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雪
三月过半,惊蛰已然过去有些时日了,不过,未闻春雷,也未下雨,反倒是一场倒春寒携着磅礴的雪来造访人间。这雪,差不离从中午时,就已经像柳絮样漫天飘着了,至黄昏时,已没过鞋面。走出门时,路上还廖无几人,地上的一串串脚印,却是在告诉我,早有人先我一步踏了这新雪,这未尝不引起我的嫉妒心。
从去冬始,大多笔墨没离了雪,说起来,似乎是每逢下雪,我必写一篇,虽题材重复,可况味不同,意境也殊。这也正是我的习惯,看见什么便写什么,且一定不能落入窠臼,谓之工心。此时也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没成想害了病,又勾起许多思绪,内心里五味杂陈,颇有笔墨可抒。
这场雪,寻起根柢来,纵然我们这里是北方,也有些反常了。也罢,冬天还欠我场这样的雪。只是,这一冬一春,又是一岁往矣,这旧景依旧,故人却是换了新人。忽而念起发小,不知他所居处是否也下雪,是否也这般磅礴,披在肩头、眉梢,结了冰。我想起一句诗,“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今日,若是他也淋了满头的雪,那就当我们欺骗了时间,青丝变了白发。望挚友挚爱之人都一同来淋了这雪,姑且就算我陪他们到老了,趟过了光阴的洪流。
我不敢想象我那往后的数十年,路究竟有没有分了开来,谁又伴谁白了头。我不去想。至少,就在当下,陪我一同走的人愈多了。路,还是伴几知己一同走才更有趣。
一晃经年,和一位知己熟识了一个四季了,依稀是上一年惊蛰前后,我们的交情就如这场雪,渐积渐深;我们踏在其上,将雪踏得坚实、厚重。一年太快,快到我们都反应不及。从互不相识、萍水相逢到莫逆之交,竟好像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时间正如惊蛰,只是一瞬,天地明灭那一瞬,随后一切都在那恍如奇迹的春雷中消逝;我们踏在雪上的痕迹,也终究消融,即便雪已被踏成坚实的冰。
我应该庆幸,因为我足够幸运,陪我走路的人,还在变多。遇见的人会遇见,失散的人会失散,相逢的会再相逢。可世界上总有不会淡漠的东西吧?我相信有,那或许是每个中国文人都会找寻的乡愁。
近来,又有大雁掠过天空,那清澈无底的蓝,划过零星的雁影。它们不怕迷失在这场雪中吗?慵暖的南方也留不住它们的乡愁啊。也许,我的故乡也下雪了吧,这个世界,在耕种着什么呢?田野上,一定有人在放风筝,时下最宜放风筝。田野无边无际,此时也并无农忙,只有懒散的羊和不安分的牧犬。捏紧线,放肆奔跑,感受风在耳边呼啸。父亲的儿时,大抵也如此,父亲一定比我更加思念故乡吧。
父亲的行程,不知被这场雪耽搁在哪里了,他是在码头过夜,还是回到了温暖的家。这是他生命中的第无数场雪,岁月推着他鬓发如霜,脊梁似乎被头顶的天压弯;但父亲仍目光如炬,心里还燃着烈火,熬着漫长时光,成长……成长到我个头高过了父亲,长到穿不下他的旧衣裳,长到可以陪他举杯共饮,长到……父亲的脊梁啊,依然擎得起那片苍穹。
想起林清玄先生所言,“岁月是水啊,你要在水中写字,无论多费劲,只是一刹,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徒劳地活了这许多春秋,可岁月不愿留下我的任何痕迹,一如我不曾存在过,可岁月却真真切切在蹂躏我。所以,岁月当然是水啊,他可以是涓涓细流,无声地穿山断石;他也可以是滔天汪洋,动辄间改换山川,更何况我们只是芸芸众生。
雪很快便化了,来时汹涌,去时无声。天空与阳光倒映在瞳孔中,好像所有的云都在天空的一点凝聚,都会落入我眼中。温暖的午后,风无休止地吹拂,树枝微微摇曳着,候鸟飞回来了,败柳快抽新芽了,游子快归乡了,故人要相逢了。一切都远方又咫尺,时光缓缓流过指缝,请君,听风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