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家，叫做故乡
（图片来源于网络）
文/牧逸
1.
大三的暑假，因为想出国见见世面，我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夏令营，去美国进行了为期三个礼拜的交流。
对方学校的接待老师是个爱穿旗袍的华裔中年女性，我们都喊她Cindy。
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明明是将近四十的年纪，收拾得却如同二十出头的邻家姑娘。在同龄人体态逐渐丰腴，开始用各种化妆品妄图掩饰年龄时，她却只是略施粉黛，一头黑色长发简单地扎起披在脑后，贴身旗袍里裹着的是窈窕的身段。
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停止流逝，只有眼角细微的鱼尾纹才彰显着岁月的痕迹。而唯有在开口说话时，她那伴随年龄与日俱增的老辣与成熟才会毕露锋芒。
因为这个原因，Cindy在女生当中收获了相当高的人气，课余饭后总有一群人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衣着搭配与化妆保养。
而私底下，我们讨论最多的也还是她。
“喂，你们知道吗？Cindy前夫就是个美国人，不过现在离婚了，这里好多老师都在追她呢！”
“这算什么！据说她还挂念着前夫，把所有追求者都拒绝了呢。”
但八卦半天，到底只是一些空穴来风流言蜚语，我们的话题很快就转移到了更吸引人的异国风光与美食上。
而我虽然对Cindy依然抱有极大的好奇心，却也只能暂时将疑问按捺在心底。
2.
几天后的一次上课，Cindy在台上讲得正欢，我在底下捧着手机玩得津津有味。
讲得起劲了，Cindy甚至走下讲台，一边激动地挥舞着双手，一边在我们跟前来回走动。大概是太过投入，路过我面前的时候，Cindy转身一挥手，恰巧把放在桌子上的包勾到了地上，包里的东西一下子甩出来大半，钱包耳机硬币钥匙“哗啦啦”撒了一地。
我赶紧扔下手机帮忙捡东西，好一番手忙脚乱以后，忽然发现桌子底下还有张扣着的照片。我本想用脚把照片划拉出来，可转念一想，毕竟是别人的东西，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就钻进桌子底下。
照片已微微有些泛黄，边角也被磨得粗糙酥软。我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捡起，努力不弄出折痕。但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之前，我还是忍不住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那只是一张再正常不过的相片，穿着连衣裙的年轻姑娘站在一条随处可见的马路边，双手揉捏着自己的辫子，正灿烂地笑。
照片上女孩的笑容让我看得有些出神，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桌子底下待得有点久了，赶紧钻出来，把照片交还给Cindy。
在她接过照片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抬头打量她一眼。我突然发现，除了打扮以外，照片上的姑娘与Cindy长得竟有八九分相似。
这就是年轻时候的Cindy么？可她又为什么要保存着这样一张普通的照片呢？
下课后，我把我的疑惑告诉了其他同学，可没人在意此事，因为有一个更劲爆的消息流传了开来。
“喂，你们知道吗？听说Cindy是靠结婚才拿的绿卡！”
“这算什么！我还听说，她一拿到绿卡就把前夫给踹了呢！”
“可是你们不觉得Cindy好可怜吗？一个人在异国他乡……”
“切，还不是她自己的问题？就不许人说了？”
我们兴致冲冲地讨论好久，脑补出了无数狗血剧情，最终得出结论，Cindy就是一个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甚至抛弃他人的人。
Cindy在我们心中的评价一落千丈，她的周围逐渐冷清了下来。但Cindy似乎并不在意，每天照常穿着一身优雅得体的旗袍，与以往并无二致。
而随着夏令营活动的陆续展开，我们很快就投入到各种各样的比赛和交流中，关于Cindy的事转眼就被抛到了脑后。
3.
交流的生活丰富多彩，两个礼拜以来，每个人都在其中表现良好。可我却因为和女友吵架导致心神不宁，在一次演讲比赛中出现了严重失误，出了很大的糗。
走下讲台，我本想直接溜出去散散心，没想到在门口被Cindy堵住了。
“你的情况有点不对。”Cindy盯着我，“来我办公室聊聊吧。”
我毫无回绝的理由，也完全没有心情去回绝。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样挽回与女友的感情，同时在心里痛恨着这让我无法及时赶到女友身边的夏令营。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Cindy办公室的沙发上。不过让我惊讶的是，我的面前是一整套的茶艺用具，而Cindy正娴熟地摆弄着这些精美的瓷器，不多一会儿，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就端到了我面前。
我食不知味地抿了一口，停顿片刻才想起应该礼貌性地称赞一下。
可才开口，Cindy便打断了我的话头：“你是和你女朋友闹矛盾了吧？”
“错是没错，可你怎么……”我有些愣神。
Cindy微笑：“毕竟我也是过来人，你们年轻人的小心思我一眼就能看透。”
我的注意力忽然就被“过来人”这几个字吸引了过去。Cindy犹自在说着她的爱情观和婚姻观，可我却想起了我们曾经八卦过的那些事情。
——Cindy是靠结婚才拿的绿卡。
——她一拿到绿卡就把前夫给踹了。
一股包含着鄙夷与不服的奇怪情绪忽然充斥了我的胸腔，这样一个可以将爱情将婚姻当成牺牲品的人，有什么资格来教育我？
“老师。”我忽然开口，“您是想告诉我，爱情和婚姻远不如自己来得重要吗？”
Cindy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而您……”我继续补刀，“就为此牺牲了爱情和婚姻？”
Cindy沉默，低下头无意识地开始把玩眼前的茶杯。
我内心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快感，仿佛混杂了报复成功的得意以及惩恶扬善后的舒爽。可我没得意多久，办公室里的另一名华裔男老师忽然站起了身，愤怒地指着我。
“你你你……你什么都不懂！你身为她的同胞，你竟然……你竟然……”
我有些吃惊，这明明不关他的事，为什么他会这么愤怒？可我虽然感到一丝不安，却兀自不肯服软。
“我怎么了！我有说错吗？”我顶了回去。
“她不愿意说，那就我来说。”男老师扭头看看低头沉默的Cindy，“我来告诉你，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4.
Cindy和那个异国男人的结识就如同教科书般狗血。
他是Cindy留学时候的同学，最开始不过是某一门课的讨论他俩恰巧被分在了同一组。可随着接触的深入，来自异国的风趣幽默深深吸引了她。
男人虽是个工科生，可骨子里却像个艺术生。他热爱旅行，总是一边旅行，一边把当地最美的风景画下来。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讲，就是“身体和灵魂，总要有一个在路上”。
可Cindy出生在祖国江南的杏花春雨里，煮一壶茶捧一本书听一夜雨是她最理想的生活状态。但为了追逐男人的脚步，Cindy用打工赚来的钱开始旅行。
直到她冰肌如玉的脸晒出了腮红，灵巧皓白的足长满了水泡，写字烹茶的手磨出了老茧，男人这才将她拥入怀中，许诺她接下来的路两人一起走完。
北极的冰川与极光，热带清澈到不真实的河流；京都的红叶，圣托里尼岛的日落；而在罗马圆形的斗兽场中央，男人忽然单膝跪地，向她求婚。
可和家里说起这件事的时候，Cindy却遇到了巨大的阻力。
“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怎么可以嫁给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洋人！”
“国外就这么好？好到让你连家都不想回了？”
Cindy在电话里哭得声嘶力竭，可她的父母死活不同意这件事，甚至要挟说，她要是敢嫁，那有本事就别回家了。
谁想Cindy的火气也上来了，真的和家里断绝了关系，毕业后就和那个男人火速结婚，打算安心享受婚后的美好生活。
可不幸接踵而至，男人似乎厌倦了Cindy的百依百顺，白天和公司女同事眉来眼去，晚上去酒吧厮混到深夜；而她自己却因为华裔的身份在职场处处碰壁，一路跌跌撞撞才来到这所学校当了一名普通的兼职教师。
就这么熬了两年，Cindy才拿到终生绿卡，男人却忽然把一张离婚协议书拍在了她的面前。
“你已经获得了你想要的，我不欠你什么了。”男人是这么对她说的。
可Cindy不明白，她怎么就获得了她想要的东西？
“你不就是想要绿卡吗？愚蠢的女人！现在你可以带上你的东西走了。”这是男人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从此以后，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都说青春伴随着疼痛与顿悟，可Cindy的青春却在这一刻永远地定格。
“所以，你要是明白你错在哪里的话，就赶紧向她道歉吧。”说到最后，男教师拍了拍我的肩，然后叹了口气。
我真挚地向Cindy道了歉，然后问她：“但你为什么要一直待在这里？你明明只要向家人认个错……”
Cindy耸了耸肩：“我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就不回去添乱了。好了，你赶紧回去吧，不然你的朋友们要等急了。”
我点点头，起身离开办公室。在关上门之前，我又深深地看了一眼Cindy。
她的身影孤独而寂寞，像是一朵开败的花。
5.
Cindy的事情我没和任何人讲起。因为我看得出，Cindy并不想用她的经历博得人们的同情。
可我还是希望能为Cindy做些什么，至少能让她感受到一丝来自故乡的温暖。
夏令营结束的前两天晚上，在我的提议下，大家准备搞一场轰趴来庆祝这段欢乐旅程的结束。不出我所料，不少人的包里都被妈妈们塞进了诸如老干妈、榨菜、豆腐干等国内“特产”，甚至有人还在自己的箱子里发现了几包火锅底料。
我们又跑去附近的超市买了许多蔬菜和肉，捣鼓了一个下午，终于完成了火锅的准备。
那天晚上，我们邀请了包括Cindy在内的许多老师参加我们的活动。每个老外都一边扇着舌头一边往嘴里塞更多的食物，甚至在吃完所有食材以后，他们直接舀起覆着厚厚一层辣油的火锅汤就往嘴里送。
但我注意到，Cindy只吃了几口就不再动筷子，更是在大家酒酣兴浓之时悄悄起身离开了房间。
我稍稍墨迹了一会儿，也借着上厕所的借口离开了饭桌，然后在阳台上找到了Cindy。
“火锅不合你胃口吗？”我问她。
Cindy正借着月光看着手里的某样东西，我的突然出声似乎把她吓了一跳，见到是我，她舒了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不，火锅很好吃，我已经好久没吃到过了。”
“可是，为什么你……”
“我看着你们，我就想到了以前的自己。”Cindy叹了口气。
我有些明白，这些年里，Cindy见到过许许多多像曾经的她那样，为了某个目的奔赴国外的年轻人们，像麦子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可光阴荏苒世事无常，她却再也回不了头。
“你手上的是？”我指了指她手里的那样东西。
“我只剩这张照片了。”
Cindy点头，把照片递给我看。这正是我那次在桌子底下帮她捡起的照片。
“你看这，这是我的小学，这是我们放学后经常买零食的小卖部，这是……”
Cindy忽然起了精神，滔滔不绝地和我讲了许多关于那条路，以及她小时候的事情。可话到最后，Cindy却又叹了口气：“我前几年偷偷回去看过一次，可那条路上再没有我熟悉的那些东西了。”
我们忽然沉默下来，星辰在夜空中不停闪烁，屋内隐约漏出一丝喧哗。
“所以，你还想家对吗？”我开口打破沉默。
“想，怎么不想。”Cindy说，“可是啊，回不去的家，叫做故乡。”
6.
后来，随着夏令营的结束，我再没有联系过Cindy，当然也再没有机会继续关注她的事情。
我不希望她就这样在异乡的土地上一辈子孑然一身，却也并不想胡乱地给Cindy捏造一个圆满的结局。
但我会一直记得Cindy的故事。
因为我确信在某一次睡梦中，我见到过这样的场景——
那个曾经对爱情抱有幻想的姑娘就这么从飞机上走下，而她尚年轻的父母站在那条她熟悉的街道上对她报以微笑。
然后，他们对她伸出手说，闺女，你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