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矿第三杀手
在煤矿,瓦斯是第一杀手,它的杀伤力很大,是煤矿的原子弹,它能将井下几十、几百人,连同矿井瞬间摧毁,但是,只要提高警惕,也不是不可回避的。第二杀手是水,它的杀伤力仅次于瓦斯,也让人闻风丧胆,却又往往因为大意失荆州造成巨大伤亡。第三杀手是冒顶。冒顶就是井下塌方。冒顶,可怕之处是它时时刻刻都会降临,零打碎敲地给矿工造成伤害,煤矿死伤人数最多的就是冒顶。
怎样回避冒顶的发生呢?一个常用的方法就是敲帮问顶。敲帮问顶就是用铁锤敲打煤壁和顶板。如果听到有“空空”的响声,就说明可能要冒顶,一个方法是把它撬下来,一个方法是赶快打上支柱,不让它冒下来。问题是,在打支柱前到打好支柱这期间,它就冒顶了,砸到身上,不死即伤。领导也天天强调不要“空顶作业”,“空顶作业”就是违章作业。
我曾经问技术员:“放炮以后,如果不空顶作业,只有打上支柱,可是要打上支柱,就要先把煤攉出去,否则也打不成支柱。这不是矛盾吗?”他说:“在煤矿一点也不违章,那就只有停产,所以,或多或少都要违章。正因为如此,煤炭部下达的指标是生产百万吨煤死亡3人。从目前情况来看,就是拿木头换煤炭,拿生命换产量。”
我在井下两次受伤,其中一次就是因为冒顶。那天,放炮以后,我用镐头敲敲顶板,听到“空空空”的声音,打支柱?煤不攉走,怎么能打支柱,只有先攉煤,在冒顶之前把煤攉完。分秒必争!快!快!我拼命似的攉煤,才干了十几分钟,就感觉到有碎石子在安全帽上砸得当当当地响,不好!要冒顶!我一个箭步跨到电溜子外边,接着就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大大小小的石头冒到我刚才攉煤的地方,堆起一座小山。接着,又不时有一些石头掉下来,我无可奈何地看着冒下来的石头。当官的来了,说:“你怎么搞的?呆着干什么?赶快处理呀!”他伸头往上看了看那黑咕隆咚的冒顶处,说:“好了,不冒了,快把石头处理掉!”我犹犹豫豫走过去,他又说:“你看,没事了。”我不太相信,也伸头侧脸去看那头顶像穹隆的空间,就在这时,一块大约一斤左右石头砸在我的颧骨上,顿时觉得脸上热乎乎的,鲜血淋漓!我想,完了,破相了!本来形象就不光辉,这回脸上肯定要留下黑疤,找女朋友的事没指望了。所以,从那以后,我干脆破罐子破摔,一天到晚就像个乞丐一样脏兮兮的,再也不想找对象的事了。过了两年,脸上的疤痕渐渐淡化了,仔细看看,还有黑的痕迹。这才开始考虑个人问题。
一次,我们正在拼命地攉煤,突然听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救命啊!救命啊!”我顺着喊声扑上去,只见一块一千多斤重的一块大石头压在工人彭基荣的腿上,我一边喊:“快来人啊!冒顶了!”一边去搬那块石头,用尽全力,石头一动不动。这时,有七八个人冲过来,一起搬,还是纹丝不动,再一看石头卡在支柱与电溜子之间。不知道彭基荣是喊累了,还是昏过去了,他一声不吭。有人说:“不行,卡死了,必须用木板来撬一个角,让他的腿抽出来!”有人拿来一块又长又厚的木板,先用一块石头做支点,大家一块用力。“一——二——三!”只听见彭基荣像杀猪似的叫起来,“哎哟!脚杆,我的脚杆!”原来,大家手忙脚乱撬住了他的脚。于是,我们又换了一个角度,用力一撬,有人抱着彭基荣的脚一拉,脚出来了,但是已经变形了,我们都明白,毫无疑问——骨折了,严重骨折了。刚才还喊爹叫妈的彭基荣一声不吭了。我对他说:万幸,万幸!要是砸在头上或者身上可能小命就报销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样的事,不能说天天发生,但是大大小小的冒顶,每个月有个三两次是家常便饭,或轻或重的工伤,接二连三,这第三杀手,如影随形,让人防不胜防。
后来,我离开了井下,彭基荣当上了采煤队的书记。许多年没有谋面,但是还记得他那浓密的络腮胡子。一天,在一个朋友的追悼会上碰到他,他已经退休多年,现在已经是满头银发,留了一大把雪白的胡子,就像深山古寺里出来的老道士,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说起当年的事,我们唏嘘许久。我说:你真是像我所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说:福不福,无所谓,干煤矿平安就是最大福。
他的话,我赞成。一个人也好,一个家庭也好,一个国家也好,只要平安就是最大的福!
2019年7月4日于东兰雅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