说,她自己的娘就有丫头。
我心里一下子不安起来,我没有准备啊,现在准备也来不及了。过了五七再烧,不知道还管不管用?她自己一个人住,没有丫头帮她干活怎么办?没有人陪她聊天说话怎么办?这成了我的心病,压在心里,沉甸甸的。
五七那天,二姑,三叔三婶,大娘,姨夫姨妈,二舅妈都来了,他们都给母亲准备了东西,装在箱子里、袋子里。我放心了一些,万一我准备的不够齐全,加上亲人们的,总也不会差太多了。
到了坟前,东西一一摆出,开始焚烧。二舅妈打开袋子,竟然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一米高左右的纸扎丫头,二舅妈还有文书,还带了针给丫头开眼,跟婆婆说的一样。文书上说,这个丫头叫应心,二舅妈嘴里念叨了一些话,让应心去了好好听话。
我的心病消除了。母亲也有丫头了,有人帮她干活,有人陪她聊天。
二舅妈是二婚带着孩子改嫁给二舅的,她和二舅没有自己的孩子。她这样的身世在农村多多少少会受到一些偏见和委屈。二舅妈帮我实现了心愿,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我偶尔会想,我一个人民教师,满脑子想的是阴间,丫鬟,还为此忧心忡忡,是不是太过荒唐?我以前可是从来不信这些,只把这些看做丧葬习俗而已,对深信这些的人,我往往在心里暗暗评价一句:迷信。
如今,我也是迷信之人了。我害怕有人戳穿,我宁愿相信。如果没有这些,悲伤该何处寄托?思念该何处安放?离开的人又去了哪儿呢?我宁愿相信,他们还在,真的还在。
世人谈起生死,往往是悲伤的。张爱玲曾经感慨,“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一首最悲哀的诗。生死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
母亲的故去,除了让我悲伤,慢慢我觉得死亡并不可怕,毕竟母亲说走就走了,好像很容易的就离开了。直到一个月后,一位老先生的离世,让我对死亡又有了新的认识。
今年夏天,黄永玉老先生仙去,享年99岁。
老先生生前曾说,不要留下骨灰,跟那孤魂野鬼在一起,朋友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天,看看云。
老先生还说,对死我是一点也不畏惧,我开玩笑,我等死了之后先胳肢我一下,看我笑不笑。
老先生对待死亡如此云淡风轻,豁达洒脱,又难得的如此轻松幽默。
了解老先生的生平,就能理解,他为何能如此豁达。
老先生是中国国家画院院士,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是一位著名的艺术家。这样的介绍中规中矩,一点也不好玩。实际上,媒体用5个字形容他:酷、炫、狂、霸、拽。
老先生好玩至极,50岁考取驾照,驾驶着摩托车在北京的路上飙车;83岁时,叼着烟斗登上了《时尚先生》杂志封面,成为了最年长的封面人物;95岁开着红色的法拉利四处兜风,玩各种跑车。
他的画作很多都诙谐幽默,活脱一个老顽童。很多人评价黄永玉是“用生命在搞笑,最接地气的画家”。年轻时,头角崚增;年老时,不改其乐。老先生知世故而不世故,历沧桑而留天真。
了解老先生的生平,读了他对死的解读,自己的心也跟着豁达起来,死亡真的并不可怕,好像也可以不悲伤,也可以很寻常。
母亲是凡人一个,远没有黄老先生那般潇洒,然而母亲也十分开明,也很爱笑爱玩,凡事很快能想得开。我想她突然离开我们,虽有万般不舍,但是她现在有三个家,天堂的家,阴间的家,我们世间自己的家,她想去哪玩去哪玩,应该也是开心的吧?
我们想她的时候,听听风,看看天,看看云,我们四个人,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