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把我怎么样?
李铁柱哼着小曲,慢悠悠地蹬着他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稳稳当当地行驶在公路正中央。身后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他却充耳不闻,反而故意放慢了速度。"按什么按?有本事飞过去啊!"他头也不回地喊道,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容,"公路是你家开的?老子爱怎么走就怎么走,你能把我怎么样?"这是他最爱的口头禅,也是他面对这个世界的方式。
五十三岁的李铁柱,村里出了名的光棍,靠着低保和偶尔打点零工过活。他没有家人,没有牵挂,也就无所畏惧。在他看来,这个世界欠他的,而他则可以用任何方式讨回来。一辆黑色轿车试图从他左侧超车,李铁柱眼疾手快地把三轮车往左一拐,硬生生把对方逼回了原车道。"急着投胎啊?"他朝那辆车竖起中指,"你能把我怎么样?"阳光照在他黝黑粗糙的脸上,映出深深的皱纹。
他眯起眼睛,望向公路两旁金黄的麦田,几只麻雀在田间起起落落。李铁柱心情大好,索性停下三轮车,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点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这日子,舒坦。"他自言自语道,完全无视身后已经排成长龙的车队。就在这时,一辆银色的丰田轿车从远处驶来,速度明显比别的车快。李铁柱瞥了一眼,不屑地撇撇嘴,继续欣赏他的田园风光。那辆车越来越近,却没有减速的迹象。"又一个不长眼的。"李铁柱嘟囔着,慢条斯理地踩上三轮车踏板,故意以更慢的速度向前骑行。突然,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传来。李铁柱回头一看,那辆银色轿车像是失控了一般,直直朝他冲来。他瞪大眼睛,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感到一阵剧痛,整个人飞了出去。"你能把我怎么样——"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说出的话。
黑暗。无边的黑暗。李铁柱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虚无中,耳边隐约传来嘈杂的声音。"血压80/50,心率120!"
"快,建立静脉通路!"
"家属来了吗?"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重若千钧。疼痛从全身各处袭来,特别是右腿,仿佛被火烧一般。他想喊,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伤者有多处骨折,右腿开放性损伤,怀疑内脏出血..."
"准备手术!"李铁柱感到自己被移动着,刺眼的白光透过眼皮。他忽然害怕起来,这种无法控制的感觉从未有过。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挑衅别人,都是他在说"你能把我怎么样",而现在,他真的无能为力了。
手术室的灯亮起又熄灭。当李铁柱再次有意识时,他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被高高吊起。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李先生,你醒了。"医生走到床边,"我是张医生,你的主治医师。你遭遇了车祸,右腿胫腓骨骨折,脾脏破裂,我们已经做了手术,现在情况稳定。"李铁柱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医生扶他喝了点水。"这位是王明,"医生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就是...撞到你的司机。"王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刚拿到驾照,太紧张了,把油门当成了刹车..."李铁柱盯着这个哭泣的年轻人,突然感到一阵愤怒涌上心头。就是这个毛头小子,毁了他的悠闲日子!"对不起有用吗?"他嘶哑着嗓子说,"老子差点被你撞死!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能把我怎么样?"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即使在这样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这句口头禅。
王明被他的态度吓到了,后退了一步。"李先生,请你冷静。"张医生皱眉道,"事故责任交警还在认定中。现在你需要休息。"他们离开后,李铁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疼痛让他无法入睡,而更让他不安的是那种失控感。他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他人的忍让,而现在,他只能被动地躺在这里。
第二天,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病房。他穿着考究的西装,面容严肃,眼神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你就是李铁柱?"男人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铁柱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但马上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是我,怎么了?你能把我怎么样?"男人的拳头猛地握紧,指节发白,"我是王明的父亲,王建军。"他深吸一口气,"我儿子才二十一岁,因为你的故意挑衅,他可能要背负一生的心理阴影!""我挑衅?"李铁柱提高声音,"是你儿子开车不长眼!"王建军突然俯身,一把揪住李铁柱的病号服领子,"我查过监控了,你长期在公路上故意阻挡车辆!这次事故你至少要负一半责任!"
李铁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他从未见过有人真的敢对他动手。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张医生和两名护士冲了进来。"王先生,请冷静!"张医生拉开王建军,"这里是医院!"王建军松开手,后退一步,但眼中的怒火未减。他盯着李铁柱,突然说:"二十年前,在城西的十字路口,一辆蓝色卡车撞倒了一个骑自行车的女人后逃逸。那个女人是我妻子,王明的母亲。"李铁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警方一直没找到肇事者,"王建军继续说,声音低沉而危险,"但我从未放弃过寻找。直到昨天,我在医院看到你右臂上的那个纹身——一条盘绕的蛇。目击者当年就提到过这个细节。"病房里一片死寂。
李铁柱感到一阵眩晕,二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个雨夜,他喝了酒,开着借来的卡车..."你...你认错人了。"他虚弱地说,却不敢直视王建军的眼睛。王建军冷笑一声,"是吗?那为什么你的反应这么奇怪?我会让警方重新调查这个案子。二十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李铁柱一个人躺在床上,冷汗浸湿了病号服。
接下来的几天,李铁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警察来做了笔录,关于这次车祸的,也关于二十年前那起肇事逃逸案。他矢口否认与旧案有关,但内心的恐惧与日俱增。第五天晚上,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银白。李铁柱盯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报应。"你能把我怎么样?"他喃喃自语,这次却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只剩下无尽的苦涩。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他确实喝了酒,确实撞了人,也确实逃跑了。当时他只有三十出头,害怕坐牢,害怕赔偿,就选择了逃跑。后来听说那个女人死了,他更加不敢自首,只是悄悄把卡车还了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些年来,他用"你能把我怎么样"武装自己,用挑衅他人来掩饰内心的恐惧和愧疚。
他故意在公路上横行,在公交车上撒泼,在医院插队,都是因为内心深处知道,自己才是那个真正有罪的人。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五十三岁了,他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感到后悔。第二天早晨,张医生来查房时,发现李铁柱的状态异常平静。"医生,"他开口,声音嘶哑但坚定,"我想见王建军。"张医生有些惊讶,"你确定吗?他可能还在生气。""我确定。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他说。"当天下午,王建军再次出现在病房门口。这次他没有愤怒,只有冷漠。
"你找我?"他站在门口,不愿靠近。李铁柱深吸一口气,"关于...你妻子的事。是我。"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那天晚上我喝了酒,撞了她...我太害怕了,就跑了。"王建军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自己,"为什么现在承认?""因为..."李铁柱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腿,"这次车祸让我明白了一些事。我一直说'你能把我怎么样',其实是我害怕别人真的能把我怎么样。我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懦弱和...罪恶。"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王建军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痛苦,还有一丝释然。"二十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我妻子死的时候,王明才一岁。你知道没有母亲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吗?"李铁柱低下头,"我...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我会向警方自首。"
王建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太晚了,我妻子已经回不来了。但至少...至少你终于承认了。"他转身准备离开,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关于这次车祸,我儿子确实有责任,但你长期在公路上危险骑行也是事实。我们...就这样吧。"门关上了,李铁柱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多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内心的重担被卸下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