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还有一劫
重读《简·爱》里简和罗切斯特在订婚前的一段对话,终于明白,他们是不可能“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的。不管他们此时是多么深爱着对方,是怎样明了彼此的心意,他们注定还有一劫。
此时的罗切斯特过于强大,他拥有庄园、金钱、极高的声誉,富有男性的魅力,并且他站在云端,将所有的爱,最炽热的爱倾泻而下,向着相貌平常、矮小而不起眼的简。
他要给简他以为最好的荣耀——他的姓氏罗切斯特,他称她为“简·罗切斯特”“小罗切斯特太太——费尔法克·罗切斯特年轻的新娘”,这多少女人热切期待的,但是这不是简想要的,简说,听到这一宣告,感受到的“是一种跟喜悦既不相同的远为强烈的东西——一种叫人震惊、发呆的东西”,“近于恐惧”。
他称她为“美人”,“要叫全世界的人都承认你是个美人”,要将历代桑菲尔德女主人的传家宝——钻石项链,头饰,手镯“统统倒在你的裙兜里”,甚至“在这些仙女般的手指上戴满戒指”,吓得简不断地说“别提什么珠宝!我不喜欢”“别这样”“你不是在凭空幻想,就是在有心奚落”“别挖苦人”。
但是罗切斯特不顾反对,沉湎在幻想中,自说自话:“我要让我的简一身绸缎和花边,她要头发上插上玫瑰花,我还要在我最心爱的头上蒙上珍贵无比的面纱。”简马上反驳,如果这样,“我会不再是你的简·爱,而是一只穿着花花绿绿小丑衣服的猴子,一只披着别人羽毛的八哥鸟”。
罗切斯特却继续称简为“天使”,声称自己会“永远是温柔而忠实”的,因为简有“清澈的目光、流利的口齿”“热情如火的心灵”“既多情又稳重,既温顺又坚定的宁折不弯的性格”。
但是简很冷静地说:“你既不要指望也不要强求我身上有什么天国里的东西,因为你决得不到它,正像我也决不会从你身上得到它一样。我压根儿就不那样指望”“假如我在哪一方面确实够不上你那难以达到的标准呢”。
简爱上的是一个真实的罗切斯特,即使他会在短时间被一股极大的热情所裹挟,但是他终归会是那个并不“漂亮”,时而喜怒无常,时而严厉无情的罗切斯特。
罗切斯特爱上的却是一个幻想中的简,“合我心意的美人”,享受的是一种“征服”的感觉。
看到这里,我发现此时的罗切斯特根本不懂简,他高高在上,他选择简,只是因为他认为简达到了他“难以达到的标准”,他以为“献出”他的姓氏、他的金玉珠宝、绫罗绸缎、一半田产,这些人们艳羡渴求的,就是他对简表达的爱。他在用这世上普通男子对待普通女人——奉承、收买、讨好的方式,来对待简。
可惜,他忘了简是独一无二的简!他若不是独一无二的罗切斯特,就配不上简!
所以,阁楼上的疯女人现身,简出走。直到庄园被烧,罗切斯特为救疯女人熏瞎了眼睛,完成了他的救赎,从云端坠落人间,物质的世界,那么多的标准也被这一把火烧得干净,如此,他们才站在上帝面前,真正“平等”了。
注定有此一劫,至此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完满。
想起策兰的诗:你可以充满信心地,用雪来款待我。
罗切斯特终将明白,他的简是需要“用雪来款待”的人。