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肩与437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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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在工作繁忙时,总是向往着卸下重担,不思也不想。
而当摄影师无所事事地坐在工位上时,压力却颇大。
有时他不由得想,在工作日能闲暇而坐,无非是没有被加过重担——但他往往左侧挎着三脚架,右肩挂着一个巨大的设备包。
他在洗澡时,往往会搓出肩上的皴,也会看见自己的皮肤上已被压出了岁月和职业的痕迹。
所以他反复地暗示自己,这是他应得的休憩时光。
他不由得将头靠向椅背,仰着头,在窗户透入的光之中微闭着眼。
也与此同时,思绪回到了三年前的一个夏天。
这并非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但届时,他的脸上还带着一小撮稚气以及志气。
彼时他所处的行业,也正在泥土里抽芽,抬头迎接着晴与云交织出的丁达尔光。
他站在组长的面前,腰背挺得很直。
组长倒是随意地坐着,一只手在桌上轻轻打着节拍。
“那么,就交给你去了。”组长抑扬顿挫地说道。
“只有我一个人?常花姐不一起吗?”
他眼前浮现出记者的笑颜——她总是带着随性的气息,提点着自己彼时的学弟,如今的后辈。
偶尔独自一人前行有何不可,但他感觉有些不安。
“本来是这样,但她临时有别的安排——没什么的,你能行,”组长的无名指前后拨动着一支黑色水笔,“我觉得你应该也能成长为一个复合型人才。”
组长的指尖挑起,笔精准地落在他的虎口处。
“好的。”摄影师点头,然后将早已领好的装备负在身上。
他沿着办公楼外的鹅掌楸小道快步走着,像是身旁无意被风吹落的大型叶片,摇摇摆摆地找寻着落点——相对的自由,以及放飞人给予的方向,也未必能将它们归纳在想要的所在。
但他在此时觉得自己像被托举在掌心的一只雀,张望四周后将勇气赋予在双翼上。
摄影师在心中默念着学过的专业知识,以及记者教导的,与常识不同的经验,登上了恰好赶来的公交车。
他在车尾靠窗的位置坐下,抱着装备们,继续给自己上着小课。
风由车而起,带来一丝隐约的潮湿空气。
车行,而又止。跨越了半个城市,他总算到达了目的地。
摄影师在公交站台放下设备,回想自己是否有所遗漏,然后起身,将工牌挂在胸前。
马路的对面已聚集了一些人,他们的衣装五花八门,两三为伴,正在等待着采访对象的出现。
他始终脚步偏快,穿过人行道,便迅速地落定在人群的尾巴上。而后陆陆续续赶到的“同行”们,又将他包裹在队伍之中。他嗅到各类各样的陌生而又复杂的气味,其间有香水,也有大汗淋漓。
采访对象与团队自队伍的前方冒出,引来一阵掌声,摄影师局促地为自己腾出一些空间,将设备放在脚边,正要陪着人们一同鼓掌,却在突然的安静中越过各种脑袋,看见公关的领头双手比出的休止符。
他双手停在胸前大开,人群却已被专业地分为了小组,已成队着相互寒暄,握手,相互递上了自己的名片。他们似乎早已相识一般,一同奏起和谐的音乐。
随即他们各自寻找着想要的背景,按部就班地布置着。
摄影师却还在思考自己僵持的姿势,很像是更过去时在学校宿舍中与好友谈论的某些奇妙招式——而他再也无法回到那里,与此还有所相关的,除去自己的双手,便只剩下缺席的记者。
他明白自己胸前挂着的工牌,实际比放在脚边的设备沉重的多。
而躬着身子正要拿起设备的摄影师,看见了一双皮鞋停留在他面前。他抬头,正是公关领头,身后跟着一个比摄影师还要稚嫩的面孔。
领头俯视着他,神色有别于他站在队伍前排时的亲近模样。
摄影师脑中闪过大一下学期时,老师向他们讲解过的俯仰相立——他身高算是偏上,待到摄影师拎着设备包站直,视角便又有了变化——但对方的俯角依旧保留在摄影师的心里,向他伸出了一只大手。
“你好。”似乎有另一只大手提拉着领头的五官,让他的神色明亮起来。
摄影师忙又松开抓着设备包的双手,向眼前的大手握去。
“您好。”
“嗯,你好。”
“我是来——”
“知道,你就采访他吧,”领头让过身子,让两份稚嫩相会,“大概的情况,你们‘主任’跟我说了。”
“主任”?应该是组长吧,我们只是普通的新媒体罢了。
摄影师默默想着,点了点头,想对着采访对象露出记者那样的表情,却只带起一丝嘴角的弧线。
摄影师找了一棵叶丛茂密的枫杨,透过缝隙,他眯起眼看洒落的光。年轻的采访对象站在他所指示的位置,正符合他所学及所想的光影美学之中——而他正在安静地看着三脚架上红圈中的气泡,当黑点所示恰好为中心点时,摄影师像是孩子一般满意地笑了。
思索着腹稿中预设的问答,他将镜头对着年轻人,按下了开始。
然而,对方却并未有任何令他满意的回答——除去支支吾吾,便是一无所知。只有在问到对方负责的工作时,浑浊而年少的眼睛里才有了一些转动。
但这些并不能将一切串为逻辑和成片。
他快速地思索着,眼前浮现的记者也在和和气气地教他应急方案。
而组长的挑笔,也带着举重若轻的意味在。
他似乎明白了为何常花没有来。
天边的云流来去无常,转眼间,叶间的光影一时晕开,一时蔓延到突起的风中——他在公交车上嗅到的气息,自南而上,再次将他包围。
他感觉到南方夏季的无常。
也感觉到一只初识却熟悉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怔了怔,看向带着同样天色的公关领头。
“差不多吧?该开会了,你跟我来。”
领头的语气相当随性。
辅助屏的“REC”仍旧随着红点一起闪动着,时轴方才走到了四百三十七。
他迟疑地站着,看见屏幕中的年轻人卸下了肩膀的紧绷,在领头的呼唤中匆匆离去。
成为空镜头的画面里,阳光被云拢为一个光团,随后自枫杨树干上消失。
摄影师抱着装有摄像机的设备包,坐在会场角落的沙发上。
接待员在他一侧的茶座放上了一个青瓷的带盖茶杯,他忙向对方道了声谢,她礼貌地微笑,旋即继续向更远处忙碌而去。
身旁的人们相互说笑着,话题丰富,涉猎以往,纵横当下,睥睨未来。话多了一些后,便拿起茶杯,将杯盖捻起,凑上脸去吹着气,然后轻轻地抿了抿。有的人拿出烟,恭谨地递给对方,再挡着摇曳的火焰,小心翼翼地点燃。
摄影师看着熟悉的蓝色的空气,皱着眉伸手捏了捏口袋里的烟盒,又转身端起茶,闻着茶香,却感觉水始终很烫。
而开会,便只是所有相识的人相互念旧,似有主题,但人们熟稔得过分,并没有在意摄影师一窍不通。
他眼帘垂下,安静地看着一片茶叶在细小的涡轮里摇摆。
他们谈天说地,口若悬河。
而摄影师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挺着腰杆,偶有酸胀。
他无聊赖地放下茶杯,正看见主采访对象带着他的团队昂首跨步走进来。
掌声立刻整齐地响了起来,他这次双手空空,立刻跟着拍起了双手。右旁的人在沙发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然后歪着头撇了摄影师一眼,摄影师正好被他的视线碰了一下,对方却托了托眼镜,笑着靠向另一侧的人,小声讨论着什么。
主采访对象走到会场的中央,四向招手,将安静列席。
摄影师听着他的演讲与陈述,脑中不断记忆着。
感激,感悟,感谢。
成功,陈述,沉淀。
然后又是一阵掌声。
主角再次四向招手,带着认可离席。
摄影师也认为,这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也是个值得一写的人,他似乎有了办法。
身旁的人合上了空白的笔记本,伸了个懒腰站起。
当会场的人都站了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还陷入相关采访内容的挖掘中。起身,却见到公关领头与团队背道而驰,向着他走了过来,沾染着会场喜庆而欢快的气氛,他的笑容似乎更灿烂了些许。
摄影师将三脚架像负剑般挂在身后,然后双手抓着设备包,向对方鞠了个躬。
对方又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带着感激的神情对他道:
“辛苦了,那见面会就结束了,没有什么事情的话,请自行返回吧。”
摄影师点了点头。
往外走的路只有一条,他只好跟在领头的身后,缓缓向大门走去。
门外停着一辆商务中巴,以及漫天的乌云。
他意识到自己该停下脚步了。
领头回过身看了他一眼,会意地向他招手。
“替我向你们主任问个好。”
“好的。”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就此别过。
他看着领头陪着“传统媒体”的人们一同上了车,留下一道尾气。
湿润的泥土气味伴随着闷热,紧紧地抱住依旧站在原地的摄影师,然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远处传来一些路人的惊呼,他看向天边,雨竟是缓慢地向着他奔来的,如同他某年看海潮,静静默默迎接着充沛的水量。
他将怀里的设备紧紧抱着,一路奔跑,去弥补猝不及防可能导致的不可挽回。
他躲在公交站台下,明明只是一条马路的距离,但他已经浑身透湿。
人们发现了他的狼狈,感慨着这突然的大雨,旋即思维和话题都与他无关。
他也未去关心自己的模样,紧靠着广告招牌,微微将包拉开,看了看机器的安危,才放下心般抬头看向车应来的方向。
雨水顺着额前发淌过眉骨,然后不慎落入眼中。
他感到眼睛有些许酸涩,心似乎被狠狠地抓捏了一把。
而他仍旧挺着腰杆,将一切伤感假借于天。
他已“不记得”那天是如何摇摇摆摆,踉踉跄跄地回到家的。
那晚他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品尝着似有似无的苦。而最终他坚持着下了床,为自己泡了一杯感冒灵。
不知是记忆的美化带有自我感动,还是当时下了什么样的决心——总而言之,那晚,脸色发红的他,举起杯子,对着墙壁上的影子,敬了一杯。
药入口中,他却觉得并没有苦。
他第二天仍旧坚持着去上了班,在通勤的路上,他模模糊糊地想好了“挽回”的方案。
他将记忆扎根于那场大雨里,以及枫杨下不存在的,对答如流的人。
光影洒下,又历经风雨,人却不忘本我,依然热诚如初,因而有了大成。
他心中汹涌澎湃,因此写得也快。
他将所写交给组长,组长惊讶地看着他。
虽然采访素材流失,但他们有着传统媒体不具备的大量渠道。
而未过多久,他在工位上思考其他之时,组长带着一个人来到他身旁。
他看去,是公关领头。
这次对方的笑容未有一丝他意,也与一旁的组长带着心照不宣。
“写的不错,小伙子。”
大手拍他的肩,摄影师在心中数了个三。
“真的不错,我该请你吃一顿,怎么样——时间正好,主任也一起去吧?”
组长笑笑,然后把决定交给摄影师。
摄影师平静地摆了摆手。
“这是我应该做的,但我还有其他任务在呢,要不下次吧?”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摄影师从三年前走回。
他站起身,有些懒散地起身,漫步来到露台上。
他点燃一根烟,依然懒散地交换着空气。
他已走过三年,传媒环境却已有了极大的变化。
他们快步跑着,有时竟能甩过一些固步自封的人。
他也再不用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就连当年总拍摄影师肩膀的公关领头,如今也会在对接时笑着称他“老师”——那个总需要仰头相望的俯视角度,不知何时变成了平视时的颔首。
“又在抽烟?”
他回过头,记者却已快步跑到身侧,然后夸张地举起一只手拍打着他方哈出的一个烟圈。
“你们看,我抓住了一个烟鬼。”
摄影师无奈地避开镜头——这对于他来说轻而易举。
他知道记者正在直播,便顺势接了腔。
“吸烟有害,小朋友们可千万别学我。”
他又是一个退步,躲掉了记者的追拍。
“想戒,都戒不掉,不太好。”
说完他将烟按灭在露台旁不知何人放置的一个空花盆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用力按下。
一丝酸痛熟悉地泛起,又如水面波纹般散开。
就在此时,兜中的手机嗡嗡响了起来。
他明白自己的短暂休憩将要结束,低头看屏幕,是组长的信息。
“明天的拍摄任务,你和常花一起去。”
“收到。”他回复,然后抬头看着正好关掉直播的记者,记者熟悉于他沉默中的对视,会意地微笑点着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