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有鱼(郭艾晨)
在新一轮的《先秦文学》课程教学中,柳开教授决定尝试“反转教学”,每堂课提前三天在群里发放电子版、视频版教学材料,提前一天收集问题点,再结合历年教学的重点、难点,课堂上跟学生们一起讨论。
学到《庄子》一节,学委忽然告诉柳开老师,班里余达生、彭于泽两位男生,自告奋勇请求上台,陈述关于《逍遥游》的看法,因为观点新颖,值得展示。柳开立即应允了他们的请求,且对翌日的讨论怀着几分期许与好奇。
两个宝藏男孩都做了演示文档,很方便。第一个登台表演的是彭于泽。
彭于泽说:“《逍遥游》是庄子散文的代表作,运用神话、寓言故事,表达庄子虚己以游世、无所待而游无穷的人生哲学,是其人生论的核心内容。虽然庄子写有鲲鹏之游、濠梁之游,但是他并不想做旅行家,写作游记散文,而是致力于写作体现老庄思想的哲学散文。这里的游不是形体之游,而是精神之游。所谓心斋坐忘,有些接近禅宗的打坐入定,身不动而心动,神与物游。”
柳开说:“彭于泽同学的开场白简明扼要,理解极为到位。”
彭于泽受到鼓励,笑了,话锋一转,突然问:“大家知道鲲鹏是什么吗?”
有人回答:“鲲是蓝鲸,鹏是金雕。”
有人回答:“鲲是座头鲸,鹏是始祖鸟。”
有人回答:“鲲是大鱼,鹏是凤凰。”
彭于泽模仿起柳开教授平时的语气和手势,似乎很想借机过足当老师的瘾,拿腔拿调地说:“前面两个同学不要信口开河,第三个同学的回答正确。但是,这两天我忽发奇想,认为鲲鹏是同一种东西,也就是太阳。”
学委说:“彭于泽老师你不要信口开河,误人子弟。鲲鹏怎么会是同一种东西?又怎么会是太阳?”
彭于泽正经地说:“‘北冥有鱼’,郭象《庄子注》注‘冥’为‘溟’,以为是大海,延续至今。但是许慎《说文解字》注‘冥’为‘幽’,注‘溟’为‘小雨溟溟’。也就是说,最早给《庄子》作注的郭象误导了后世的一些理解。如果北冥是北冰洋,南冥是南极洲,那里常年冰雪封冻,鲲鹏无法生存。即使南冥不是南极洲,是南海,一个是寒冷的北冰洋,一个是温暖的南海,似乎不符合鱼类的生存法则。比如热带鱼到了寒带,根本无法生存,必须放在加热的鱼缸里,才能勉强活下来。北冥、南冥其实是太空的北方和南方。《周髀算经》画了太阳运行的圆周轨迹,夏至日是一年中太阳最北的位置,冬至日是一年中太阳最南的位置,因此北冥、南冥其实是现代天文学里的北回归线、南回归线。”
大家一起说:“彭于泽老师的说法好高级啊!”
柳开说:“可是太阳是由东向西的,不是由北向南的。《庄子》各篇里,几次提到北冥、北海、南冥、南海,可见冥和海的意思大致一样。鸟和鱼、天和水,也总是成对提出、如影随行的。比如《大宗师》里说‘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而这里的渊薮就是大片水域。”
彭于泽悻悻一笑,继续说:“老师你别急嘛。鲲字由鱼、日、比三部分组成,从会意字的角度看,意思是将鱼比作日。这是庄子设置的一个字迷,一种文字游戏。鹏是凤的古字,凤凰是火鸟,是太阳鸟,一些太阳图腾里都有火凤凰。《说文解字》说:‘凤之象也,鸿前麟后,蛇颈鱼尾,鹳颡鸳腮,龙文虎背,燕颔鸡喙,五色备举。出于东方君子之国,翱翔四海之外,过昆仑,饮砥柱,濯羽弱水,莫宿风穴。见则天下大安宁。’这很像是形容太阳东升西落。”
柳开说:“太阳是由东向西的,不是由北向南的,那么鲲鹏的南北之游无法体现出来,更不消说鲲鹏之间的转化。”
彭于泽说:“我只想从天文学的角度,剥开鲲鹏神话的外衣。”
柳开说:“那么,你运用天文学重新诠释鲲鹏之游,得出了什么结论?”
彭于泽满脸通红,嗫嚅说:“我没有结论。”
柳开说:“这个新颖的解释是你原创的吗?”
彭于泽说:“我从网上看到的,一篇报纸文章。”
柳开站起身来,环顾教室,郑重地说:“同学们请注意,我们研究某个对象时,可以运用新的理论和方法,但务必提出新的观点和思路,否则就是重复论证,是学术浪费,是常识再现。牵强附会的创新,只能是哗众取宠。不过彭于泽同学敢于另辟蹊径,这种开拓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学委说:“下面轮到余达生同学,请开始你的学术表演!”
余达生点开自己的演示文档,快速扫视了班里同学,谦逊地说:“我的这个想法是一时之间的奇妙感想,很不成熟,这里说出来,提供大家批评指正。主要问题是,我只作文本通读和信息统计,暂时没有古代文献的支撑。老师,我不知道这样是否可行?”他微微盯着柳开,有点胆怯。
柳开说:“奇妙感想先说出来,权当是打草稿。”
余达生受到鼓励,略微提高嗓子的音量,说:“我的主要看法是,从气象学的角度看,《逍遥游》体现了第四纪冰川气候的历史记忆。庄子很少抽象思辨,喜欢借助一些神话、寓言、历史,乃至自己跟惠子的一些对话。大家很少知道的是,庄子偶尔会借助气象来说理。”
学委问:“第四纪冰川是什么?”
余达生说:“远古冰川气候,一般是冰河期与间冰期、寒冷期与温暖期周期性交替。第四纪冰川开始于250万年前,结束于1.2万年前,其间地球发生过很多次的周期性交替。远古智人、现代人的整个发展历史约有20万年,至少经历了2次大的冰河期,最近一次的大冰期,发生在1.8万年前,常年持续下雪结冰,全球约有三分之一的陆地覆盖在240米厚的冰层之下,内陆河流、湖泊全部结冰,海湾、浅海区全部结冰,因水分变成冰雪,海平面下降130米。”不便表达的地方,他做了简要的板书。
柳开说:“你赶紧联系《逍遥游》的文本。”
余达生说:“我是阅读《逍遥游》时,凭直观直觉感受到的。大家请看,‘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这里排除对于超级大鱼大鸟的疑惑,剥出神话寓言的外衣,我们是不是看到不知其几千里的海水,蒸发成不知其几千里的云彩,然后在剧烈动荡的飓风下,快速南下。这不就是古代的寒潮吗?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其实就是垂天之云怒而飞,被想象成了大鸟。”
柳开说:“你这是现象学还原的解读,将本体、喻体颠倒过来。”
余达生说:“谢谢老师的指点,我正是这个意思。《齐谐》里也说,‘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能飞那么高的东西,就只有云彩了。九万里高空是九重天,可能是天宫,但这里是平流层,是地球外层的大气层的最外层。接下来,文章里还说,‘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还有商汤问棘:‘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俗话说,‘云往南,雨沉船’。古诗云,‘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这些原文都是强调远古的巨大寒流,从北极南侵,覆盖全球,制造了长期的大雨、大雪,冰雪覆盖大地,也就是地球进入新的冰川期。文章说,‘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这里是说冰天雪地的凛冬期,人类生存艰难,很多人的手掌、耳朵都冻裂了,或许有些人的鼻子都冻掉了。”
有人说:“我感到浑身好冷啊!你说得好玄乎啊!”
余达生说:“严寒之下,晚期智人躲进山洞、树洞、棚屋里,大量被冻死。几次大冰期都是远古地球生物物种的大灭绝、大迁徙的时期。此时期,只有乌龟、鳄鱼、蜥蜴、蜻蜓等物种的小型种类,长期潜伏在结冰河流的泥土底层,逃过劫难。猛犸象(长毛象)、剑齿象、剑齿虎等那些巨型生物基本都灭绝了,残存下来的都是小型生物。在极端气候下,从物种生存的角度看,大家必须长期潜伏下来,或者迁徙到气温适宜、食物丰富的地方,否则就会面临物种灭绝。从物种内卷和长期目标来看,适者生存的物种,往往是那些呆在原地、无声无息的。‘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这里的朝菌、蟪蛄,都是体能差、目光浅的,冰雪之下,迅速灭绝。冥灵,一说是大树,一说是大龟,都是体能强,善于潜伏的物种。它们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终于熬过了冰川期。”
有人说:“你似乎切入正题了,请继续。”
余达生没有笑,神情有些凝重,略微停顿,说:“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大雨大雪的时期,日月出行恐怕是骗人的,但爝火不息,烘烤衣服,围火取暖,才是最真实的。所以才说,‘其于光也,不亦难乎’。‘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这里是说冰川期的干冷天气,到处是光秃秃的,植物没有绿叶,天地毫无生机,一切停止进化,甚至退化。从人的角度来看,南方古猿、能人、智人的身高,从1.5米逐渐提升到1.7米,本身体能在进化。旧石器时代的巨人族,主要是生活于平原的晚期智人,骨骼粗壮,身材高大,男性身高普遍1.8米,专门猎杀种类繁多的史前巨兽,身高逐渐提升,比智人还强。到了大冰期,这些巨人族基本灭绝了,因为气候寒冷,食物匮乏。”
学委问:“适者生存的最好方式是什么?”
余达生没有直接回答,继续说:“巨人族基本灭绝的主要原因,应该是食物消耗量大,不适合在极端困境下生存。或者说,在极端困境下,它们因为食物匮乏,身高逐渐变矮了,退化了。直到1.2万年前,冰封世纪结束,地球冰层开始融化,气温转暖,残存的小型人类种群走出洞穴,演化成现代人。直到500年前,欧洲男性的平均身高普遍不足1.7米。1900年来,随着牛羊繁殖技术、医疗技术的提升,随着牛羊养殖数量、食品加工技术的提升,欧洲男性身高普遍为1.8米,跟长期食用牛肉、牛乳有关,尤其是荷兰男性、拉脱维亚女性,高于平均值。预计到2300年,欧洲男性平均身高将达到惊人的2米,局部达到2.2米。1.2万年前的冰封世纪结束后,残存的小型生物物种露出地面、水面,开始急速进化,大量繁衍。蓝鲸是现存世界最大的哺乳动物,因为生存于冰封世纪海洋中间的碎冰区,拥有一定的食物来源。旧石器时代的巨人族,还有始终生活于世界各地原始森林的古猿,极少成群聚居,社会化程度低,智力和能力极少进化,在原始森林里躲过了大冰期,后来因为野生动物众多,食物来源丰富,体型越来越巨大,到了1900年,古猿身高普遍达到3米。”
女学委继续问:“适者生存的最好方式是什么?”
余达生意识到自言自语时间过长,赶紧抱歉微笑示意,说:“适者生存的物种,往往是那些呆在原地的,无声无息的,随遇而安的。文章说,‘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这里的神人是懂得生存法则的人,满身是冰雪,像处女一样安静自处,没有五谷可食,只能喝西北风,忍受饥饿,而不消耗能量的最佳方式,就是一动不动,保存能量,降低新陈代谢,不做无谓的消耗与牺牲。‘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这里是说随遇而安,不要强求,若有所求,旬有五日而后反,否则头撞南墙,自寻死路。未数数然,就是不要急切追求什么。一动不动,犹有所待。文章说,‘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这里还是说随遇而安,犹有所待。等待什么?等待气候转暖啊。次篇《齐物论》里也有这样的描述,比如子綦说:‘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陵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这里说,寒风吹彻、百无聊赖之际,聪明人不妨忘记外在极端气候,忘却执念,乐在其中,坐在家里,躺在床上,站在风中,走在路上,将无边无际的寒风当作地籁、天籁,当作大自然的交响曲,倾听寒风吹在不同地方所产生的不同声音,万变不离其宗,万物归于大道,从中感悟大道的存在。《齐物论》整篇写得汪洋恣肆,啰里啰唆,很有音乐的旋律感,很像是一场百年呼啸、百年孤独的寒风,在文学的外在形式和思想内涵上达到高度统一。又比如王倪说:‘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这里强调说,极端气候,处变不惊,生死看淡,逍遥自在,也即重视内在,重视精神,不计名利,保存自己。”
有人问:“最后怎么是庄周梦蝶呢?”
余达生说:“是的。庄子将外在条件的巨大困扰比作是寒风吹彻,随遇而安,抛弃私欲,保存自己,而这种忘却自我、物我混同的精神状态,很像是做了一场梦。在人性的荒原上,寒风吹彻跟大梦一场是同质同构的。‘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痴人说梦是感性十足,智者说梦是理性十足。庄子强调忘却,强调虚无,自然强调人生经历的梦幻属性,不求醉生梦死,只求生死看淡。这跟后世禅宗思想是一致的,而且参禅之人近乎神人。这就好比是我们少儿时期躺在家里的床上,躺在一个人的村庄里,听着屋外一夜寒风呼啸,辗转反侧,有些失眠,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想起各种往事和问题,思绪被寒风吹得乱跑,逐渐齐万物、齐物我、齐是非、齐生死。睡着了就是睡死了,死了就要重生,不知不觉重生为一只蝴蝶,飞呀飞呀。蝴蝶飞远了,不见了,你睁开眼睛,四周一看,原来是天亮了,满世界一片雪白,原来下了一夜的暴雪。从蝴蝶的角度看,它在凛冬时期是无法生存的,蝴蝶飞呀飞呀,只能证明凛冬过去,人类的春天来临。庄周梦蝶不仅是物我两忘,还是期盼春天。弗洛伊德、荣格都将梦定义为潜意识中被压抑欲望的象征性表达。庄子在《大宗师》里又说:‘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这里是说,真人、神人、圣人都很理性,看得通透,没有烦忧,也就没有梦幻。但是寒风吹彻之夜,偶尔做梦并不为过。《大宗师》还提出,‘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因为‘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有人问:“那么,《逍遥游》里大树的寓言说什么?”
余达生说:“‘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强调拙于大用,安静自处,如果大树有用,就会被砍伐,用来建房、烧火,就会死掉,沦为他者的工具人、踏脚石和牺牲品,极其悲惨。文章说,‘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人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这里的大树是臭椿树,木质粗劣,气味难闻,大而无用,能够躲过被砍伐的厄运,活到千岁。如果是紫檀木,如果是杨柳树,因为有用,迟早会被砍伐。《人间世》里有一棵伟岸的栎树,受到众人的崇拜和祭祀,当作社树,但是木匠对其不屑一顾,因为是‘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过度追求有用,最终之会为其所累。《人间世》里接着讲了一棵商丘之木的故事,也是不材之木:‘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舐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这三棵大树都是废材,对于世人没有实际的利用价值,才逃过一劫。庄子的意见是:‘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由此可见,庄子强调大而无用的本意,不是自私自利,毫无用处,而是要懂得规避风险,懂得明哲保身,不要被人利用,成为牺牲品。真正的有用,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好好活着,发挥自己的长处,做自己理想中的人。在极端残酷的生存环境里,人们各尽其能,各安天命,不要伤害别人,也不被人伤害,而后者尤为重要。这才是做人的最高境界。”
学委说:“这是小大之辩。”
余达生说:“是的。庄子的主要观点是‘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他认为做人的最高境界(也即大境界),是极力克制自己的表现欲,不逞欲,不贪功,不图名,将自己修炼到去欲望化、去个性化、去功名化、去责任化,总归是不得已而进行自我物化,乃至自我阉割,正如老子所言,知雄守雌、知白守黑、知荣守辱、守柔处下、以退为进,才能保证自己像人性荒原里千年屹立不倒的大树一样,熬过冰雪皑皑的凛冬世纪,韬光养晦,健康长寿,活到最后,笑到最后。最睿智的人除了像是大树,还要像是天地万物,做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因为凛冬时期,天地万物都一起忍受煎熬,期盼春天,这种内在精神是一致的,都值得人类学习和借鉴。如果天地死了,万物死了,只能证明地球环境恶劣到跟金星、火星一样,成了死亡之星,我一个人活下来,不但根本不可能,而且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说,这种自我物化的人生观,貌似比较消极,却是极端困境、纷扰乱世里的最高活法。关于大境界和小境界的区别,《秋水》还说:‘井鼃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为了强化这一观点,《逍遥游》借用、化用了凛冬时期、寒风呼啸、雨雪纷飞、冰天雪地的第四纪冰川的气候特征,因而保存了第四纪冰川气候的历史记忆。我的意见大致如此,谢谢大家的支持!”
在一阵极其热烈的掌声中,余达生收回硬盘,回到座位,而柳开教授走到讲台,吸引着学生们的目光,包含着几分期许与好奇。
柳开悠然说:“余达生同学的艺术直觉很敏锐,越过鲲鹏神话的表象,从直观的气候物象入手,还原或建构了一种极端化的生存困境,由此探讨人的最高活法,也就是庄子的‘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种角度的解读是全新的,带有科幻的性质。他还附带解读了《齐物论》的部分内容,解读了‘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而这两篇经文是《庄子》里最为重要的,体现其哲学思想的核心。从第四纪冰川气候来看,我想到美国科幻片《金刚:骷髅岛》,古猿金刚生活在原始森林里,躲过了第四纪冰川气候,而里面的史前巨蜥要么是潜伏在沼泽里,要是钻进地心世界,也躲过第四纪冰川气候。余达生同学所还原或建构的极端化生存困境,恰恰是庄子哲学建构的基本前提,也就是战国时期互相算计、互相攻伐、唯利是图、黑白颠倒的纷扰乱世,在此环境和境遇下,探讨一个人如何活得最好,活得最长。比如《楚辞·渔父》里,屈原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说:‘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屈原说:‘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渔父笑着,划桨走了,还唱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楚国的屈原、春申君都是力图展现自己,力挽狂澜,最后被人算计排挤,死得很惨。这些话不必说得太多。最后给余达生同学的一个建议是,做学问不是狂想曲,必须要有一定的文献支撑,才能做到逻辑自洽。我记得,气象学家竺可桢采用过古代文字记载、物象的手段,建构了中国5000年来的气候演变过程,其中的文献资料,你不妨借鉴一下。”
余达生说:“谢谢柳老师的教导和建议!”
柳开看了看手表,从讲台电脑里搜出《逍遥游》原文,提议说:“还有十分钟的时间,我们一起念诵《逍遥游》原文吧。请跟我读: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全班的朗读声异常整齐,那巨大的声音不是风声雨声,不是响遏云霄,而是化作一只巨大的大鹏鸟,飞出向阳窗户,飞上蓝天白云,逍遥而自得……
从此,余达生在班里有了一个绰号,叫“北冥有鱼”,且恰好姓余。在接下来的课程论文的写作中,他发现美国学者默茨的《几近褪色的记录》,提到一份重要文献,是中国先秦文献《山海经》“海外东经”和“大荒东经”中关于东部海外的记载,认为远古中国人最早到过美洲,在冰河时代,通过白令海峡或阿留申群岛,因为大禹在书里记载的山川和生物,跟北美落基山脉等地太像了。
与之相应,他观看了一些西部影视作品,发现印第安人跟先秦中国人具有一些相似之处。西部片《与狼共舞》里,握拳而立、风中散发,西部剧《西部风云史》里,野牛之爱、疾风之狐,都是印第安人特有的名字。北冥有鱼,难道不是很像这样的名字?按照《山海经》的地理布局,印第安人可能是先秦中国人在冰河期越过海峡群岛、迁徙至美洲的后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