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涉江采芙蓉
作者：怪我太过妖nie 来源：图书馆“超星杯”征文大赛
一
大婚那日，我穿着五重繁复的钗细华服，宽大裙幅拖起风的青雾，于暮色沉沉中徐步穿过织锦铺陈的玉阶，在孙氏历代先祖的挂像前伫立不语。
阿兄站在我的身侧，沉沉道:“尚香，在你跟前的，是孙氏的列祖列宗。”
他不再唤我的乳名“阿仁”。
那一刻，往昔的时光从耳侧呼啸而过，记忆仿佛也卷入这巨大的漩涡，一瞬间褪去了全部的颜彩，化作了骇人的惨白。目光所及之处，暖黄宫灯明亮如初。
我的母亲，吴国太夫人，身着杏黄鸾纹织金裳，额前凤坠摇曳，映出她眸中泪光闪烁。
我款款俯身行礼，双掌交叠，平举额前，朝着古朴沉重的香案，深深叩拜。
生平第一次独立行完祭祖礼，再也没有母亲与兄长站在前方，为我张开庇护的双臂。
一朝孙氏女，嫁作刘家妇。
这一刻，满堂华彩之下，所有人都离我如此遥远。
万众瞩目之中，唯独没有那个手执芙蓉花，笑得眉目间尽是张狂的少年。
船已至浦口，阿兄望着我，目光直直，悲辛愈发深浓。
我想，他到底还是对我有几分怜惜的。只因应下刘备求娶的那一日，他也是这般的神情。
今日，他看着我凤冠霞帔走出家门，看着我形单影只远赴荆州，亦无一句挽留。
我款款福身行礼，转身离去。耳边传来阿兄低低的声音，染湿了我的眼睫:“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我站在驿道上深深回望，目光穿过吴国巍峨延绵的宫墙，停留在将军府的那方荷塘。
建安十四年的夏天，那方荷塘，应遇见了满塘的芙蕖。
二
婚后，我领着吴国随行而来的仆妇护卫，住进了城外的别院。
仕女进来时，我正倚在藤床上看书。她嘴角微翕:“主公便是再不满意夫人，也不该把您安置在别院。怎么说，您也是明媒正娶……”
我放下书，静静凝视着窗外，淡笑道:“只因我和刘备的这场遇见，结的是孙刘两姓之好罢了。”
风吹起帷幔，已是五月的天。
仕女长睫微垂，掩去了眼底的湿意，她说:“夫人，屋外的芙蓉开了呢。”
她便搀我起来，穿过二进长廊，穿过大片扶苏花木，我不经意间瞥过院子里的那一株玉兰，一夜之间开得欺霜胜雪，正是一年间最好的光景。
一片花瓣落在我的脸上，沉香馥息携着五月暖风，熏得人酥软欲醉。我怔愣地望着被仕女扶住的手，便也瞥见了自己身上繁重的织锦华服。
那一瞬间，五月暖风在眼前卷起惊天的寒意，直直没入了我的胸口去。
在建康，我纵然再娇惯，也是被父兄培养出的能上马击狂胡，下马草行书的女君。
母亲总是含笑骄傲地望着我:“阿仁终究是不同的。”
可是再不同的女子，也逃不出束缚在这华服之中的命运。
仕女的手被我猝不及防地摔开，抬头惊骇地望过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明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勉力维持着优雅端庄:“几时这般娇弱了。”
她见了我脸上的笑意，神情立刻舒展开来，抿嘴笑道:“夫人自然与寻常深闺小姐不同，当日在吴国，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枪法，便是和蓉将军比，也不遑多让了……”
悲意从心底涌了出来。
蓉将军，她还记得蓉将军吗？
我艰难地张了张嘴，可一开口，连声音都是涩的:“明明当时，我是先遇见他的。”
仕女的眼泪率先涌了出来。
她抓住我，仿佛我是弱不禁风的幼儿，还依赖着襁褓中别人透过单薄手臂传来的力量，“女君，你是蜀国的夫人啊。”
你是蜀国的夫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阿兄也曾厉色对我说:“既入刘家门，便为刘氏妇。”
我喃喃道:“阿兄命他亲自带兵上战场，原是打算让他有了军功，好名正言顺地娶我为妻的。”
仕女颤声道:“可是您后来，又遇见了蜀国的国主啊。”她推了推我的手，含泪道:“夫人您看，这芙蓉，虽是生在蜀地，可不也和建康的一样，开得好好的吗？”
我顺着她的手望去，看见的却是另一方荷塘。
建安十三年的夏天，他执着那一束的芙蓉花，闯进我的客船。仕女知道他是父亲在世时为我定下的郎君，纷纷笑着回避。他便扬着手里的芙蓉花，歪戴着帽子，坐在窗沿上，脸色红润，神采飞扬:“阿仁你可知，五月是采莲的好日子，当日我出世，恰逢府里那株结满花苗的芙蓉开了第一朵花，祖父欢喜，以为是吉兆，便在我的名字里嵌了个“蓉”字……”
那时我被父兄惯得不知天高地厚，闻言不屑地笑道:“虽是嫡长孙出世欢喜些，可把人的气运同花儿连在一起，也太牵强了。”
他不以为意地道:“只是我与芙蓉的缘分深些罢了。来日我征战归来，约摸正是明年芙蓉花开的时候，届时立下战功，我便向主公提亲。”
他语声清亮，洋溢着旺盛的生命力，仿佛是正午沐浴着阳光的新叶。
建安十六年五月，我在刘备的别院里，遇见了第一朵芙蓉花。
三
七月中，我坐在水阁之上，一塘的莲叶，一塘的风，塘边有不知名老树，苍翠中漫过晕黄，是熟透的颜彩。弥望是无尽的绿色，朵朵荷花娇艳欲滴，像是血染成的模样。仕女拿了些鱼食来，我便漫不经心地丢入塘中，笑道:“听说这一仗，吴国全军覆没。”
仕女手一抖，茶盏险些摔下去，勉强道:“夫人原是蜀国的人。”
唇边勾起淡淡的苦意: “可我到底是孙氏的女儿。”叹息掩没在了舌尖下:“既是全军覆没，想必带兵的将领，也活不成了吧？”
到底你也是孙氏的女儿，笼络刘备，助阿兄完成霸业，本是责任所在。我盯着前赴后继抢食的鱼，突然想起母亲说这话时的坚定决绝。
我与孙氏，与吴国的遇见，原是世界上，最无法割舍的痛苦。
终章
是夜，夏雨淅沥，我惦记着那一塘芙蓉花，起身赤足踏了丝履，穿过回廊，透过茫茫夜色，瞧见淅沥夏雨缠着凋零的芙蓉花，已是一池残红，一院冷香。
后记
白帝江声尚入吴，
灵祠片石倚江孤。
魂归若遇刘郎浦，
还记明珠步障无？
ps:这篇文章是以小说的形式展现了孙尚香一生中，与孙氏、与虚构的蓉将军、与刘备的一次次遇见。本文乍看和遇见没有太大的关系。但在我看来，正是这一次次遇见，将小说中的她从一个意气风发、骄纵任性的女君，一步步推向了作为古代女子的不幸深渊。
这篇文章的灵感，源于我高一时读过的一首小诗: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相信大家都看懂了，男主角，即虚构的蓉将军，他的命运与芙蓉花紧紧相连。芙蓉花开，昭示着他的出世，芙蓉花败，也或许意味着他生命的告终。又或者是，他九死一生逃回吴国，却发现心爱的女子早已嫁作他人妇，那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单纯善良的少年，还会纯洁如初吗？
芙蓉花败，不只是蓉将军生命的告终，也暗喻着小说中的孙尚香，在最美好的年华，独守一座空院，看见了随着蓉将军离去，从此萧瑟的她的一生。
芙蓉花，是孙尚香此生，最美好、最悲凉的遇见。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