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31期“食”专题活动。

珠颈斑鸠

五一节值班。用餐过后我一步一个台阶，准备爬到四楼的午休室。整个大楼空无一人，楼道走廊安静得出奇，隐隐约约的声音是远处工厂机器的轰鸣声。办公大楼坐北朝南，北面视野越过一家小公司，再往前去就是一片空旷了。比起高速路上一望无际的车流，景区里人山人海的人流，楼道里徐徐而来的清风，格外珍贵，它会提醒你，尽管位于工业园区中央，但这边夜晚山间的明月，澄蓝色的天幕，星星点点，一样令人闲适悠然。此心安处是吾乡。

推开午休室门。时间还充裕，我打开过道上窗户，拉起午休室南面的窗帘，玻璃被推到一边，两边的空气流通起来，换一换室内的味道，我就立在过道等着。

就在这时，走道往东的尽头，出现了一只鸟。它在撞玻璃。披头散发地，一次又一次，自杀式的。

我呆站在原地。它是怎么进来的？

忽然明白，它不知道透明玻璃，是隔在面前的生死天堑，除了撞昏撞死，它只能眼睁睁瞅着窗外明媚的阳光，青绿的树叶，自由的空气。

是猎奇？是觅食？还是为了寻找亲人？鸟儿飞进来以后，四周不是白粉墙，就是这些透明墙。比起坚固的、毫无希望的白粉墙，这些一眼就能望到自由的透明墙体，不知要可怕多少倍。它一次又一次覆灭鸟儿的努力，然后又燃起它的希冀，让它生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一次次的南墙折戟让它的大脑愈来愈迷糊。可怜的鸟儿甚至看到了死去多年的祖父，遥遥地向它招着翅膀。

我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试试看能抓住它。

鸟儿仍然朝着同一块玻璃冲刺，一步步靠近的危险它浑然不知。它确实是冲昏了头，它想撞碎玻璃。

我已经到了它身边，鸟儿扑腾扑腾，爪子徒劳地在玻璃上挠着抓着。

我猛然出手，把它按在了玻璃上，抓住了它，轻而易举。

现在它在我手里，没有挣扎。也许它太累了，心累了，也绝望了。

这是一只斑鸠。这里很常见的鸟。圆圆的脑袋，长长的尾巴，翅膀上一片又一片黄灰花色的羽毛，鱼鳞般紧紧叠压在一起，摸起来光滑柔腻。它头上莽撞地戳出一支羽毛，那是撞出来的。脖子上一圈黑底白圈圈，这让它的学名很好记，珠颈斑鸠。鸟儿全身披着灰白、浅黄、棕色外衣，单单这一大圈亮眼的珍珠围在脖子上，足以媲美宫廷贵妇。斑鸠乌黑尖锐的喙紧闭着，圆圆的眼睛，一个橙黄色圆环，那是它的虹膜，能调节瞳孔大小，控制进入眼睛的光线量。中间漆黑的圆球，水汪水汪的，从里面反射出明亮的玻璃，窗外的树木绿叶，还有明媚的阳光和自由的空气。

斑鸠的眼神淡然，看不出一丝情绪和欲望，甚至没有恐惧和忧虑。

我不知道它是雌是雄。它任我宰割。

我们从小就叫这种鸟“咕咕仔”，清晨树林里的咕咕咕咕，声音比家养鸽子要响亮短促得多。它们不怎么怕人，常常三三两两聚在民房附近、林荫小道上，旁若无人地一边聊天，一边好奇地打量我们。

残忍的是我们，以前经常抓住它们炖汤，肉质比鸽子更细嫩更鲜美，营养丰富。如今我们要爱鸟护鸟，抓鸟吃鸟要犯法的，不过网上还有很多人工饲养的，应该也是美味的原因。《东坡集》里有“春鸠脍”的做法，“蜀人贵芹芽脍，杂鸠肉为之。”用鸡蛋清拌斑鸠胸脯肉，用芹菜段翻炒。

前有美食诱惑，可我没有犹豫多久就决定放生了。

我给它拍了照留念，纪念它，也纪念我这份奇遇。然后找了块面对空旷的窗户，推开玻璃将手伸了出去，一松手，手掌感觉这只珠颈斑鸠的肌肉一紧，扑腾起翅膀朝前飞去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默念祷告。

看着它临走留下的几片羽毛在空中慢慢地飘落，我心里生出一阵失落，又有一种轻松，一种悲悯的情感油然升起来。善良，是一份沉甸甸的正能量。处于绝境中的生物，遇到悲悯的搭救而绝处逢生，这是我们彼此奇妙的缘分，也是相互间心心相惜的成全吧。

日行一善，善行一生，胜造浮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