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宸
“思宸本不该死的,是亓卫东你害了他啊。”醉眼乜斜中,老沈喃喃道。
事情要从一个多月前说起,五岁的思宸想吃西瓜,齐卫东带着儿子去菜市场对面的水果店去买西瓜,到了水果店里小思宸便被形形色色的水果吸引跑得没影了。
齐卫东找到放西瓜的地方,一看西瓜五块一斤,不由大声嚷起来:
“这么贵,老板你怎么不去抢?”
水果店老板老沈,转过头看了一眼齐卫东,眼神一丝不耐烦:
“今年第一批新瓜。”
“这是什么瓜?”
“正宗八四两四。”
“我看不像,我以前也卖过水果,早春红玉,8424,黑美人,麒麟王,我都知道,你骗不了我。”
老沈深吸了一口气,在极力忍着自己的情绪,冷冷道:
“你都卖过西瓜,分不清这是什么瓜吗?”
齐卫东突然抬起头,黑着脸盯着老沈:
“你什么意思?”
老沈坐在柜台后玩着手机,淡淡回了句:
“没什么意思。”
“你这瓜保熟吗?”
“不熟包换。”
齐卫东开始低头挑起来,他曾经卖过两年的水果,对挑西瓜还有些心得,在西瓜堆里挑来拣去,最后终于选了一个十来斤的大西瓜,他抱着西瓜走向柜台,便走边便喊:
“思宸,走了。”
思宸从里面跑出来,嘴巴上手上有抹黄色的痕迹,老沈一看就知道是吃芒果吃的,立即质问道:
“你在里面偷吃芒果了?”
思宸吓地躲在了齐卫东身后,齐卫东立即怒道:
“你干什么?!”
“你问他吃几个芒果,告诉我,我把钱和西瓜一起算了,孩子小我不追究了。”
“少他妈装好人,我儿子根本没吃你的狗屁芒果,赶紧称西瓜!该给的一分都不会少,你也别想赖我儿子偷东西讹我钱。”
老沈顿时脸色通红,情绪激动地说:
“你不要不承认,我有监控!”
“少拿监控吓我儿子,我说我儿子没吃你家芒果就没吃,你这样的黑心老板老子见的多了,你的称肯定缺斤少两,老子要去工商局举报你。”
齐卫东把西瓜一推,拉着哭泣的思宸就往外走。西瓜从称上滚下,跌个四分五裂,汁水流一地。
老沈立即板着脸从柜台里冲出来,拉住齐卫东的胳膊:
“今天这事不完你不能走!”
齐卫东把手愤怒地一扬,瞪着眼,梗着脖子叫道:
“妈的,你还来劲了是吧!”
老沈紧紧抓住齐卫东的胳膊,怒冲冲道:
“今天不赔钱别想走!”
“赔你妈赔!放开!”
齐卫东努力挣了挣还是没挣开:
“我草你妈!”
他对着老沈的大腿就是一脚猛踹。老沈猝不及防地摔倒,身后的水果也被打翻在地。齐卫东拉着思宸快步往外走刚到店门口,老沈拿着一把削甘蔗的刀冲了出来,举手就要砍,齐卫东眼疾手快,一闪身躲了过去。老沈扑了个空,身子向前冲了几步。
齐卫东把思宸放在一边,抄起旁边的扫把便冲了上去。两个人在路中间打了起来,边打边骂,招招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思宸看着爸爸与人打架,哭喊着:
“爸爸,你别打架了,我们回家。”
“爸爸,我不吃芒果了,你别和叔叔打架了,我害怕。”
……
周围一圈的群众把他们围在垓心,围观的人有的拿出手机拍摄,有的议论纷纷,有的冷眼旁观。两人由最初的械斗变为了肉搏,一边打一边叫骂。思宸的哭喊,齐卫东根本没听到。
亓卫东身材壮实,老沈肥胖,两人身高差不多,打起来谁也占不了多少便宜,因此越打越勇,两人身上均灰头土脸伤痕累累。
就在两人打得难解难分时,突然从天而降一身巨响,思宸的哭声戛然而止……
众人惊愕不已,纷纷回头一看究竟。原来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从楼顶掉了下来,恰好砸中了哭泣的思宸。一摊暗红色的血缓缓从红色的广告牌底下流出来。
“孩子——孩子——那个孩子在下面!”一个妇女惊叫道。
众人震惊不已,纷纷抬起巨大的广告牌,只见思宸躺在暗红色的血泊中昏迷不醒,周围是三个被压瘪的芒果。
“思宸——!思宸——!”
亓卫东狂吼着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抱住思宸,涨红了脸,声嘶力竭地喊着:
“救护车!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长长的走廊格外寂静,亓卫东伤痕累累地坐在手术室外面,干涸的脸上布满了汗渍和灰尘,双眼空洞虚无地盯着某处发呆。妻子根娣在一旁嘤嘤哭着。
五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终于灭了。一位中年医生从里面走出来,两人立即上前询问。
“头部受伤严重,手臂双腿均有不同程度骨折,目前还处于休克状态,还在危险期,需要转入重症病房进一步观察。”
重症病房里齐卫东和妻子根娣沉默不言,气氛凝重,两人在看着昏迷中脸色苍白的小思宸,泪止不住的流。亓卫东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刚才医生临走时告诉他们的话:
“只要挺过今晚就没事,如果……”
他知道医生后半句未说的话意味着什么。上午还吵着闹着要吃西瓜的活蹦乱跳的孩子,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这变化来得太快太突然,亓卫东有些难以相信。事到如今,他这个从来不行鬼神的人,也开始默默为儿子祈祷。祈祷出奇迹。
终于,时间定格在十二点三四分三十一秒,没有奇迹,小思宸还是在睡梦中去了天堂。
根娣悲痛欲绝,一度昏死过去。一向混不吝的亓卫东也难以自制,摊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葬礼过后,妻子根娣大病了一场,家里一下断了经济收入,原先一直是根娣在工厂上班赚钱,亓卫东跟社会上的一些人鬼混,没有正经工作,家里的收入主要来源就是妻子每月的五六千块工资。这一段时间接连发生的事件,已经花光了家中的积蓄,亓卫东看了看家里的卡,再过几天,连根娣住院的钱都拿不出了。
现在亓卫东每天去医院都照顾妻子给她送饭,他做好晚饭准备给根娣送去,回头打量着冷清的家,不由得哭了起来。
自从上次和亓卫东当街闹过一场后,老沈一直不踏实,后来听说那个小男孩不幸离世,心里更是难过了一阵子。一个人时他常想如果那天不跟亓卫东那么闹,也许那个小男孩就不会死。他曾经想捐些钱来安慰一下自己。可捐给谁呢?孩子已经死了。
自从知道那孩子死的消息后,老沈便失眠了,整夜地睡不着觉。为了睡觉,平时不怎么爱喝酒的老沈,最近天天晚上喝个大醉。水果店晚上一没人,老沈便早早收摊,回家炒几个小菜,喝几杯酒,大醉一场,然后一觉到天亮。
老沈看了看时间,快九点半了,路上几乎看不到人了,他开始收摊。刚搬一筐苹果走进屋里,老沈就看见外面冲进来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手里举着水果刀,乜斜着眼大喊:
“是你害死了我儿子,我要让你偿命!”
说罢,举着刀便冲过来。老沈慌忙把手中的一筐苹果往亓卫东身上一砸,亓卫东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老沈一脚踢飞了水果刀,然后向门外跑去。
亓卫东立即反应过来一把拉住老沈的腿,老沈脚下拌蒜摔倒在地。两人在水果店里狭窄的走道里扭打起来。亓卫东骑在老沈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大喊道:
“是你害死了我儿子,今天我要你偿命!”
老沈的脸憋的通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是……你……害……死……了……他……”
“我儿子死了,老婆也病了,钱也没了,你搞得我家破人亡,我今天叫你死。”
“如果……你……当初……付了芒果……的钱……我们就不会……打起来……你儿子……也不会……死……是你害死的你儿子……不是我……”
老沈挤出这句话后,亓卫东一愣,手上一松,老沈立即在他胃上重锤一拳,亓卫东吃痛倒地,老沈立即脱身。
老沈摇摇晃晃往外跑,亓卫东立即从后面追上来,到了门外,距老沈一步距离时,亓卫东纵身一扑,把老沈扑倒在路上。亓卫东像发疯的野兽一般,紧紧缠着老沈不放,任凭老沈怎么挣都挣不脱。情急之下,老沈大喊道:
“来人啊,救命啊!”
菜市场巡逻的老保安闻声赶来,把亓卫东拉开,然和老沈一起把他亓卫东制服,喝了酒的亓卫东,早已体力不支,被保安和老沈按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老沈觉得奇怪,忙低头一探究竟,刚一探身向前就听见亓卫东爆发出一阵悲痛欲绝的绝望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